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元年的初夏,长安城在表面的繁盛之下,暗流涌动得愈发激烈。蓝田驿诬告案的风波虽暂告平息,韦挺声名受损,闭门谢客,但东宫与秦王府之间的角力却并未因此缓和,反而转入更加隐蔽、却也更加致命的层面。
杨军升任兵部驾部郎中已近半年,凭借驿传整顿初见成效和在河东军情传递中的表现,在朝中已非无名之辈。然其身上“秦王嫡系”的烙印,也随着权势的微妙变化而愈发清晰。他依旧每日往来于皇城兵部衙署与秦王府之间,处理着似乎永无穷尽的舆图、驿站、漕运文书,但敏锐的神经却时刻紧绷,留意着朝堂风向的每一丝变动。
这一日,他正在衙署内核对一批从河东前线通过新整饬的驿站系统送回的军情汇总。刘弘基依照既定方略,稳守雀鼠谷,与宋金刚形成对峙,同时不断派出轻骑袭扰敌军粮道,颇有成效。河东民心渐稳,坚壁清野也执行得颇为彻底。然而,汇总中也提到一些不和谐的音符:齐王李元吉在太原屡有微词,抱怨刘弘基“畏敌如虎”、“徒耗粮饷”;副元帅裴寂则对频繁的军情传递和驿站“额外开支”颇有意见;更有些当地豪强,对无法从过往商旅和溃兵身上捞取好处而心怀不满。
“先生,杜参军请您过府一趟,说有要事相商。”薛仁贵悄然入内,低声禀报。他如今虽仍在秦王府挂着队正职衔,但实际已成了杨军处理机密事务的得力臂助,往来传递消息、执行特殊任务,越发沉稳干练。
杨军心中一动,知道杜如晦此时相召,必有紧要之事。他迅速将文书收好,交代属官几句,便与薛仁贵一同离开兵部,直奔秦王府。
秦王府书房内,气氛凝重。除了杜如晦、房玄龄,长孙无忌也在,三人皆面色沉肃。见杨军进来,杜如晦示意他坐下,沉声道:“杨兄,刚得到密报,东宫那边,近日动作频频,恐有大谋。”
“可是与河东战事有关?”杨军立刻联想到军情汇总中的那些杂音。
“不止河东。”房玄龄摇头,拿出一份密报抄件,“东宫近日常召见十二卫府中非秦王旧部的将领,尤其是左右卫、左右骁卫这几支宿卫禁军的中郎将、郎将一级军官。宴饮、赐物,往来甚密。更有传言,太子私下许诺,待日后……将擢升其中数人出任要州都督或边镇总管。”
这是直接插手军权,而且是天子亲卫和京城戍卫部队的军权!杨军心中一凛。李建成这是要在武力核心层中培养自己的势力,其意不言自明。
“此外,”长孙无忌补充,声音更低,“东宫属官近日与裴监(裴寂)过从甚密。裴监似对殿下在洛阳战后赏赐过厚、以及近来整顿驿传、安插人手等事,颇有微词,常在陛下面前流露。陛下虽未明确表态,然……天心难测。”
裴寂是李渊元从老臣,宰相之首,他的态度对李渊影响巨大。若他彻底倒向东宫,对秦王府极为不利。
“还有一事,”杜如晦看向杨军,眼神复杂,“与我们派往河东协理驿传、军情的人有关。有人密报,东宫正在暗中搜集这些人的‘劣迹’,尤其关注他们与地方州县有无冲突,账目有无瑕疵,甚至……是否有私下传递‘非常’消息之嫌。恐是准备再次发难,且此次矛头,或会直指杨兄你‘私募党羽、窥探军国’。”
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朝堂、军权、元老重臣、甚至具体办事人员,都成了对手攻击的目标。杨军感到一阵寒意,这已不是简单的政见之争或利益冲突,而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倾轧。
“殿下有何示下?”杨军沉声问。
“殿下正在宫中与陛下商议陇右薛仁杲之事,尚未回府。”杜如晦道,“然殿下此前有言,东宫既已不择手段,我等亦不可坐以待毙。需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房玄龄接口道:“杨兄,你掌驾部,舆图驿传,消息最为灵通。东宫及其党羽,在地方上必有劣迹,尤其在漕运、关津、市易等利厚之处。可否设法,不动声色,搜集一些实证?不一定要立刻发难,但需有所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这是要建立反击的弹药库。杨军立刻明白了他们的意图。驿传网络在收集军情、民情的同时,也确实能接触到许多地方官吏的不法之事。之前蓝田驿一案,便是通过这条网络抓住了对手的把柄。
“此事……需极为谨慎。”杨军沉吟道,“若主动搜集,一旦泄露,便是‘罗织罪名、构陷大臣’的铁证。不过,我们可调整各地驿丞、协理汇报的章程,令其在汇报驿务、地方见闻时,对‘明显妨害驿传、漕运、商旅安全之重大情弊’,需据实记录上报。此为职责所在,他人难以指摘。我们再从中筛选有用信息,秘密核实。”
这是将情报收集功能进一步深化和合法化,披上“本职工作”的外衣。
“甚好!”杜如晦点头,“具体章程,还请杨兄费心。此外,我们派往各地的人,尤其是关键位置的,需再次严加告诫,务必谨言慎行,账目清晰,宁可无功,不可有过。河东那边,更要小心,齐王与裴监,正愁找不到岔子。”
“明白。”杨军应下,又问,“陇右薛仁杲之事,陛下如何决断?”
