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四年,正月二十九,申时。
“宝石斋”粟特珠宝店的后堂密室。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没药和檀香混合的奇异气味。掌柜艾布·哈桑,一个留着浓密卷须、眼窝深陷的粟特老者,枯瘦的手指捏着那张由赵五“写”就、辗转送达的求救信,昏黄的眼珠在羊皮纸上缓缓移动。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信上的内容让他心惊肉跳。“修德坊暴露”、“通化坊被盯上”、“贵人断尾”、“骊山疑心”、“求指生路”……每一个词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作为连接长安城内某些势力与野狐峪工坊的中间人之一,他太清楚这封信背后意味着什么——他们这个精心编织、获利丰厚的网络,可能真的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而且是从最脆弱的边缘开始崩溃。
“送信的人呢?”艾布·哈桑声音沙哑地问面前的伙计。
“是‘老茶寮’转来的,人没露面,只说是赵五爷急件。”伙计低声回道,“赵五爷有两天没见着了,家里人说出门办事。”
办事?还是逃命?艾布·哈桑心中不安更甚。赵五知道的不多,但毕竟是个缺口。关键是,他传递的“风声”是否属实?修德坊、通化坊真的被官府盯死了?那为何自己这边没有接到“上面”的任何预警或撤离指令?是“上面”还没来得及通知,还是……已经决定放弃他们这些“枝叶”?
他犹豫再三,从暗格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朴的骨制符节,交给伙计:“立刻去‘老地方’,找‘鹞子’,把这信给他看,什么都别说,看他反应。然后……安排一下,把后面仓库那批‘压箱货’,今晚就转移到三号点。通知我们的人,最近都警醒些。”
“是。”伙计接过符节,匆匆离去。
艾布·哈桑坐立不安,在密室内踱步。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多年的地下生涯让他本能地开始准备后路。但他不敢擅自切断与野狐峪的联系,那毕竟是整个网络的生产核心,也是“上面”最看重的部分。
几乎在“宝石斋”做出反应的同时,野狐峪工坊内,一股压抑的躁动也在酝酿。
瘸腿老仆郭老头中午从王村回来时,除了日常采买的米粮蔬菜,怀里还揣着几封厚厚的“家书”。这是他按照惯例,从货栈掌柜那里取来的。这些信,是工坊内部分匠人与外界家属联系的唯一渠道,内容无非是报平安、索要物品或指带些零钱,都经过监工检查,确认无异常才分发。
然而今天,当匠人们拿到家书时,气氛却有些不同。一名年轻皮匠拆开信,看着妻子熟悉的字迹诉说家中老母病重、孩子想念父亲,眼圈不禁红了,重重叹了口气。旁边一名老铁匠看完儿子的信,沉默许久,忽然低声对同伴道:“俺儿说,村里都在传,长安最近查得严,好多外地做工的都被盘问……咱们这儿,不会有事吧?”
这话像是一颗火星,落入了本就有些干燥的柴堆。旁边几个匠人闻言,都凑了过来,脸上带着相似的忧虑。
“我也听采买的老郭头嘟囔过,说外头风声紧……”
“监工这几日脸色难看得很,夜里巡查都多了。”
“赵管事(指监工的头目)昨天还摔了个杯子,怕是……”
窃窃私语声在工棚角落里蔓延。尽管监工很快过来厉声喝止,但那种不安的情绪已经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不少匠人心头。尤其是一些并非死忠、只为高薪而来的匠人,开始暗自琢磨退路。
傍晚时分,监工头目,那个名叫骨咄禄的突厥武士,接到了来自“鹞子”(“宝石斋”联络人)用信鸽传来的加密短讯。讯息只有寥寥数字:“赵异动,风紧,是否转移?”
骨咄禄脸色阴沉。赵五那边果然出了问题!“风紧”是早就料到的,长安信使全灭后他就知道大事不好。但“是否转移”?没有“上面”的命令,他敢擅自转移这个耗费巨大心血建立的工坊吗?转移去哪里?大量的原料、半成品、工具如何运走?三四十号人如何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烦躁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该死的唐人!该死的刘弘基!更该死的,是长安城里那些争权夺利、可能把他们当弃子的“贵人”!
