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四年,正月二十七,亥时。
骊山北麓,华清宫以东三十里,一片名为“野狐峪”的险峻山坳。此地远离官道,人迹罕至,古木参天,即使在白日也显得幽深阴暗。今夜无月,只有稀疏的星光透过光秃的枝桠,洒下些许微弱的光晕。寒风穿谷而过,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鬼哭。
三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伏在峪口上方一块突兀的岩石后,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正是薛仁贵与两名最精于山地潜行的“夜不收”队员。他们已经在此潜伏了整整一日,寒露浸透了衣衫,却无人动弹分毫,只有眼睛透过特制的、涂黑防止反光的窥镜,死死盯着下方谷地深处几处微弱的、被刻意遮掩的灯火。
“头儿,确认了。”身边一名队员用极低的气声汇报,“谷底有三处固定光源,呈品字形分布,间隔约五十步,光源外有简易棚屋轮廓。东侧光源处隐约有打铁淬火特有的‘嗤嗤’声和淡淡烟尘,但被山风很快吹散。西侧有流水声,应是利用了谷中小溪。中间最大那处,似有房屋,门前有人影值守,走动规律,像是哨兵。此外,谷口及两侧山脊,至少有三处暗哨,我们进来时避开了两处,东北角那片乱石堆后应该还有一个,但一直没动静。”
薛仁贵微微点头,将所见细节牢牢记在心里。他们昨日追踪那几辆牛车至此,发现车辆进入野狐峪后便如泥牛入海。薛仁贵判断此地必有玄机,遂留下大部分人手在外围建立观察点和接应路线,自己亲自带两人冒险潜入探查。果然发现了这处极其隐蔽的据点。
从布局看,东侧是工坊,西侧靠水便于处理皮革和淬火,中间是居住和管理的核心区域。防守严密,且选址刁钻,若非刻意追踪,绝难发现。
“记录地形、防卫点位、换班规律。”薛仁贵低声吩咐,“尤其注意工坊物料进出路径和核心区域人员的特征。不要靠近,更不要惊动。我们的任务是确认位置和规模,拿到足够情报,以便后续行动。”
“明白。”
三人如同壁虎般贴在冰冷的岩壁上,借助岩石和树木的阴影,缓缓移动位置,从不同角度观察记录。薛仁贵甚至冒险靠近到距离东侧工坊百余步的一处灌木丛后,借着里面透出的微弱火光和打开门扉的瞬间,瞥见了里面忙碌的人影和堆积的原料——正是铁料和半成品的箭杆、枪杆!空气中也飘来熟悉的皮革鞣制与金属加热的混合气味。
就是这里!那个仿制、翻新军械的秘密工坊!
薛仁贵心中激动,却更加冷静。他仔细观察工坊人员的动作和配合,发现他们效率颇高,分工明确,绝非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这些人,很可能就是马德威所说的“熟练匠户”,甚至可能是被掳掠或重金聘来的军中匠人。
潜伏持续到后半夜。暗哨换了一次班,工坊内的灯火相继熄灭,只余中间房屋还有微光。谷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溪流声。
“撤。”薛仁贵打出信号。三人按原路,利用早已探明的暗哨盲区和换班间隙,悄无声息地退出野狐峪,与外围接应的队员汇合。
寅时初,永兴坊秘密联络点。
杨军毫无睡意,正与马德威一起研究一幅根据各方线索拼凑出的、标注了长安周边可能藏匿地点的手绘地图。当薛仁贵带着一身寒气、满眼血丝却精神亢奋地归来时,两人立刻围了上去。
“找到了!在野狐峪,至少有三四十人的规模,分工明确,防守严密,绝对是那个仿制网络的核心工坊之一!”薛仁贵压低声音,快速汇报了所见细节,并在地图上精确标出了位置和防卫点。
马德威听着描述,尤其是关于工坊布局和匠人动作的细节,连连点头:“错不了!这绝对是行家手笔!东侧锻打淬火,西侧处理皮革用水,中间统筹管理,还能利用山势隐蔽烟火和声音……选址和布局的人,深谙此道!”
