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朝堂锋芒

    武德四年,二月初一,卯时三刻。

    晨光熹微,长安城还在薄雾中沉睡,承天门外的广场却已是旌旗招展,车马辚辚。今日是北上议和使团正式出发的日子,依制将在承天门前行遣使之礼,皇帝亲临勉励,文武百官陪同观礼。广场四周,金吾卫甲胄鲜明,肃然而立。礼部官员穿梭忙碌,检查仪仗、确认流程。使团正副使及随员数十人,皆着礼服,肃立于广场中央,等候圣驾。

    天策府内,气氛却与外界的庄重喜庆截然不同。密室内,李世民已穿戴整齐,一身亲王常服,玄色为底,金线绣蟒,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目若寒星。杜如晦、杨军侍立一旁,三人面前摊开着几份关键证据的誊抄本和一份弹劾奏章的最终定稿。

    “鲁衡等匠师及截获的物证,已于寅时末秘密运抵城外永阳坊的备用据点,由薛仁贵亲自看守,万无一失。”杨军低声禀报,“按殿下吩咐,已从中挑选了最具代表性的几件——带有倒‘山’字暗记的箭镞实物、广运潭查获的带官印精铁锭样本、以及鲁衡等三人画押确认‘寂’字残痕的口供摘要副本。这些已交由可靠之人,混入观礼官员随从队伍,随时可呈递。”

    “好。”李世民声音平静,却带着金石之音,“杜长史,弹劾奏章可曾记熟?”

    杜如晦肃容道:“殿下放心,一字一句,皆已铭刻于心。臣当择机而出,直指裴寂通敌、贪墨、私造军械、欺君罔上之罪,所列证据,环环相扣,必使其无可辩驳!”

    李世民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色:“裴寂此刻,想必正踌躇满志,以为借着使团出发、‘剿匪’之功,又能稳坐钓鱼台,甚至更上一层楼。他绝不会想到,我们会在今日、此地,当众撕下他的假面。”他顿了顿,看向杨军,“杨参军,你今日不必随我近前,留在后方策应。注意观察百官反应,尤其是太子、齐王及其党羽,记录其神色言行。若有任何突发变故,比如有人试图打断或转移视线,你需见机行事,或通过我们的人暗中引导舆论。”

    “臣遵命。”杨军躬身。他知道自己的角色更多是幕后掌控和情报支持,今日朝堂上的正面交锋,将由秦王和杜如晦完成。

    辰时初,钟鼓齐鸣,承天门缓缓洞开。皇帝李渊的銮驾在仪仗护卫下,缓缓驶出皇城,登上承天门城楼。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于广场两侧,山呼万岁,声震云霄。

    李渊今日心情似乎不错,面带微笑,接受了使团正使的辞行奏对,又勉励了几句“以和为贵”、“彰显国威”的话,并亲手赐下节钺和国书。裴寂作为力主和议的重臣,今日格外显眼,身着紫袍玉带,立于文官班首,神态从容,甚至带着几分自得。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分列其左右稍后,李建成面色平静,李元吉则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秦王李世民所在的方向。

    李世民立于武将班首,身姿挺拔,神色淡然,仿佛今日只是寻常观礼。但站在稍后位置的杜如晦,却能感受到殿下平静外表下,那如同即将出鞘利剑般的锐气。

    遣使礼仪按部就班地进行。当使团正使接过节钺,再次叩拜谢恩,准备转身率队出发时,按惯例,皇帝会询问百官是否还有事奏。这本是走过场的环节,通常无人会在这种场合奏事。

    然而今日,就在司礼官刚刚唱出“百官有事早奏”时,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声音,打破了仪式的平静氛围。

    “臣,天策府长史杜如晦,有本奏!事关国本,十万火急,不得不于此时冒死上陈,恳请陛下圣裁!”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广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出列跪倒在地的杜如晦身上。李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不易察觉的不悦。裴寂眉头微皱,看向杜如晦的目光带着审视和警惕。李建成瞳孔收缩,李元吉则是一脸愕然。

    “杜卿有何急奏,需在此刻?”李渊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听不出喜怒。

    “陛下!”杜如晦抬起头,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悲愤与决绝,“臣要弹劾当朝司徒、尚书左仆射裴寂!其罪有三:其一,身为宰辅,不思报国,反暗通突厥,泄露军机,资敌以刃,形同叛国!其二,利用职权,勾结奸商,盗取官铁,侵吞国帑,中饱私囊,致使边军器械不修,将士浴血而不得利刃!其三,私设工坊,广募亡命,仿制军械,流毒四方,更意图嫁祸边将,扰乱朝纲,欺君罔上,罪大恶极!”

