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长安棋局

    陇右大捷的正式露布飞报,是在三日后的清晨送入长安城的。

    当那背插红旗、满身风尘的驿骑踏着晨雾疾驰入春明门,高呼“陇右大捷!秦王殿下克定西秦,生擒薛仁杲!”时,整座长安城仿佛从秋日的慵懒中惊醒过来。街衢巷陌迅速涌出人群,争相探听消息,商贾、士子、百姓,面上多带着兴奋与自豪之色。大唐开国未久,这场对强敌的彻底胜利,无疑给这个新生王朝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然而,与民间欢腾形成微妙对比的,是皇城内的气氛。

    太极殿,朝会。

    李渊高踞御座,手中拿着兵部呈上的详细捷报,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当众褒奖秦王李世民及陇右将士之功,声音洪亮,情绪饱满。殿下群臣纷纷附和,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

    “陛下,”宰相裴寂出列,朗声道,“秦王殿下神武,数月间平定陇右强藩,功勋卓著,实乃社稷之福,大唐之幸。老臣以为,当依制厚赏将士,并筹备凯旋大典,以彰陛下仁德,慰将士辛劳。”

    “裴卿所言甚是。”李渊颔首,“着礼部、兵部、户部,即刻会同拟定赏格、仪典章程。秦王班师之日,朕当亲迎于城外。”

    这时,太子李建成也出列,神态恭谨:“父皇,二弟为国立此大功,儿臣与有荣焉。儿臣建议,除朝廷定例赏赐外,可特赐二弟金银器皿、锦缎宝玩若干,并加其天策上将府属官品秩,以显殊荣。另,陇右新定,百姓疲敝,可酌情减免当地今明两年赋税,以示朝廷抚慰,此亦二弟仁心所向。”

    这番话可谓面面俱到,既彰显了兄长的情谊与胸襟,又体现了对秦王功劳的充分肯定,还顾及了战后安抚,显得格外仁厚得体。不少朝臣暗暗点头,觉得太子处事愈发沉稳周全。

    李渊看着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欣慰?审视?难以言说。他笑道:“太子考虑周全,准奏。具体事宜,由太子会同三省议定。”

    “臣遵旨。”李建成恭敬退下,目光与后排的魏徵短暂交汇,后者几不可察地微微点头。

    杨军站在文官队列中靠后的位置,默默观察着这场朝堂表演。太子主动提议厚赏秦王,甚至包括扩大天策府属官权力,这看似不合常理,实则暗藏机锋。功高赏厚,固然是常理,但赏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负担,变成众矢之的,变成皇帝心中需要权衡的筹码。太子这是在“捧杀”,而且捧得光明正大,让人抓不住错处。

    果然,接下来一些原本中立或略微倾向秦王的官员,在奏事时也难免多提几句秦王之功,仿佛不提就不够忠心爱国一般。朝堂的气氛,在一种对秦王功绩的集体赞颂中,隐隐变得有些微妙。过犹不及,当赞扬成为一种必须的政治正确时,身处赞扬中心的那个人,感受到的恐怕不全是喜悦。

    散朝后,杨军刚回到驾部司衙署,便有书吏来报,东宫属官送来一份公文,是关于筹备凯旋仪典中,车驾仪仗、道路整饬、沿途驿站供应等事宜的协调文书,请兵部驾部司予以配合,并“详细提供近日驿道勘查及安全情状,以便统筹”。

    来得真快。杨军接过公文,扫了一眼。行文规范,要求合理,完全符合程序。但在这个节点,要求提供驿道安全详情,就有些耐人寻味了。是在试探“夜不收”的行动是否留下了官方痕迹?还是想了解哪些路段被重点“关注”了?

    “回复东宫,驾部司必当全力配合凯旋盛典。所需驿道情状,三日内整理成文呈送。”杨军吩咐道。该给的表面文章要给,但具体内容,自然要有所取舍。

    书吏领命退下。杨军走到内室,那里,薛仁贵派回的“夜不收”第一名信使已经等待多时。信使扮作樵夫,带来的是用密语写就的绢布条。

    “第一组回报:五丈原牛车于我等抵达后第三日深夜转移,沿渭水向北,入岐山岐阳镇一处私人坞堡,疑似京兆韦氏别业。坞堡守卫森严,无法靠近。第二组回报:黑水峪炭窑附近发现新的车马痕迹,向西北深山延伸,追踪三十里后痕迹消失于密林,附近山民称偶尔听到深处有伐木锤击之声,疑有隐蔽工坊。第三组(秦州)回报:秦州刺史府长史近日频繁接见来自岐州、陇州的访客,多为商贾打扮,但举止气度不像寻常商人。另,秦州折冲府都尉曾秘密出城半日,去向不明。”

    信息零碎,却都指向不寻常。私人坞堡、深山工坊、地方官员与可疑商贾的密会……这些碎片,似乎正在拼凑出某种轮廓。

    “继续监视,不要惊动。重点查明坞堡与深山工坊的具体作用,以及进出人员的身份。”杨军写下指令,让信使带回。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猜测,而是确凿的证据。尤其是,这些线索与太子系,与朝中某些势力,到底有多少直接的、无可辩驳的联系。

    与此同时,东宫显德殿内,李建成正在听取张亮的汇报。

    “……洛阳太仓三号仓、七号仓,已按殿下吩咐,做了些‘安排’。账面损耗会比往年同期高出约一成半,均已做好相应记录,查起来只会是管仓吏员疏忽,雨季检查不勤所致。相关吏员也已打点妥当。”张亮低声道。

    “嗯。”李建成手指轻敲案几,“秦王凯旋,大军若经洛阳附近休整,或朝廷从洛阳调粮犒军,这便是个不大不小的由头。杨军那边有什么动静?”

