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轴是凌晨三点震动的。
毕克定当时正在书房里看一份新能源项目的并购方案,桌上摊着十几张财报和专利分析,咖啡壶已经见了底。笑媚娟缩在沙发角落里,盖着一件他的西装外套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支红笔,笔帽不知道滚到了哪个角落。
卷轴震动的时候没有声音,但毕克定的脊椎骨先感觉到了。那种震动从尾椎一路窜到后脑勺,像是有人往他的神经系统里扔了一颗石子。他放下文件,拉开抽屉,卷轴躺在丝绒衬垫上,表面那些晦涩的纹路正发出极淡的蓝色荧光。
自从第三卷传承信物集齐了一半之后,卷轴解锁了星际权限。从那以后,它跟毕克定之间的“沟通”方式就变了。以前是文字提示、任务列表、人脉数据库;现在更多的是一种直觉,一种像呼吸一样自然的认知。他伸手触碰卷轴表面,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然后是一行信息——
“检测到深空信号源。频率:未知。坐标:地球同步轨道外围。信号属性:非自然。置信度:百分之九十七点四。”
毕克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书房里只有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卷轴表面,把那些蓝色的纹路映得有些发绿。窗外是凌晨的城市,万籁俱寂,远处高架桥上有卡车驶过的声音,闷闷的,像大地在打鼾。
“非自然”三个字让他后背有些发凉。
他正要继续读取更多信息,沙发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笑媚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外套从肩上滑落。她的头发有些乱,右边脸颊上印着西装扣子的痕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那个雷厉风行的女总裁柔软了许多。
“几点了?”她声音哑哑的。
“三点多。”毕克定把卷轴合上,但没有放回抽屉。笑媚娟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停了一瞬。
“又出事了?”
“不确定。卷轴检测到一个信号,在地球轨道外面。”
笑媚娟的困意瞬间消散。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过卷轴,指尖在表面轻轻划过。她没有毕克定那种与卷轴共鸣的能力,但作为最早知道卷轴秘密的人之一,她能感受到表面温度的变化。此刻卷轴是温热的,比平时高了好几度。
“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大概是三分钟前。”
笑媚娟把卷轴放回丝绒垫上,转身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的,东边有一线灰白,是黎明前的征兆。她仰头看着天空,那些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星子稀稀落落地挂在天幕上,其中有一颗在微微闪烁。
“同步轨道上有什么?”她问。
“咱们的通信卫星、气象卫星,还有空间站。”毕克定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但卷轴说‘非自然’。如果是卫星或者空间站,它会标注已知目标。”
“所以这个信号源不属于人类已知的航天器。”
“对。”
两人沉默了几秒。书房里的空气变得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窗口挤了进来。
毕克定最先打破沉默:“我调一下财团的深空监测数据。卷轴给了一个大致方位,我可以让技术团队交叉比对。”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神启财团的内部系统在五秒钟内完成了人脸识别和动态密码验证,屏幕跳转到一个深灰色的界面。毕克定输入了卷轴提供的坐标参数,系统开始检索。
等待结果的时间里,他倒了两杯水,递给笑媚娟一杯。她接过去喝了一口,靠在书桌边上,低头看着屏幕。
“克定,”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卷轴说的‘星际流亡者’,其实不只是财团创始人的身份背景,而是……某种正在进行的事?”
毕克定偏过头看她。
“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如果财团的创始人是从星际流亡到地球的,那他们为什么要流亡?是逃难还是被驱逐?如果是逃难,那追杀他们的人会不会还在找?”笑媚娟的手指在水杯边缘轻轻划了一圈,“你集齐的信物越多,解锁的权限越高,暴露的痕迹也就越明显。”
毕克定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想过无数次。卷轴解锁星际权限之后,他偶尔会在深夜醒来,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注视着他。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蜘蛛网上的露水,存在但不可捉摸。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个信号源可能是冲我来的?”
