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22日，北京，小公寓，下午。
韩教授是主动打来的。
林煜正在书房看文献，电话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了。
“韩老师。“
“林煜，“韩教授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清楚，有一点点话筒的底噪，“最近怎么样？“
“还好，“林煜说，“您那边？“
“挺好的，刚开完学期总结会，“韩教授说，“我看了一个报道，CDAS在杭州的公共卫生系统推广，效果很好，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林煜说，“数据是好的。“
“嗯，“韩教授说，“我看到的时候就想给你打个电话。“
两个人聊了几分钟的事，韩教授说了实验室最近的进展，有个新来的博士生做了一个有意思的方向，林煜问了几个细节，韩教授回答，像平常的闲聊，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然后韩教授停了一下，说：“林煜，你现在后悔吗？“
林煜在椅子上坐直了一点，说：“后悔什么？“
“后悔退出，“韩教授说，“退出CDAS的项目。“
电话里有一点静音，不是通话断了，是林煜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里，把这个问题在心里放了一会儿，找了一下有没有一个清楚的感受，可以直接说出来。
“韩老师，“他说，“我不后悔退出。“
“嗯。“
“我只是，“林煜说，停了一下，“没想到，它会发展得这么好。“
韩教授在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林煜感觉他在等，等这句话后面的意思。
“杭州那个，是好事，“林煜继续说，“宠物那个，也是好事，法庭那个案子，后来判了，也是好事。这些都是好事。“
“那你——“
“韩老师，“林煜说，“这不是好不好事的问题。“
他停了一下，找到他想说的那个词：“它已经不再属于我了。“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然后消失了。
“这不是好事吗？“韩教授说，语气很平，不是在反驳，是在真的问。
“是好事，“林煜说，“是完全的好事，从任何角度来说都是好事，它发展得好，被很多人用，帮到了很多人，这是它应该有的走向。“
“那——“
“只是，“林煜说，“只是它已经不再属于我了。这两件事都是真的，可以同时是真的。“
韩教授没有再接话。
林煜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拿着手机，那句话说出来之后，他在心里确认了一下，它是准确的，不是抱怨，不是自嘲，就是一个事实，像说今天天气晴，说四月有清明假，事实就是事实，不需要加什么。
CDAS的核心算法是他推导出来的，那些公式是他在协和的实验室里一遍一遍跑出来的，第一份专利申请书上有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位，那一年他二十三岁，昏迷在ICU之前，他在那份算法上花了他能用的全部。
现在那份算法在金毛犬的耳后，在杭州的公共卫生系统里，在某个正在开的学术会议的PPT上，在一家他不认识的宠物科技公司的产品说明书里——它在那些地方，那些地方和他没有关系了。
不是别人拿走了它，是它走到了那里，而那里已经不是他在的地方。
“林煜，“韩教授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你还好吗？“
“还好，“林煜说，“我没有很难过。“
“嗯。“
“就是，“林煜想了一下，“就是知道了一件事，不是今天才知道，是今天说出来了。“
韩教授说：“嗯。“
这个“嗯“里没有更多的东西，没有“你永远是它的缔造者“，没有“这是你的贡献“，没有任何一句可以把这件事包装成别的什么的话。
林煜感谢他没有说那些话。
那些话他不需要，那些话是安慰，安慰是给那些能被安慰的事情准备的，这件事不在那个范围里。
“下个月有空吗？“韩教授说，“来学校坐坐。“
“有空，“林煜说，“我来。“
“好，“韩教授说，“那就这样，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谢谢韩老师。“
电话挂掉，林煜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那篇文献还开着，他上次看到第七页，光标停在那里。
他没有立刻继续看，坐了一会儿。
书房里的光是午后的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书架上，把那些书的书脊照出一段明一段暗的颜色，他买的那些书，旧的新的，厚的薄的，有几本书脊上的字已经有点褪了，是他很早以前买的。
不再属于我了。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最后一遍，然后放下来了。
放下来不是放弃，是把一件确认的事放到它应该在的地方，放好，不用再反复确认。
他重新把文献拉到第七页，继续看。
窗外，北京七月的下午，蝉在叫，很响，然后停了一下，然后又叫，没有节奏，就是那样。
【第156章 完】（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