杨军盯着地图上那个被圈出的点,脑中飞速运转:“野狐峪……隶属骊山范围,但并非皇家庄园或知名寺庙产业。地契归属需要查。能在此地设立如此规模的工坊而不被地方察觉,要么买通了当地官吏和里正,要么……这地方本身就属于某个有权势的人物,作为别业或猎场,外人不敢靠近。”
“薛礼,外围可发现其他关联痕迹?比如通往其他方向的秘密小路?或者,有无发现与长安方向联系的迹象?”杨军追问。
薛仁贵想了想:“谷口只有一条进来的车路,但我们撤退时,在峪口西南侧山坡发现一条被杂草覆盖的羊肠小径,似有人行走痕迹,通往西南方向的‘翠微峰’,那里有几处前朝遗留下来的荒废道观和隐士洞窟,地形更复杂。至于长安联系……谷中未见信鸽之类,但他们在核心房屋外设有马厩,内有四五匹健马,或许用于传递消息或紧急转移。”
有备用小路,有马匹……说明对方准备充分,且有紧急预案。
“不能贸然行动。”杨军沉吟道,“工坊防卫严密,强攻必然惊动,若被他们销毁证据或从密道逃脱,就前功尽弃。而且,我们尚未摸清其与长安城内究竟如何联系,资金、物料如何输入,成品如何运出。必须找到这条完整的链条,才能一网打尽。”
他看向马德威:“马师傅,以你判断,这样规模的工坊,每月所需铁料、皮革、木炭大致多少?如何运入而不引人注目?”
马德威估算了一下:“若全力开工,每月耗用精铁不下两千斤,上等牛皮百余张,木炭数万斤。如此数量,若零散购入,迟早被察觉。除非……他们有固定的、看似合法的渠道。比如,以打造农具、家具为名,从官营矿冶或指定商号大批量采购原料;或者,干脆利用某些官府工程(如修缮宫殿、陵墓)的物料配额,从中截留、以次充好。至于运输,骊山多有皇家和贵族工程,运送建材的车队每日不绝,混入其中,极易掩人耳目。”
“官府工程……截留物料……”杨军眼神一闪,立刻想到一个人——将作监!那里掌管宫室、宗庙、陵寝等营造事宜,物料调配数额巨大,若有人从中做手脚,不易察觉。而将作监中,正好有他们之前留意过的、与裴寂或某些势力关系暧昧的官员。
“立刻查将作监近期负责骊山一带工程的主事官员,以及相关物料调拨记录,尤其是铁料、皮革、木材的出入库情况,重点是‘损耗’、‘以旧换新’、‘工程变更’等名目下的异常。”杨军对一名候命的书吏吩咐,“同时,通过驿传网络,查近半年往来骊山与长安之间、频繁运输‘建材’的车队背景,特别是那些登记模糊、护卫反常的队伍。”
安排完这些,杨军对薛仁贵道:“薛礼,野狐峪的监视不能停,但要更加隐秘。增派人手,建立远程观察点,记录所有进出人员、车辆特征、装载物品,尤其注意是否有来自长安特定方向(如修德坊、通化坊、或将作监相关衙署)的访客或物资。同时,探查那条通往翠微峰的羊肠小径,看它最终通向何处,是否有其他隐蔽出口或联络点。”
“是!”薛仁贵领命,匆匆离去布置。
杨军又看向马德威:“马师傅,还要劳烦你,根据野狐峪工坊可能的产量和工艺,反向推演其产品可能流向何处。除了河东、突厥,长安城内或京畿地区,有没有哪些地方可能消化这类‘特殊’军械?比如某些拥有大量护院、私兵的贵族豪强庄园,或者……某些不那么安分的寺庙道观?”
马德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肃容道:“参军大人思虑周全。小老儿这就去琢磨,结合以往听闻的传闻,列几个可疑之处。”
众人各自忙碌,天色将明。杨军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晨风让他精神一振。野狐峪工坊的发现是一个重大突破,但也意味着他们触碰到了敌人更核心的机密。对方绝不会坐视不理。裴寂在朝中掌控调查方向,无非是想争取时间,要么清理痕迹,要么……准备反击。
必须更快!在对方完成调整或狗急跳墙之前,找到那条完整的链条,拿到无可辩驳的铁证!