“或者冲卷轴来的。”笑媚娟看着他,目光清亮而冷静,“不管是哪种,我们得做好准备。”
电脑屏幕上跳出了检索结果。毕克定俯身去看,眉头越皱越紧。系统在坐标位置没有找到任何已知的人造物体,但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内,该区域记录到三次微弱的电磁波动,频率范围在太赫兹波段,持续时间极短,每次不超过零点三秒。
“太赫兹波段。”毕克定喃喃道,“这种频率几乎不可能是自然天体发出的。”
“除非是脉冲星。”
“脉冲星的周期和波形不是这样的。”毕克定摇头,“这个波形太规则了,像是编码过的。”
他直起身子,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拿下一个黑色的文件夹。那是他这几个月整理出来的所有关于财团创始人和星际流亡者的资料。照片、手稿、从传承信物中提取的符号拓片,还有一卷用某种未知合金制造的薄片,上面的蚀刻文字至今没有完全破译。
他翻开文件夹,找到一张放大的符号拓片,跟屏幕上显示的波形图并排放在一起。笑媚娟凑过来看,看了几秒钟,脸色变了。
“这个波形,”她指着屏幕上那些起伏的曲线,“跟拓片上的符号有对应关系。”
毕克定点头。他把拓片上的符号序列跟波形图一段一段对齐,发现前三个符号的曲率跟波形的前三段几乎完全吻合。第四个符号还没有找到对应的波形段,但趋势已经很明显了。
“这是一条信息。”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信号源在发信息,而且用的是财团创始人的加密方式。”
笑媚娟站直了身体,双手抱胸。她穿着睡袍,头发还是乱的,但目光锐利得像刚磨过的刀。“能破译吗?”
“需要时间。卷轴说置信度是百分之九十七点四,剩下那百分之二点六可能是干扰,也可能是故意留的冗余。”毕克定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我得找几个人。”
“谁?”
“笑叔。”
笑媚娟愣了一下。笑远山是她父亲,退休前在国家航天测控中心工作了三十多年,主持过两个深空探测项目。退休后一直住在郊区的老房子里,种花养鸟,很少过问世事。但毕克定知道,笑远山的脑子里装着中国航天几十年的核心数据,包括那些没有公开的深空监测记录。
“我爸会帮忙。”笑媚娟没有犹豫,“但得我去跟他说。他脾气倔,你去了他反而不给好脸色。”
毕克定笑了一下,紧绷的神经松了松。“行。你负责说服你爸,我负责召集技术团队。”
“技术团队用谁的人?”
“我的人。”毕克定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一个加密通讯频道,“财团有一个深空信号分析组,之前一直做射电天文的数据处理。我让他们二十四小时待命。”
他发了一串指令出去,然后合上电脑,站起来。窗外的天际线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淡金,太阳快要出来了。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一点点清晰起来,高楼的剪影像是谁用铅笔在天空上画的草图。
“克定。”笑媚娟喊他。
他转过身。
“如果这个信号真的是冲卷轴来的,”笑媚娟靠在书桌边上,双手抱在胸前,“那说明对方已经知道卷轴在地球了。我们剩下的时间可能不多。”
毕克定看着她。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窄窄的暖色光带。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是他们第一次在酒会上交锋时他就注意到的——一种不轻易示人的锋利和果决。
“我知道。”他说。
“怕吗?”