    每一条指控,都如同惊雷,炸响在承天门广场上空!百官哗然!通敌?贪墨?私造军械?这任何一条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何况集于宰相一身?!

    “杜如晦!你血口喷人!”裴寂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又急又怒,指着杜如晦厉声喝道,“今日乃遣使和议之大典,你竟敢在此妖言惑众,污蔑重臣,扰乱国事,该当何罪?!陛下,臣请立刻将此人拿下,治其污蔑构陷、扰乱朝仪之罪!”

    李渊面沉如水,目光在杜如晦和裴寂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落在杜如晦身上:“杜卿,你可知弹劾当朝宰相,需有真凭实据?若信口雌黄,便是诬告反坐!”

    “臣若无铁证,安敢以死相谏?!”杜如晦毫无惧色,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奏章副本,高高举起,“所有证据,皆在此奏章之中,并有部分物证、人证已在宫外等候传召!陛下明鉴!”

    “呈上来!”李渊沉声道。

    早有内侍快步下城楼,从杜如晦手中接过奏章,又匆匆跑回城楼,呈给李渊。

    李渊展开奏章,快速浏览。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阴沉,握着奏章的手背青筋隐现。奏章中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从西市突厥信使密约、野狐峪秘密工坊的发现与工匠口供(提及“寂”字残痕及将作监渊源)、箭镞暗记的技术鉴定、广运潭夹带官铁实物、太仓异常损耗记录、到“宝石斋”等中间人的资金往来线索……桩桩件件,相互印证,指向明确。

    “裴寂!”李渊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下方脸色已有些发白的裴寂,“杜卿所奏,你有何话说?!”

    裴寂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他万万没想到,秦王竟敢在如此场合,抛出如此详实、如此致命的证据!更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之快,短短两日,竟已掌握了这么多核心线索!但他毕竟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狐狸,强自镇定,撩袍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悲愤与委屈:“陛下!老臣冤枉!此皆秦王……此皆杜如晦构陷之词!那野狐峪工坊,京兆府昨日已剿灭,乃是匪类私造,与老臣何干?所谓‘寂’字残痕,工匠醉话,岂可为凭?官铁夹带、太仓损耗,自有相关衙门稽查,何以攀扯老臣?‘宝石斋’等商贾往来,老臣更是一无所知!陛下,老臣侍奉陛下多年,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定是有人见老臣力主和议,触犯某些好战之徒利益,故设此毒计,欲除老臣而后快!请陛下为老臣做主啊!”

    他将矛头隐晦地指向了“好战之徒”——秦王李世民,试图将此事定性为政治陷害。

    “陛下!”李世民此时终于出列,声音沉稳有力,“杜长史所奏,非为私怨,实乃为国除奸!所有证据,皆经多方核实,人证物证俱在,岂是构陷二字可以掩盖?裴司徒称不知情,那请问,前隋将作监‘利器署’内部存档图纸及特殊计数简码,何以流入野狐峪匪巢?带有官印的精铁,何以通过广运潭码头夹带出城?太仓账目异常损耗,何以屡屡发生而无人深究?‘隆昌柜’资金异常流动,何以与裴司徒府上管家有所关联?这些,难道都是巧合吗?!”

    “隆昌柜”三字一出,站在裴寂侧后方的太子李建成眼皮猛地一跳,脸色微白。齐王李元吉更是面露惊慌。

    裴寂心中大骇,秦王竟连“隆昌柜”都查出来了?!他强辩道:“秦王殿下!老臣不知什么图纸、简码!至于官铁、太仓、柜坊之事,自有主管衙门,老臣身为宰相,日理万机,岂能事事亲查?此必是下属官吏勾结奸商,欺上瞒下,老臣虽有失察之过,但绝无通敌贪墨之心!殿下如此咄咄逼人,莫非真要置老臣于死地,方遂心愿?!”

    他避重就轻,将责任推给“下属官吏”,并再次暗示秦王是出于私心迫害。

    “是否失察,还是主谋,陛下自有圣断。”李世民不再与裴寂做口舌之争,转身向城楼上的李渊躬身,“父皇,此案证据确凿,牵连甚广,关乎国法国威,更关乎北疆安定与将士性命!儿臣恳请父皇,即刻下令,暂停裴寂一切职务,由三司会同百骑司,严加审讯,查清所有罪行!并传召野狐峪被俘匠师鲁衡等人、广运潭涉案人员、太仓相关吏员、‘宝石斋’掌柜等一干人证,当庭对质,以明真相!若裴司徒果真清白,三司查验后自可还其公道;若其确有罪行,则国法昭昭,绝不容情!”