然而,就在杨军加紧部署的同时,两仪殿内,一场关乎北疆战略的激烈争论正在进行,而这场争论的结果,将直接影响天策府接下来的行动空间。
争论的焦点,是河东大捷后,对突厥的战略姿态。以李世民和部分武将为代表的一方,主张“以战促和”,应趁宋金刚新败、突厥内应暂失之机,向北施加更大军事压力,甚至主动清扫楼烦关外的突厥游骑,迫使颉利可汗坐到谈判桌上,签订更有利于大唐的盟约。
而以裴寂、部分文官及少数谨慎老将为首的一方,则坚持“以和为上”,认为新胜之后更应展现怀柔,避免过度刺激突厥,导致其恼羞成怒,倾全力报复。主张按原计划遣使厚礼,重申盟好,换取边境安宁,使朝廷能专心内政,休养生息。
李渊高坐御座,听着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心中亦是矛盾。他既想一劳永逸解决北患,又担心重启战端国力难支,更忧虑次子借此再立军功,势大难制。
最终,在裴寂“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今国初定,宜蓄力养民”的反复劝说下,李渊的天平再次倾向了保守。
“裴卿所言,老成谋国。”李渊缓缓道,“北疆之事,仍以和议为主。使团三日后出发,携朕亲笔国书及厚礼,面见颉利可汗。刘弘基部,稳固现有防线,不得擅自越境寻衅。另,河东新定,需善加安抚,宋金刚及其党羽押解回京后,由刑部、大理寺会同审理,昭告天下其叛国之罪,以儆效尤。”
“陛下圣明!”裴寂一派官员齐声附和。
李世民面无表情,拱手领旨,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父皇再次选择了稳妥,或者说,选择了制衡。裴寂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限制秦王和天策府在北疆的军事影响力,将解决边患的主动权,牢牢抓在“文治”和“外交”手中,而这些,恰恰是东宫和裴寂更能发挥影响力的领域。
退朝后,李世民回到天策府,立刻召见杜如晦和刚刚得知朝会结果的杨军。
“北边手脚被缚了。”李世民言简意赅,将朝议结果告知,“裴寂的目的达到了。接下来,朝廷的重心会放在‘和议’与‘审理宋金刚’上。我们若再大张旗鼓追查军械网络,尤其是可能涉及朝中高官的线索,阻力会更大。”
杜如晦皱眉:“殿下,那野狐峪工坊……”
“查!而且要快!”李世民斩钉截铁,“但方式要变。不能再用天策府或明面官方的力量。杨军,你手中的驿传网络和‘夜不收’,能否在不惊动朝廷的情况下,完成对野狐峪的全面监控,并找到其与长安城内的具体联络方式和物资渠道?”
杨军沉吟片刻,郑重道:“殿下,监控与外围调查,可以做到。但若要深入其内部,获取核心账册、人员名册等铁证,恐怕难以完全避免冲突和暴露。对方防卫森严,非寻常贼寇。”
“那就创造机会,让他们自己乱!”李世民眼中寒光一闪,“宋金刚被擒,其党羽必然惶惶。若此时,有关‘长安靠山’欲弃车保帅、甚至灭口的风声,悄悄传到某些人耳中……你们说,野狐峪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人,会如何反应?”
杜如晦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攻心为上?制造其内部猜疑,迫使他们转移、销毁证据,甚至……内讧出逃?我们则可趁乱取证,或拦截关键人物!”
“不错。”李世民看向杨军,“将我们掌握的、关于裴府管家与修德坊、通化坊关联的模糊线索,以及野狐峪工坊可能暴露的风险,通过‘可靠’的渠道,‘无意间’泄露给一两个看似精明、实则胆小的边缘人物,比如……康福禄那个在县衙的妻弟赵五,或者,工坊里可能存在的、并非死忠的匠户家属。风声要似有似无,压力要恰到好处。具体如何操作,杨军,你全权斟酌。”
这是更为精妙的心理战和情报战。利用敌人阵营的裂痕和恐惧,从内部瓦解其防线。
“臣明白!当谨慎行事,把握火候。”杨军感到了任务的挑战性,也看到了机会。若能成功,或许能以最小的代价,撬开这个坚固的堡垒。
离开天策府时,天色已近黄昏。杨军没有回永兴坊,而是直接去了金光门外的“匠作营”。他需要马德威更专业地分析野狐峪工坊的弱点,也需要这里相对独立和安全的环境,来构思和执行那个“攻心”计划。
骊山的夜幕再次降临,野狐峪中灯火如昨,匠人们依旧在忙碌,守卫依旧警惕。但他们不知道,无形的罗网正在他们周围悄然收紧,而第一缕裂痕,或许就将从他们内部最脆弱的地方滋生。长安与骊山,朝堂与深山,一场关乎证据与性命的暗战,进入了更加微妙而危险的阶段。(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