“加强戒备!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离开工坊半步!尤其是那几个心思浮动的汉匠,盯紧了!”骨咄禄对心腹手下吼道,“再派两个人,沿密道去翠微峰那边看看,有没有异常。回复‘鹞子’:原地坚守,等待指令!”
他选择了最稳妥,或许也是最危险的方式——固守待援,或者说,等待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指令”。
然而,他低估了恐慌在密闭环境中传播的速度,也低估了杨军布下的其他棋子。
就在骨咄禄下令严守的同时,王村货栈那边也有了新发现。奉命调查的“夜不收”队员伪装成收购山货的商人,与货栈掌柜攀谈,不经意间提到最近官府在严查“私铁流通”,很多铁匠铺都被盘问。掌柜顺口接道:“可不是嘛!连咱这山旮旯,前几日都有生面孔打听,问有没有见过大车运铁料进山……咦?”他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变,住了口。
队员不动声色,又闲聊几句,留下些定金订了些山货便告辞。随后,他们暗中监视货栈,发现掌柜傍晚关门后,并未回家,而是提着灯笼去了村后一处孤零零的土坯房。那里住着一个独眼的哑巴老汉,据说年轻时在矿上做过工,后来伤了眼睛和嗓子,靠编竹器为生。队员冒险靠近,隐约听到掌柜在屋里对哑巴老汉急切地比划着手势,哑巴老汉则不断摇头,最后似乎被逼急了,用烧黑的木炭在地上划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又迅速擦去。
队员虽未看清全部,但隐约认出一个类似“車”(车)的变体和一个代表“山坳”的简单图形,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像是某种标记的三角形符号。
“‘车’、‘山坳’、‘标记’……”杨军收到回报,结合野狐峪的位置和工坊性质,立刻判断:“这是运输路线和接头标记!那个哑巴老汉,很可能曾是负责运输环节的知情人,甚至就是押运者之一!他留下的标记,或许能指向物料来源地或中转站!”
“立刻控制那个哑巴老汉,但要温和,可以‘请’他协助辨认一些‘失物’。”杨军指示,“同时,根据他划出的符号特征,在长安通往骊山的主要官道及附近小路上,寻找类似的隐秘标记!重点排查那些通往矿场、冶炼场或大型仓库的道路!”
这条线索,可能直接指向军械仿制网络的“上游”——原料供应环节。若能由此揪出在官营矿冶或仓廪系统中做手脚的内鬼,将是比野狐峪工坊本身更有力的证据。
就在杨军为运输线线索振奋时,马德威那边也传来了突破性进展。
经过对火场残骸、野狐峪外围发现的箭镞样本,以及“匠作营”按照仿制工艺试制的样品进行反复比对和破坏性测试,马德威发现了一个关键细节:所有仿制突厥箭镞的尾部(用于安装箭杆的筩部)内壁,都有一处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凸起刻痕,形状类似一个倒置的“山”字。而在真正突厥箭镞和中原制式箭镞上,都没有这种特征。
“这不是工艺瑕疵!”马德威激动地对杨军说,“小老儿反复试验,发现这刻痕是在铸造箭镞毛坯时,用特制的模子刻意留下的!作用嘛……或许是工匠为了区分批次,或许是东家为了验货,但更可能是一种……暗记!就像窑口标记瓷器,工匠行会标记作品一样!有了这个,我们就能明确认定,凡是带此暗记的箭镞,必出自同一批工匠、同一套工艺,甚至同一个东家!”
暗记!这简直是天赐的证据!杨军强压激动:“能根据这暗记的风格,推断出可能源自哪里的工匠流派吗?”
