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克定站在酒泉星际港的观景平台上，看着头顶那艘缓缓脱离 dock 的银白色飞船。
飞船不大，通体流线型，表面覆着一层流动的光膜，像极了沙漠里被风吹皱的沙纹。那是三天前抵达地球的“星尘号”——来自仙女座旋臂外侧一个叫“阿瑞斯”的星际文明。按照卷轴数据库的记载，阿瑞斯文明在银河系的外交评级是“温和接触型”，科技水平比地球高出大约两个文明等级，不算顶尖，但足以碾压人类现有的所有武器系统。
“紧张吗？”笑媚娟站在他身侧，一身深灰色商务西装裁剪利落，长发束成低马尾，耳垂上一枚极简的钻石耳钉在灯光下微微闪烁。
毕克定侧头看她，嘴角弯了弯：“你比我紧张。”
笑媚娟没有否认。她的目光落在观景台下方那个巨大的环形会议厅里——地球联盟商会的十二位常任理事已经入座，各国代表通过全息投影参会，而会议厅正中央，留给阿瑞斯使节的位置还空着。
“他们为什么选择在地球登陆？”笑媚娟问，“按理说，一个高等文明派使节访问低等文明星球，应该由他们指定地点。”
毕克定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右手掌心那道极细的银色纹路微微发烫——那是卷轴权限升级后留下的印记，也是他作为“神启继承人”的证明。三天前阿瑞斯飞船进入太阳系时，卷轴数据库给了他一个预警提示：“阿瑞斯文明与财团创始文明存在历史交集。建议谨慎接触。”
“因为他们要找的东西，就在地球上。”毕克定说。
笑媚娟转头看他，目光锐利：“什么东西？”
“我还没完全解码。”毕克定说得坦然，“卷轴只给了一个关键词——‘锚点’。阿瑞斯人应该在找财团当年留在地球的某个装置或者坐标，那东西对他们很重要。”
笑媚娟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他们会不会是冲着卷轴来的？”
“有可能。”毕克定朝电梯走去，“所以今天这场会面，我得亲自下去谈。”
笑媚娟跟上去，高跟鞋在光洁的金属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我陪你。”
“你当然陪我。”毕克定按下电梯按钮，侧头看她时眼底有一丝笑意，“你可是地球联盟商会的首席谈判代表。”
笑媚娟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角，没有再多说什么。从最初在商业酒会上针锋相对，到如今并肩面对星际文明，他们之间早已不需要多余的客套。
会议厅里，十二位常任理事各怀心思。
地球联盟商会成立不过月余，整合了全球最顶尖的三十七家财团、数百家核心企业，表面上是商业联合体，实际上已经具备了准政府的职能。毕克定被推举为会长时，反对声浪不小，直到他动用了财团隐藏的星际舰队——三艘“守护者”级战舰从月球背面升空，在全球直播中绕地一圈——所有反对的声音都消失了。
实力，永远是宇宙间最通行的语言。
“阿瑞斯使节到——”
会议厅大门向两侧滑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走进来。
那“人”看上去与地球人类几乎无异，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性面容，眉眼深邃，肤色偏深，穿着一件剪裁古怪的银灰色长袍，领口别着一枚旋转的微型星图。唯一暴露他非人类身份的，是他周身那层极淡的、流动的微光，像是身体深处藏着一颗正在旋转的微型恒星。
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同样是人形，面容却更接近中性，目光沉静地扫视全场，像是在收集数据。
“毕会长。”阿瑞斯使节开口，声音是标准得几乎完美的汉语，只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某种不属于任何地球语言的音调，“很荣幸见到你。我是阿瑞斯文明外务使节，你们可以叫我—— ‘塔’。”
毕克定起身，伸手。
塔看着他的手，停顿了半秒，似乎在进行某种计算，然后伸手与他相握。掌心接触的瞬间，毕克定感觉一股微弱的电流从指尖蹿上手臂，卷轴在意识深处轻轻震颤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
“塔使节远道而来，辛苦了。”毕克定收回手，面上不动声色，“请坐。”