毕克定想了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半年前还在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还在被催债短信逼得整夜睡不着觉。现在这双手里握着一个跨越星际的传承,握着足以改变地球命运的资源和力量。
“怕。”他抬起头看着笑媚娟,“但比起怕,我更想知道真相。”
笑媚娟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睛是亮的。她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那个黑色的文件夹,翻到第一页。第一页上贴着一张照片,是财团创始人的唯一一张肖像。照片已经模糊了,但能看出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的人形轮廓,面部特征完全看不清,只有一双眼睛异常清晰——深邃、冷静,瞳孔中似乎有一圈淡淡的蓝光。
“这张照片,”笑媚娟的指尖在照片边缘轻轻点了一下,“我总觉得他的眼睛在看我。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觉得他在看我。”
毕克定也有同样的感觉。他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是财团第一代管家的笔迹。字迹工整而老派,用的是繁体中文。
“主人临去前夜,将此像置于案上,以手指天,不言不语。次日,主人化作白光一道,散入夜空。此像为唯一遗留。”
“化作白光一道,散入夜空。”笑媚娟把这句话轻声念了一遍,抬头看毕克定,“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毕克定摇头,“但我觉得,那个信号源可能跟他有关。”
他拿起卷轴,放进一个特制的金属盒里。金属盒的内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屏蔽纹路,这是卷轴解锁星际权限后自动生成的“保护壳”。他把盒子收进保险柜,转了三圈密码锁。
“我先去洗个澡。”他说,“七点出发去找你爸。”
笑媚娟点了点头。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把书房照得通亮。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转过身,走到沙发边拿起自己的外套和手机。
“克定。”
“嗯?”
“谢谢你信我。”
毕克定站在书房门口,回头看她。笑媚娟站在阳光里,头发还是乱的,睡袍的腰带系得松松垮垮。但她看着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他心口微微发紧。
“我不信你信谁?”他说。
笑媚娟笑了,这次是真笑,露出了牙齿,眼角弯弯的。“肉麻。”
毕克定也笑了。他转身走出书房,顺手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的低鸣声。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技术组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启动‘星眼’程序,全天候监测东经120度、北纬31度上空同步轨道外围区域。任何异常信号,第一时间报告。”
发完信息,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可能性,有好的有坏的。他想起第一次触碰卷轴的那个夜晚,铁箱从天而降,砸碎了他出租屋的天花板。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一个玩笑,一个荒诞的梦。可梦做到现在,已经不可能醒了。
他睁开眼睛,推开走廊尽头的窗户。晨风灌进来,带着城市苏醒的气味——汽油、早餐摊的油烟、洒水车留下的湿漉漉的尘土味。远处的高楼顶上,有几只鸽子在盘旋,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灰白色的光。
毕克定深吸一口气,关好窗户,转身走进卧室。他需要洗个澡,需要换件衣服,需要把自己收拾成一个能扛事的人。不管那个信号源是什么,不管后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他得先站稳了。
浴室的水声响起来的时候,笑媚娟还站在书房里。她翻开那本黑色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着那些拓片、照片、手稿和译了一半的注释。她的目光最后停在一页空白的纸上,纸上只有几个铅笔写的字,是毕克定的笔迹,潦草而用力。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笑媚娟看着这三个问题,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桌上的铅笔,在下面写了两行字:
“不管你是谁,不管从哪里来,我跟你一起去。”
她把笔放回原处,合上文件夹,抱在怀里,走出书房。
三小时后,毕克定的车停在郊区一栋老式居民楼下面。笑媚娟坐在副驾驶,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和一盒茶叶。她推开车门,仰头看了看四楼那扇半开的窗户,窗台上摆着一排多肉植物,叶子肥厚,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粉色的边。
“我爸在阳台上浇花。”她说,“上去吧。”
毕克定从后座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卷轴信号分析报告的摘要。他关上车门,站在楼下,看着四楼阳台上的老人背影。笑远山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旧毛衣,正拿着一把塑料水壶给多肉浇水,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笑媚娟已经上了楼。毕克定跟在后面,脚步沉稳。
他敲了敲门。门开了,笑远山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水壶,花白的眉毛微微拧着。他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毕克定一眼,目光在后者手里的信封上停了一瞬。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路,声音不高,但中气很足。
毕克定走进屋里,笑媚娟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笑远山把水壶放在阳台门口,慢慢走过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他伸手拿过毕克定放在茶几上的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他戴上一副老花镜,开始看。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笑远山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毕克定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一页停了很长时间。
“这个波形。”笑远山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在二〇一三年见过一次。”
毕克定和笑媚娟同时坐直了身体。
“当时我在酒泉做技术顾问,负责一个深空探测项目的数据分析。”笑远山摘下老花镜,放在膝盖上,“那年十一月,我们的接收站捕捉到一个极微弱的信号,持续了不到一秒。频率就是这个范围。但信号太弱了,被当时的系统判定为干扰,没有深究。”
“数据还在吗?”毕克定问。
“应该在。国家队的资料归档很严格,只要没被清理,就还在。”笑远山看着他,“但这个信号跟今天这个有什么关系?”
