2013年1月17日,北京,某高校学术报告厅。
会议叫做“神经科学前沿与应用“年度论坛,林煜的名字在参会名单里,身份一栏写的是“特邀观察员“。
不是主讲人,不是与谈人,是观察员。
他提前十分钟到,找了第三排靠右的位置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把会议手册放在腿上,翻开,看今天的议程。
上午四个报告,他的名字不在任何一个报告的作者列表里。
第三个报告的标题,他在议程上停了一秒:
《基于林煜规则视野框架的意识状态非线性建模——扩展应用与边界讨论》。
主讲人:赵晨,清华大学神经信息学,博士三年级。
前两个报告林煜听得很认真,都是扎实的工作,方法严谨,数据清晰,他在手册空白处做了几个小标注,都是值得追问的细节,但他没有打算提问。
第三个报告开始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四十。
赵晨走上台,二十六七岁,个子不高,戴眼镜,PPT做得很整洁,第一张幻灯片的标题字体比一般学术报告大一号,有点年轻人的气势。
“首先,我需要感谢林煜博士,“他站在台上说,“他在2008年建立的规则视野框架,是本研究的理论起点。“
他的视线扫过台下,在林煜所在的方向停了不到一秒,林煜坐在第三排,没有点头,也没有任何表示,就是坐着。
赵晨继续。
他讲了四十分钟。
林煜听着,偶尔在手册上写几个字,偶尔停下来。
赵晨用的是他的框架,非线性动力学,意识状态的吸引子建模,这些是他的语言,赵晨学到了,用得流畅,不是生搬,是真的内化进去了,在某些细节的处理上有自己的改进,把一个他当时没有完全解决的参数敏感性问题用一个更简洁的方法绕过去了,林煜看到那一页PPT的时候,在手册上画了一个圈。
但他最注意的不是那些技术细节,是赵晨讲到结论的时候。
赵晨在那页上没有停太久,说:“综合以上分析,在中轻度意识障碍的应用场景中,本模型建议优先采用参数方案B,稳定性和灵敏度的平衡点在目前数据下更有利于临床转化。“
就这样,一句话,给出来了。
方案B,建议,明确,不含糊。
台下有人在记笔记,有人抬头看PPT,没有人问“为什么不是方案A“,没有人质疑那个结论的确定性,它就那样被接受了,滑进了会议的流程里,变成这场报告的一部分。
林煜把那一页的编号写在手册上,方案B,旁边没有写别的。
他知道,如果他站在那个台上,他不会这样说,他会说“方案B在当前数据下概率上更优,但不排除个体差异导致的偏差,具体方案需要结合患者的神经敏感度基线来定“——他会把那个结论的边界说清楚,把所有他不确定的地方都标出来。
赵晨不是不知道那些边界,他在前面的分析里都提到了,但讲到结论的时候,他收拢了,给出了一个方向,因为台下的人需要一个方向。
林煜坐在第三排,听完了那个结论,没有皱眉,也没有点头。
提问环节,有两个人举手,问的都是技术细节,赵晨回答得很稳,其中一个问题追得比较深,他想了一下,说了自己的判断,语气是那种年轻研究者特有的自信,不是傲慢,是把自己的分析真正当回事的那种踏实。
林煜没有举手。
散会的时候,有人从后排走过来,是一个他认识的研究员,姓吴,从事神经信息学,见过几次。
“林博士,“吴研究员说,“您怎么看今天这个报告?“
“讲得很好,“林煜说。
“您觉得他的框架延伸方向……“
“他的项目,他的结论,“林煜说,“我不适合替他评价。“
吴研究员停了一下,说:“但您是这个框架的原作者,您的意见……“
“我的意见,“林煜说,“是他做了一件认真的工作,值得认真对待。具体的技术问题,你去找他聊,比问我更有用。“
吴研究员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有再追,转去找别人说话了。
林煜在会场待到人散得差不多,起身,把外套穿上,往出口走。
走到门口,他看见赵晨在走廊里,被几个人围着,其中一个在问问题,赵晨在解释,手里还拿着那本报告的讲义,说话的时候有点手势,眼神很专注。
林煜从他们旁边经过,没有停。
赵晨没有看见他,或者看见了但正在回答问题,林煜出了门,走廊里的人少了,脚步声在地板上回响,前面是楼梯,阳光从楼梯口的窗户照进来。
他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框架是他的,这件事是真的,那个思路是他建立的,那些概念是他命名的,那篇2008年的Science论文上有他的名字,档案馆里存着他的手稿。
但赵晨今天站在台上,用他的框架,给出了一个他给不出的结论,台下的人把那个结论记下来,带回去,用在他们的工作里,世界继续运转。
这件事没有任何问题,这是知识应该有的走向,一个人建立了什么,另一个人继续,再另一个人继续,无限往下,不需要原来那个人一直在场监督。
但他看见了某件事,他一时没有找到语言来说它,就是某件事,跟赵晨和他之间的差别有关,不是能力的差别,是另一种差别。
赵晨愿意在那个台上给结论,这让他被需要。
他现在不给结论,这让他成为一个旁观者。
世界不需要最清醒的那个人,世界需要愿意拍板的那个人,这不是抱怨,也不是什么深刻的发现,只是他站在楼梯口,一月份的阳光照进来,他看见的一件事。
他把这件事放下,往下走。
楼梯很宽,走到一楼,推开玻璃门,外面是冬天的风,很干,有点冷,把他的脸吹了一下,他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走了几步,手机响了,是姜以夏发来的消息:
“今天会议怎么样?“
他回:“有个年轻人用我的框架做了个报告,讲得很好。“
姜以夏:“那挺好的。“
林煜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
那个结论,方案B,被记进了会议纪要,被带回了各自的实验室,下个月可能会变成某篇论文的引用,再下个月变成某个临床方案的参考。
框架在走,不需要他跟着。
他找到自己的车,打开门,坐进去,发动,往外开。
【第152章 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