双方落座。会议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地球联盟商会的十二位理事个个屏息凝神，各国代表的全息投影也都将目光聚焦在会议桌的两端。
“塔使节此次访问地球，不知有何贵干？”毕克定开门见山。
塔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表情像是笑容，又像是某种精确计算后的社交动作：“毕会长是爽快人，那我便直说了。阿瑞斯文明在银河系猎户旋臂执行勘测任务时，发现了一种独特的量子锚定信号，来源正是太阳系第三行星——地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毕克定身上，那双眼瞳深处隐约有星图旋转：“而这种锚定信号，与一个已经消失的古老文明有关—— ‘赛昂’文明。”
会议厅里一阵骚动。几位理事面面相觑，显然“赛昂”这个名称对他们来说完全陌生。
但毕克定知道。
卷轴数据库在他意识深处弹出一条解码信息：“赛昂文明，银河系古老种族之一，约十万年前因内部战争分裂，部分后裔流亡至太阳系，成为地球人类基因起源的干预者之一。财团创始人家族，即赛昂流亡者后裔。”
也就是说，阿瑞斯人找的“锚点”，可能与财团、与卷轴、与他自己有关。
“赛昂文明……”毕克定重复着这个名字，面上不动声色，“塔使节所说的锚定信号，具体是什么性质的？”
塔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是一种跨越星际的量子通信中继装置。赛昂文明在分裂前，在全银河系部署了数十个这样的锚点，用于维持他们的星际通信网络。十万年过去，大部分锚点已经损坏，但地球上的这一个——不仅完好，而且似乎被激活过。”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毕克定：“就在最近三千年内。”
会议厅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毕克定迎着他的目光，脑海中飞速运转。三千年内，那大概是财团创始人家族抵达地球的时间。也就是说，阿瑞斯人寻找的锚点，很可能就是财团——或者说赛昂流亡者——隐藏在地球的某样关键设施。
“塔使节的意思是，”毕克定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讨论一件足以颠覆地球文明格局的事，“你们想从地球带走这个锚点？”
塔摇了摇头：“锚点无法被带走。它已经与地球的地壳深度融合，强行拆除会导致地幔层不稳定，引发全球性地质灾难。我们来此，是想与地球联盟商会达成一项协议——”
他站起身，那枚领口的微型星图忽然放大，在全息投影中展开一幅银河系旋臂图。图中标出了十几个闪烁的光点，分布在不同旋臂位置。
“这是已知锚点的分布图。”塔指着其中一个位于猎户旋臂外缘的光点，“这个锚点，是我们阿瑞斯文明保护了数千年的。但最近，一支名为 ‘猎陨者’的星际掠夺者舰队正在向这个区域逼近。”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地球代表，最后落在毕克定身上：“猎陨者以掠夺高等文明的遗留科技为生。如果他们得到赛昂锚点的核心技术，整个银河系外围的文明都将面临灭顶之灾。我们阿瑞斯文明力量有限，无法独自抵御猎陨者的全面进攻。”
毕克定明白了：“你们想让我们帮忙？”
“准确地说，”塔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们希望地球联盟商会能够激活并操控这个锚点，将它作为星际通信中继站，连接银河系外缘的十七个文明。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组建联合防线，对抗猎陨者。”
会议厅里陷入死寂。
各国代表的全息投影开始交头接耳，十二位常任理事中有人已经面露惧色。一个刚成立一个月的地球商业联盟，被要求参与一场星际战争？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但毕克定知道，这不是请求，而是命运。
卷轴数据库的提示再次浮现：“阿瑞斯使节所言基本属实。猎陨者舰队预计抵达银河系外缘时间为地球标准历一百八十天后。赛昂锚点与财团创始人遗留设施高度重合。建议：接受阿瑞斯合作请求，同时争取最大利益。附注：财团创始人遗留资料中，包含赛昂锚点操控协议。”
毕克定缓缓站起身。
他的目光越过塔，扫过在场所有地球代表，最后落在笑媚娟脸上。她微微点了点头，那双眼睛里一如既往地沉着而笃定。