提到此事,长孙无忌脸上露出一丝忧色:“陛下已决意征讨,然主帅人选……太子再次力荐其心腹、右武卫大将军罗艺,称其‘久镇北疆,威服羌胡’。殿下则举荐刚平定王世充、窦建德,威震天下的……殿下自己。”
李世民想亲征陇右!杨军心中一震。这固然是彻底解决西顾之忧、再立不世战功的良机,但也意味着秦王将再次离开权力中枢长安。在东宫步步紧逼的当下,这其中的风险……
“陛下之意呢?”杨军追问。
“陛下仍在斟酌。”长孙无忌道,“陇右之事,确需重将。然陛下亦顾虑,秦王若再立大功,赏无可赏,且……远离京师,恐非万全。”
功高震主,自古难题。李渊既需要李世民这柄最锋利的剑去开疆拓土、平定四方,又不得不防其权势过盛,威胁太子和自己的皇权。这种矛盾心理,正是当前一切暗流的根源。
“我们必须助殿下争取到此次出征之机!”杜如晦斩钉截铁道,“唯有再立军功,殿下威名方无可动摇。且离开长安这是非之地,或许……反能暂避锋芒,以观其变。至于京师,有我等在,必竭尽全力,为殿下稳住后方。”
众人皆点头,眼神坚定。这是一场不能退让的争夺。
杨军回到兵部衙署,心潮起伏。他铺开一张白纸,开始草拟新的驿传汇报章程,将“记录妨害驿传漕运重大情弊”的条款巧妙地嵌入其中。同时,他也在思考,如何利用自己掌控的信息渠道,为李世民争取陇右主帅之位增加筹码。
几日后,朝会之上,关于陇右主帅的争论果然再起。李建成再次力陈罗艺之能,并暗示秦王功高,宜在朝辅政。李世民则慷慨陈词,剖析薛仁杲之患,表明为国纾难、亲征破敌的决心。
就在双方相持不下之际,数份来自陇右方向、通过新驿系统快速传递的紧急军情报入朝堂:薛仁杲遣大将宗罗睺率骑兵东出,侵扰泾州、岐州,掳掠甚众,边民震恐。同时,另一份来自河西走廊商队的密报(通过杨军安排的渠道)也呈到御前,详细描述了薛仁杲在凉州暴政失民、其部将骄纵不和的情况,并指出其看似势大,实则外强中干。
这些及时而具体的情报,极大地增强了李世民亲征的必要性和可行性论述。李渊阅览之后,沉吟良久,终于下诏:以秦王李世民为陇右道行军大总管,总领关中、陇右诸军,讨伐薛仁杲!
消息传出,秦王府一片振奋。然而,杨军却注意到,诏书下达的同时,李渊也宣布,以太子李建成总领京师戍卫,并增派东宫属官参与尚书省机要。平衡之术,依旧在继续。
临行前夜,李世民在府中召见核心幕僚。他目光扫过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杨军等人,沉声道:“我此去陇右,快则半载,慢则一年。京师之事,就托付给诸位了。玄龄、如晦,统筹全局,稳守根本。无忌,留意宫中动向。杨兄——”
他看向杨军:“驿传舆图,乃我等耳目。陇右征战,后勤情报,至关重要。你在后方,务必保障驿路畅通,消息及时。此外……京师若有异动,你处消息灵通,需与玄龄、如晦及时通气。”
“殿下放心,臣必竭尽全力!”杨军郑重应诺。
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深邃:“杨兄之才,世民深知。待我凯旋,再与兄共图大业!”
武德元年六月,秦王李世民率大军西征。长安城中,少了那位威名赫赫的二公子,似乎顿时空荡了许多,然而水面之下的暗流,却因这暂时的“空缺”而变得更加诡异难测。东宫的动作愈发频繁,而秦王府的留守者们,则如履薄冰,既要维持府务运转,又要应对来自各方的明枪暗箭。
杨军埋首于兵部浩繁的文牍舆图之中,却将更多的精力投向了那张无形的信息网络。各地驿站报来的文书在他案头堆积,他需要从中筛选出有用的讯息,拼凑出朝堂之外的天下图景,同时警惕着任何可能射向秦王府的冷箭。
这一日,他正分析着一份来自洛阳的密报,提及东宫一位属官的亲戚在河南圈占民田、与地方官勾结压低漕粮收购价之事,薛仁贵悄然而入,脸色凝重。
“先生,刚得到消息,我们在河东的一名协理文吏,在前往汾州巡查驿站途中,所乘马车‘意外’坠崖,人虽未死,但重伤昏迷,随身文书散落,其中……有他记录当地某豪强与县官勾结、私增关卡税钱的笔记。”
杨军的手骤然握紧。意外?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这分明是警告,也是挑衅。
“人现在何处?伤势如何?”杨军急问。
“已就近安置救治,性命应无大碍,但腿骨断了,且……头部受创,何时能醒,尚未可知。”薛仁贵咬牙道,“现场痕迹被雨水破坏,难以追查。汾州那边传来的消息语焉不详。”
杨军沉默片刻,缓缓道:“对方这是告诉我们,他们知道我们的手伸到了哪里,也有能力砍掉。看来,东宫在地方上的根基,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先生,我们该如何应对?”
“按兵不动,加强戒备。”杨军冷声道,“同时,将此事详加记录,连同之前搜集到的其他类似‘意外’、‘阻挠’,一并秘密归档。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障殿下在陇右的后勤与情报,稳住长安的基本盘。至于这些账……”他望向西方,那是李世民出征的方向,“且待殿下凯旋,再一并清算!”
夏日的雷声在长安城上空隆隆滚过,骤雨将至。杨军知道,真正的暴风雨,或许还在后头。而他必须在这风雨来临之前,为秦王,也为自己的理想,织就一张更坚韧、更隐蔽的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