    “兵部驾部已回文,答应配合并提供驿道情状。我们的人也在盯着,近日驾部司往岐、陇方向派出了几批看似例行公事核查驿站的员吏,除此之外,并无大规模异动。倒是秦王府旧部中,有些老兵近日告假或离职的多了些,去向不明。”

    “老兵?”李建成眼神一凝,“多少?”

    “大约三四十人,分散不同时段离开,理由各异,有回乡的,有投亲的,也有说是去外地谋生的。人数不算太多,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张亮没有说完。

    李建成沉吟:“秦王用兵,常出奇计,善用精干小队执行特殊任务。这些老兵,会不会是他派回来的先手?”

    “即便回来,三四十人,在长安也翻不起大浪。”魏徵在一旁开口,“或许只是正常的人员流动,我们不必过度反应,以免自乱阵脚。眼下关键,是将凯旋仪典和厚赏之事办得漂漂亮亮,将‘兄弟和睦’、‘太子仁厚’的印象,牢牢刻在陛下和百官心中。秦王功高,我们便把他捧得高高的,高到……让他自己都觉得需要谦退,让陛下觉得需要稍加抑止,方是平衡之道。”

    王珪补充:“还有一事。秦王奏表中提及,将所有缴获尽数献予朝廷,由陛下发落。此乃明智之举。我们或可顺势建议,陛下从中拿出相当一部分,厚赏此战有功将士,尤其是中下层军官士卒。如此一来,士卒感念陛下和朝廷恩德,对秦王个人…虽仍爱戴,但恩自上出,意义不同。”

    李建成缓缓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妙。如此,既全了朝廷体面,又分了秦王军中之誉。便这么办。另外,仪典筹备,我们要格外‘尽心尽力’,一应规格,可参照……当年汉高祖迎韩信还定三秦之例,但稍减一等,以示敬重又不逾制。具体条款,玄成、叔玠,你们仔细斟酌,既要显出隆重,又要让有心人能看出其中‘分寸’。”

    “臣等明白。”

    就在东宫精心谋划着如何用软刀子化解秦王凯旋之威时,秦王府内,房玄龄与杜如晦也在分析局势。

    “太子这一手‘捧杀’,来势不小啊。”杜如晦看着朝会上传抄出来的记录,摇头道,“加赏、扩府、减税邀名……步步都是阳谋,让人难以拒绝,拒绝便是骄矜,接受了便是聚拢人心、功高震主。陛下虽一时高兴,但心中那杆秤,怕是要开始摇摆了。”

    房玄龄神色平静:“殿下早有预料。献上所有缴获,便是第一步应对。接下来,殿下凯旋,必会上表谦辞厚赏,并请功于将士、归德于陛下。我们要做的,是在朝中引导舆论,将殿下之功,归于陛下英明领导、太子后方支持、将士用命,切不可让功劳全集于殿下一身。”

    “还有杨军那边,”杜如晦道,“‘夜不收’已有回报,线索指向地方豪强与官府勾结。若能拿到实据,或可成为我们反击的利器。至少,能证明有人在战时背后捅刀,绝非‘兄弟和睦’那么简单。”

    “证据须铁,时机须准。”房玄龄道,“现在拿出来,对方可推诿为地方宵小或前隋余孽作乱,我们反而显得咄咄逼人。待殿下回朝,局势稍稳,或对方再有异动时,雷霆一击,方有奇效。告诉杨军,隐忍,继续深挖,尤其要查清这些地方势力与长安哪些人有勾连,资金、人员、指令如何流动。”

    两人正商议间,门外传来通报,宫中有内侍前来,传皇帝口谕:陛下念及秦王征战辛劳,特赐宫中御用金疮药、滋补药材若干,并新贡蜀锦百匹,令即日送往陇右大营,并慰劳将士。另,召秦王长子李承乾入宫觐见,皇后殿下思念孙儿。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赏赐是恩宠,召见年幼的皇孙入宫,是亲近,也未尝不是一种……含蓄的提示。陛下在展示对秦王的关爱的同时,也在提醒某些不言而喻的东西。

    “臣等领旨,必妥善安排。”房玄龄恭敬应下。

    内侍离去后,杜如晦低声道:“陛下心思,愈发深了。”

    房玄龄望着窗外开始飘落的零星雪粒,轻声道:“山雨欲来风满楼。这长安的棋局,殿下归来之前,你我需替他守好了。每一子,都错不得。”

    秋尽冬来,第一场小雪悄然而至,覆盖了长安的朱墙碧瓦,却盖不住其下涌动的暗流。凯旋的荣耀与暗处的较量,如同冰层下的河水,各自奔流,等待着交汇撞击的那一刻。而此刻,所有人都只能按照自己的角色与判断,在这盘越来越复杂的棋局上,落下看似平淡,却可能决定未来走向的一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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