马德威皱眉思索:“这种倒‘山’字刻痕,形制古朴,倒有些像……前隋将作监下属‘利器署’早年某些特制兵器的标记变体。但‘利器署’早在义宁年间就解散了,工匠流散。若真是其后人所为,那这批匠人的来历,可就深了。”
前隋将作监……利器署……流散工匠……杨军将这些信息牢牢记下。这进一步印证了之前的猜测,这个网络拥有深厚的技术底蕴和可能官方的背景。
他将运输线线索和箭镞暗记的发现,连同野狐峪内部出现不稳的迹象,整理成一份紧急密报,立刻送往天策府。
正月二十九,戌时。天策府军议厅。
李世民看罢杨军的密报,眼中精光闪烁,将报告递给杜如晦。“好!运输线、工匠暗记、内部不稳……三条线都有突破。尤其是这暗记和将作监的关联,直指要害。裴寂曾任前隋晋阳宫监,与将作监系统关系匪浅。这或许就是突破口!”
杜如晦快速浏览,沉声道:“殿下,眼下证据链已渐趋完整:突厥信使(已灭口)联络河东叛军,长安内应(裴寂嫌疑)提供情报掩护并可能协调军械供应,野狐峪秘密工坊负责生产仿制军械,通过隐秘运输线供应各方。如今赵五的求救信已送出,工坊内部生疑,运输线哑巴老汉被控制,箭镞暗记指向前隋将作监余脉……我们是否该收网了?至少,对野狐峪工坊,可以动手了。拿下那里,人赃并获,便可撬开工匠和监工之口,获得直接指证裴寂的口供!”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野狐峪的位置,沉吟道:“拿下工坊,人赃并获,确是一步好棋。但……时机是否最佳?裴寂老奸巨猾,仅凭工匠和监工的口供,他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甚至反咬我们屈打成招。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证明他与这个网络有资金往来、或直接下达过指令。运输线那头哑巴老汉可能提供的物料来源证据,箭镞暗记关联的将作监旧人线索,或许更能牵出他。”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告诉杨军,对野狐峪,继续保持高压态势,制造恐慌,甚至可以‘无意中’让一两个外围的、不那么重要的匠人‘逃’出来,我们‘恰好’截获,突击审讯,获取初步口供。但对工坊核心,暂不进攻。重点追查运输线和暗记源头!同时,利用赵五这条线,给‘宝石斋’和其背后的‘鹞子’、乃至可能存在的更高层,持续施加压力,逼他们动,动得越多,破绽越多!”
这是更高明的策略。不急于摘取果实,而是不断摇动果树,让隐藏的虫子自己掉出来,甚至让果树的主人心急现身。
“另外,”李世民补充道,“北上的和谈使团明日出发。裴寂力主和谈,此时若爆出他与突厥有牵连的丑闻,无论真假,都会对他造成沉重打击。将我们掌握的、关于突厥信使密约及‘长安之眼’的线索,巧妙地‘泄露’给使团中与我们亲善的副使,让他‘酌情’在谈判中利用,敲打突厥,同时……也让朝廷内部某些人,心里犯嘀咕。”
杜如晦心领神会:“殿下是要双管齐下,外敲突厥,内震裴寂?”
“不错。”李世民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我要让裴寂知道,他做的那些事,并非天衣无缝。也要让父皇看看,他倚重的这位‘老成谋国’的宰相,背地里可能是个什么角色。野狐峪,是我们手中的刀,但出刀的时机和角度,必须最致命。”
命令迅速传达至杨军处。杨军立刻调整部署:加强对野狐峪的心理压迫,制造更多“意外”和“风声”;全力追查哑巴老汉提供的运输线标记和物料来源;通过赵五和可能的其他渠道,向“宝石斋”及上游持续施压;同时,将箭镞暗记的信息通过特殊渠道,传递给使团中的“自己人”。
一张更加精密、压力层层递进的大网,彻底张开。长安与骊山之间,那些隐秘的链条,在无形的压力下,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暗影中活动的各方,都感觉到了那种迫近的危险,有人想断尾求生,有人想负隅顽抗,也有人,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寻找着反击或出卖的机会。
武德四年正月最后一天的夜晚,注定有许多人难以入眠。而黎明的到来,或许将照亮许多隐藏已久的肮脏秘密,也将决定许多人的命运。链影已然浮现,只待那最终扯断链条的雷霆一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