毕克定把卷轴检测到的信息简要复述了一遍。笑远山听完,很久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背对着客厅,看着楼下那排梧桐树。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哗地落。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调出二〇一三年的原始数据。”毕克定说,“跟今天的波形做对比。如果两个信号出自同一来源,那就说明——”
“说明对方至少十一年前就盯上地球了。”笑远山转过身,目光锐利得像鹰,“而且如果信号是冲着卷轴来的,那卷轴在这十一年里换了多少任主人?为什么偏偏现在才激活?”
这三个问题像三根钉子,一颗一颗钉进空气里。客厅里的挂钟敲了一下,声音沉闷而悠远。
毕克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这些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所以才来找您。”
笑远山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慢慢走回沙发前,拿起那份文件,折好,塞进信封。
“三天。”他说,“给我三天时间。我去北京一趟,找老同事调数据。”
“爸——”笑媚娟站起来。
“不用劝。”笑远山抬手止住她,“这事涉及的东西太大,我一个人扛不住。得找几个信得过的人一起看。”
他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毕克定一眼。
“小伙子,不管卷轴给了你什么,记住一件事——能让人从星际流亡到地球的,一定不是普通的东西。你手里的卷轴,可能比你想的要沉得多。”
毕克定点了点头。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有些紧。笑远山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从笑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毕克定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阳台。笑远山又回到了多肉植物前面,拿着水壶慢慢浇水。他的动作跟之前一样慢悠悠的,像是刚才那番话根本没有发生过。
“我爸就是这样。”笑媚娟站在他旁边,声音很轻,“越大的事,他越平静。”
“你像他。”
笑媚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毕克定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技术组发来的简报。简报很短,只有三行字:
“星眼程序已启动。监测区域无异常波动。另:半小时前,国际射电天文-台-联合会向全球会员单位发出内部通告,称同步轨道外围检测到不明信号源。通告措辞谨慎,但提到‘该信号特征不符合已知任何天然或人造信号模式’。”
毕克定把手机递给笑媚娟看。她看完之后,脸色沉了下来。
“国际天文界已经注意到了。”
“对。而且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信号从哪来的。”毕克定把手机收回来,发动引擎,“我们得在他们搞清楚之前,先弄明白。”
他挂挡,踩油门,车子缓缓驶入车流。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里忙碌而喧嚣,行人在人行道上匆匆走着,外卖骑手在车缝里穿行,没有人知道头顶几万公里的地方,有一个来自深空的信号正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某种古老的密码。
毕克定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他想起笑远山最后那句话——“你手里的卷轴,可能比你想的要沉得多。”
他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主路,朝财团总部的方向驶去。后视镜里,笑媚娟靠在座椅上,手里拿着那份简报,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天际线上。
“克定。”她忽然说。
“嗯?”
“不管那个信号是什么,我们得比它快。”
毕克定没有回答。但他脚下的油门又往下压了一寸。车子在午后的阳光里疾驰,尾灯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转眼就消失在了城市的车流之中。
而在同步轨道外围那片漆黑的真空中,那个信号还在持续。它像一颗沉睡了亿万年的心脏,忽然被什么东西唤醒,开始以一种地球人尚未理解的节奏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在黑暗中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那些涟漪正在向地球逼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