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部里,张东健的话让颜文景眼前一亮。
他放着《人民文学》那摊子事不料理,大老远跑《当代》编辑部来“串门”,图啥?
不就是听说张东健这小子揣着新货色么!
哪知道,这小子油盐不进,说是先前因为他的事,《当代》加印都停了,这篇中篇算是补偿,
可答应好他的大长篇历史小说,还影儿都没有呢。
眼下这机会,简直是打瞌睡递枕头!
“此话当真?”
颜文景那点主编的矜持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不等柳荫反应,六十多岁的人,腿脚利索得像个少年,
“噌”一下就蹿到桌前,干瘦的手指直奔那叠稿纸而去。
“老颜!你敢!”
柳荫一声断喝,真跟护崽的母鸡似的,整个人几乎扑在稿纸上,闪电般抢先一把捞回,紧紧护在身后。
她也顾不得什么上下级、老前辈了,柳眉倒竖,眼睛瞪得溜圆,胸脯气得一起一伏,
“抢食抢到我家炕头上了?没门儿!”
编辑部里其他几位本来还在看热闹,这下全都明白了。
柳荫这架势,妥妥是撞见宝了!
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都想看看那稿纸上到底写了什么勾魂的文儿。
颜文景被柳荫这凶悍气势逼得后退了半步,老脸有点挂不住,讪讪地收回手。
可他哪是轻易放弃的主儿?
眼珠子一转,那点尴尬全化成“怒火”,又烧回了张东健身上。
“好你小子!行啊!”
颜文景指着张东健,胡子都翘了起来,
“跟我这儿玩‘二桃杀三士’是吧?挑唆我们老家伙争抢,你坐山观虎斗,就没安好心眼子!”
柳荫立刻调转枪口,同仇敌忾:
“没错!老颜这话说到根子上了!这小子,一肚子坏水!就不是个好人!”
张东健看着瞬间结成统一战线的两位编辑界大佬,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摸摸鼻子,赶紧拱手作揖。
“得,得,两位老师,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二位消消气,气大伤身。要不……我摆酒赔罪?地方随您二位挑!”
“那必须的!”柳荫和颜文景异口同声,速度快得惊人。
“一顿东来顺的涮肉跑不了!”颜文景补充道,喉结还不自觉地动了动。
张东健本来就有借机答谢几位老师一直回护的意思,当下爽快一挥手:
“成!就这么定了!走着!我去请秦主编和黄大爷。
颜主编,卫老太太那儿,劳您大驾去请一趟?”
见他安排得还算周到,知道分寸,颜文景脸色稍霁,满意地点点头:
“嗯,这还像句话。我去跟她提一嘴。
不过老太太八成来不了,家里头那一摊子,够她操心的。”
-----------------
王府井大街198号,东来顺的铜字招牌在暮色里泛着油光。
张东健抢先一步跑到店门前,高高挑起那沉甸甸的棉布门帘,脸上笑得能开出花来:
“秦主编,您里边儿请,小心门槛儿。”
秦兆阳背着手,鼻腔里哼出一股气,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你小子,这会儿倒殷勤!”
话虽这么说,脚步却没停,打头进了店。
这段时间为这小子的风波,他没少担惊受怕,操碎了心,这殷勤他受得心安理得。
“嗯,不错,小张是个伶俐人儿,会来事儿。”
颜文景迈过门槛时,端着长辈架子,假模假式地拍了拍张东健的肩膀。
张东健心里暗啐一口,脸上却笑得更灿烂,心里盘算。
等会儿酒桌上,非得把这老狐狸灌迷糊了不可。
等黄大爷和柳荫都进了店,张东健才最后跟进去,顺手放下门帘。
这年月的东来顺还是国营老字号,店里弥漫着牛羊肉特有的腥膻气和炭火味。
白灰墙上,几条标语刷得格外醒目,最扎眼的就是那句“禁止殴打顾客”。
张东健到了嘴边那句“老板,看座,上好茶!”硬生生给噎了回去,缩了缩脖子。
得,这年头服务员才是“爷”。
几人寻了张靠里的大方桌坐下。
一个系着白围裙的服务员“啪”一声把一本油腻腻的塑料菜谱扔在桌子中央,
眼皮都没抬,转身就走。
那态度,比窗外的西北风还冷。
“嘿,这服务……”
张东健心里嘀咕,拿起菜单翻看。
后世他也尝过几次,感觉跟全聚德一样,名气大于味道,
还真不如街头巷尾的铜锅涮肉来得实在。
他一边看菜单,一边不忘挤兑颜文景:
“颜主编,您这面子看来不太够使啊?卫老太太愣是没请动。啧啧……”
老BJ最好面儿,这话可戳了颜文景的肺管子。
老头儿一急,也顾不得许多,压低声音秃噜出来:
“你小子懂个屁!老太太家里那四十多岁的儿子,小时候一场高烧把脑子给……唉!”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秦兆阳重重地咳嗽两声,狠狠剜了张东健一眼。
张东健心里一咯噔,知道自己这玩笑开过了火,连忙拱手作揖:
“对不住对不住,颜主编,我这张破嘴没把门的,您多包涵,不知者不怪嘛!”