“塔使节，”毕克定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议厅，“地球联盟商会愿意与阿瑞斯文明就联合防御事宜进行深入磋商。但我有两个条件。”
塔微微挑眉：“请讲。”
“第一，阿瑞斯文明需向地球联盟商会开放部分基础科技共享——不需要最尖端的，但至少要让我们具备基本的星际自卫能力。”
塔沉吟片刻：“这个条件合理。阿瑞斯议会应该会批准。”
“第二，”毕克定的目光锐利如刀，“关于赛昂锚点的一切信息，阿瑞斯文明必须与地球共享。它在地球上，就属于地球。”
塔的目光微微一凝，那双眼瞳深处的星图旋转加速了几圈。片刻后，他缓缓点头：“可以。但操控锚点需要赛昂基因密钥——你们地球人，有吗？”
毕克定嘴角弯了弯。
他抬起右手，掌心那道银色纹路在会议厅的灯光下骤然亮起，一道极细的光柱从掌心射出，直直投入会议桌上方的全息星图中。星图瞬间放大，聚焦在地球所在的太阳系位置，一个隐藏的锚点坐标从星图深处浮现。
塔的瞳孔猛地收缩：“赛昂基因密钥……你竟然……”
“塔使节，”毕克定收回手，那道银色纹路缓缓黯淡，他的声音平静如常，“地球联盟商会，接受你的合作请求。具体的协议细节，请与我们的首席谈判代表——笑媚娟女士——进行磋商。”
他侧身看向笑媚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笑媚娟站起身，深灰色西装衬得她身姿挺拔，那双沉着而锐利的眼睛迎上塔的目光，带着一种属于地球商界精英的从容与笃定。
“塔使节，”她开口，声音清冽如冰泉，“关于联合防御的具体条款，我方有以下几点需要明确……”
毕克定退到一旁，看着笑媚娟在会议桌前与塔展开交锋。她的谈判风格一如既往——精准、犀利、寸土必争。几个回合下来，塔身后的两名随从已经开始频繁交换眼神，显然没想到一个低等文明星球上的谈判代表能有这样的逻辑能力与信息储备。
毕克定心里清楚，笑媚娟做了多少功课。从阿瑞斯飞船进入太阳系那天起，她几乎没合过眼，把卷轴数据库中所有关于星际外交和银河系文明的资料翻了个遍。她永远是这样——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
会议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
最终达成的框架协议包括：阿瑞斯文明向地球联盟商会开放十二项基础星际技术（包括空间折叠通信、亚光速引擎原理、基础能量护盾等），并协助地球建立第一支星际防御舰队；地球联盟商会则承诺在九十天内激活赛昂锚点，并与阿瑞斯文明共享锚点侦测到的猎陨者舰队动向。
协议签署后，塔起身与毕克定握手道别。临走前，他忽然多问了一句：“毕会长，你的基因密钥……是继承自赛昂流亡者的哪一支？”
毕克定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这个问题，等我们并肩打完猎陨者之后，再告诉你。”
塔看着他，那双星图般的眼瞳缓缓转动了几圈，最终也笑了——这一次，像是真正的笑容。
“期待那一天，毕会长。”
阿瑞斯使节一行人离开后，会议厅里只剩下毕克定、笑媚娟和十二位常任理事。
“九十天激活锚点。”一位理事擦着额头的汗开口，“毕会长，我们真的能做到吗？”
毕克定没有理他，而是转头看向笑媚娟：“你觉得怎么样？”
笑媚娟将协议文本合上，揉了揉眉心，声音里有疲惫，也有兴奋：“阿瑞斯人给的技术是真的——我让技术组实时校验了其中三项，都远远超出地球现有水平。但他们的时间表也很紧迫——猎陨者一百八十天后抵达，意味着我们必须在前九十天完成锚点激活，后九十天组建联合防线。”
“来得及吗？”
笑媚娟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点笑意：“你是神启继承人，你问我？”
毕克定被她这一反问逗笑了。
他走到会议厅的落地窗前，外面是酒泉的夜空，满天星斗。三天前阿瑞斯的飞船抵达时，全世界都在恐慌，是毕克定通过全球直播宣布了与阿瑞斯文明的接触，并用那三艘守护者战舰稳住了局面。但表面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卷轴给了我一个额外提示。”毕克定开口，声音压低到只有笑媚娟能听见，“赛昂锚点的激活过程中，会释放一种特殊的量子信号。这种信号……可能会吸引其他势力的注意。”
笑媚娟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看着窗外的星空。
“你担心猎陨者不是唯一盯着地球的？”
“不止。”毕克定说，“卷轴数据库里还有一条加密记录，我昨晚刚破解——财团创始人在离开地球前，曾留下一条警告： ‘锚点激活之日，猎手将至。’我最初以为‘猎手’指的就是猎陨者，但今天塔提到，猎陨者只是一支掠夺者舰队。而卷轴数据库里的‘猎手’，是另一个更古老、更危险的种族。”
笑媚娟沉默了片刻，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她的手微凉，却让毕克定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松。
“那就来吧。”笑媚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坚定，“猎人也好，掠夺者也罢。你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靠的从来就不是运气。”
毕克定转头看她。
窗外星光落进她的眼睛里，像碎钻一样亮。她仰着脸，唇角微微弯着，那张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冷艳面孔上，此刻只有一种坦然的温柔。
毕克定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在商业酒会上毫不客气地指责他“不过是靠家族背景的纨绔子弟”。那时候他刚得到卷轴不久，确实对商业一窍不通。后来他们针锋相对了大半年，从竞争对手变成合作伙伴，再变成彼此最信任的人。
“笑媚娟，”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认真，“等这些事情结束之后，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笑媚娟微微挑眉：“什么地方？”
“赛昂锚点的核心。”毕克定说，“卷轴告诉我，那里有财团创始人留下的一段全息影像。我想让你跟我一起看。”
笑媚娟看了他几秒，慢慢弯起唇角：“好。”
“你都不问是什么内容？”
“不管是什么内容，”她收回手，转身朝会议厅外走去，高跟鞋在地上敲出清脆而笃定的节奏，“我跟你一起看，就是了。”
毕克定站在窗前，看着她纤细而挺拔的背影消失在会议厅门口。掌心那道银色纹路微微发烫，卷轴数据库在他意识深处弹出一行新的提示：
“赛昂锚点激活任务已接收。倒计时：89天23小时58分。备注：检测到太阳系外围三处未知能量信号正在接近。建议继承人尽快提升自身权限等级。下一权限解锁条件：集齐剩余三枚财团传承信物。”
三枚传承信物。
毕克定握了握拳。从得到卷轴至今，他已经在全球各地找到了六枚信物，每一枚都给他带来了巨大的能力提升和财团资源。但剩下的三枚，卷轴给出的位置信息一直模糊不清——只知道其中一枚在深海，一枚在极地，还有一枚……在月球背面。
而眼下，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不到九十天。
他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加密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恭敬的声音：“会长。”
“帮我调三支搜索队。”毕克定说，“一支去马里亚纳海沟，一支去南极冰盖，第三支……联系航天部门，我要在三十天内拿到月球背面的登陆许可。”
“是。”
毕克定挂断电话，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星空。
九十天。三枚信物。一个锚点。一场即将到来的星际战争。
而那个藏在卷轴最深处的秘密——关于财团创始人、关于赛昂文明的终极真相——正等着他去揭开。
他转身走出会议厅，走廊尽头的电梯门缓缓打开，灯光落下，照亮他笔挺的西装和从容的步伐。
笑媚娟在电梯里等他，见他进来，微微侧头：“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电梯门合上，将两人的身影吞入金属的密闭空间。走廊里的灯光依次熄灭，会议厅归于寂静，只有全息星图还悬浮在桌面上方，缓缓旋转。
那枚代表地球的蓝色光点旁边，一个极暗极弱的红色信号正在缓缓靠近。
猎手将至。
但这一次，地球不再毫无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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