说完,赶紧转头朝服务员那边喊,试图转移话题:
“同志!麻烦您!大三岔、小三岔各来一斤,黄瓜条来三斤!
羊上脑、羊里脊也各要一斤!白菜、豆腐、粉丝拼盘,糖蒜来两头!芝麻烧饼先来十个!”
他这嘴皮子利索得跟报菜名似的,一串下来不带喘气。
桌上三个老头儿听得眼睛都直了,秦兆阳最先反应过来,连连摆手:
“够了够了!东健,这……这也太破费了!吃不了那么多!”
“就是,意思意思就行了!”黄大爷也跟着劝。
张东健刚要说话,柳荫一把拉住秦兆阳的胳膊,努努嘴,
“秦主编,您就别拦着了。让他点!这小子啊,现在可是个有钱的主儿,这顿饭,吃不穷他!”
张东健也顺着杆子往上爬,一副满不在乎的派头:
“柳姐说得对!咱不差钱!今天主要是时间紧,不然高低得整几瓶茅台来!
今儿就先拿二锅头对付着,各位老师海涵啊!”
这话说得豪气干云,可秦兆阳眼里的狐疑更重了。
他太清楚张家的底细了。
前阵子为了凑他哥的罚款,这小子差点真去卖血;
后来《张居正》下部的稿费也就几百块,补窟窿都不够;
上大学后靠那点补助,也就刚够糊口。
就算写了《咱们的牛百岁》,那点稿费……
等等,这小子好像没要《牛百岁》的稿费?
“嘿,看把你能的!”秦兆阳盯着张东健,“你小子哪儿来的钱?可别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
满桌子人都带着疑问看向张东健。
柳荫笑了笑,不紧不慢地揭开谜底:
“他的《张居正》,在深城那边出了单行本,光在深城一地,就印了几十万册,现在还在加印呢。”
“嚯!”颜文景惊讶地张大嘴,“咋能这么火?那书……”
柳荫夹了一筷子刚上来的糖蒜,慢悠悠道:
“书封上印着‘深城推荐阅读’的字样。您想想,眼下那边讨生活的人有多少?
这书,在那些人眼里,可不光是书了。”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哦——!”颜文景恍然大悟,砸吧砸吧嘴,“这是赶上风口了,猪都能飞起来。”
话糙理不糙。
黄秋耘脸上露出一种“自家傻小子终于会赚大钱”的欣慰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柳荫又加了把火:
“这还只是深城。沿海其他好多开放城市,销量只多不少。所以啊,各位就放开肚子吃吧。
这小子现在的身家,比咱们在座几位,恐怕都厚实。”
张东健只管装傻充愣,嘿嘿笑着,拿起茶壶给各位老师续水,仿佛他们谈论的是别人。
唯独秦兆阳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跟锅底似的。
他放下筷子,声音沉了下来:“单行本?东健,你授权了?”
张东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没有!绝对没有!秦主编,天地良心,我事先一点儿不知道!
还是收到稿费汇款单,我才懵的!”
“他们怎么能这么干?!”
秦兆阳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这不胡来吗?还要我们杂志社干嘛?合着桃子他们摘了,风险我们扛了?好处全落他们口袋里了?”
也难怪他生气,对杂志社而言,出版单行本才是利润的大头。
这感觉,就像自己辛辛苦苦种树、浇水,眼看果子熟了,却被别人一筐摘走了。
张东健低头摆弄茶杯,装聋作哑。
让他把到手的稿费退回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可是整整八千多块呢,就跟商量好似得,一个城市发行就给一回。
比特么《当代》发单行本还挣钱,这到哪说理去?
“老秦,算了。”
颜文景到底是更通透些,出言相劝,
“他那书当时什么境况,你比我清楚。风声鹤唳的,谁敢轻易出单行本?”
他见秦兆阳还想争辩,直接点破:“现在让你主持出《张居正》的单行本,你敢拍这个板吗?”
秦兆阳张了张嘴,一口气堵在胸口,最终颓然泄了。
他还真不敢。
杂志社有杂志社的规矩和顾虑,深城那边“特事特办”的作风,他学不来,也不敢学。
“所以说啊,没那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
颜文景总结道,语气里有些复杂的意味,
“有时候,事情就得换个法子才能办成。这也是时势。”
正说着,服务员端着巨大的铜锅和层层叠叠的肉盘过来了。
炭火在锅子底下红彤彤地烧着,清汤很快翻滚起来,热气蒸腾,羊肉的鲜味弥漫开来。
“来了来了!肉来了!”张东健如蒙大赦,连忙招呼,“各位老师,动筷子.....”
一时间,筷子纷飞,肉片在滚汤里一涮即熟,满嘴鲜香。
颜文景吃得眯起了眼,黄大爷细嚼慢咽品味着,柳荫则专挑好的下筷,毫不客气。
唯独秦兆阳,虽然也动着筷子,但脸色始终没有完全放晴。
他嚼着那鲜嫩的羊肉,却总觉得像是在嚼自己的肉。
那是本该属于《当代》杂志社的利润啊!
每一口啊,都一言难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