    “陛下不可!”裴寂急声喊道,“此乃秦王一面之词!焉知那些人证不是被威逼利诱,伪造口供?老臣愿与他们对质,但请陛下公允,审讯之事,当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依法办理,百骑司乃天子亲军,不宜介入朝臣案件,以免……以免有人借此罗织罪名,陷害忠良!”他试图将百骑司排除在外,因为百骑司直属皇帝,相对独立,更不易被他的势力影响。

    朝堂之上,顿时分为两派。一些与裴寂交好或利益相关的官员,纷纷出言为其辩护,质疑证据真实性,呼吁“依法审理”、“勿伤老臣之心”。而一些正直或亲近秦王的官员,则支持严查,认为证据确凿,宰相涉案,必须彻查以正国法。双方各执一词,承天门广场上一时间争论不休,遣使大典的庄严气氛荡然无存。

    李渊高坐城楼,看着下方乱象,脸色变幻不定。他相信杜如晦和李世民不会无的放矢,那些证据看起来也非空穴来风。裴寂……难道真的背着自己做了这么多事?通敌、贪墨、私造军械……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但裴寂毕竟跟随自己多年,是开国元从,位极人臣,若骤然拿下,震动太大,且势必牵连太子……

    就在李渊犹豫不决之际,一直沉默的太子李建成,忽然出列,朗声道:“父皇,儿臣以为,裴司徒乃国之宰辅,德高望重,此事关乎重大,不可不慎。秦王所呈证据,虽似有据,然其中关节,尚需详查。不若暂将裴司徒……请回府邸,闭门思过,配合调查。同时,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组成专案,公正审理,待查明真相,再行定夺。如此,既不失朝廷体面,亦可彰陛下明察公允之道。”

    他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是在为裴寂争取时间和缓冲。闭门思过而非下狱,调查由三司而非百骑司主导,都是对裴寂有利的安排。

    李世民眼中寒光一闪,正要反驳,李渊却已开口:“太子所言,老成持重。便依此议。裴寂,即日起卸去司徒、尚书左仆射职衔,回府待参,非诏不得出府,配合三司调查。杜如晦所奏一案,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即日成立专案,严查到底!所有涉案人证、物证,即刻接收,仔细勘问!朕要一个水落石出!”

    “臣……领旨谢恩。”裴寂伏地叩首,声音艰涩,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虽然暂时保住了自由和部分体面,但他知道,皇帝的信任已经动摇,三司的调查一旦开始,很多事情就难以控制了。

    “父皇……”李世民还想说什么。

    “不必多言!”李渊打断了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此事自有朝廷法度。使团出发,不可延误。礼毕,散朝!”说完,不待众人反应,起身拂袖,在内侍簇拥下离开了城楼。

    皇帝离去,广场上的气氛更加微妙。裴寂在几名亲随搀扶下,面色灰败地匆匆离去,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支持他的官员也大多低头快速离开。而秦王一系的官员,则纷纷聚拢到李世民和杜如晦身边,神色振奋中带着忧虑。

    “殿下,陛下终究还是……”杜如晦低声道,有些不甘。

    “无妨。”李世民望着裴寂远去的方向,声音平静,“钉子已经楔入,裂痕已然产生。三司办案,我们的人亦可参与。证据链在我们手中,裴寂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今日之后,他在朝中的声望权势,必将一落千丈。更重要的是……”他转向杨军,“我们争取到了时间和主动权。杨参军,接下来,你的任务就是确保我们的人证物证,在移交三司过程中,不被篡改、灭口或调包。同时,继续深挖‘隆昌柜’及其他可能存在的关联线索,但……要更加隐秘。”

    “臣明白。”杨军郑重点头。他知道,今日只是拉开了序幕。扳倒一位根深蒂固的宰相,绝非一次朝堂弹劾就能成功。后续的司法较量、舆论争夺、乃至可能来自太子系的反扑,都将更加艰巨。

    承天门广场上,使团队伍在略显诡异的气氛中,终于启程北上。而长安城内,一场席卷朝野的政治地震,才刚刚开始。裴寂这座看似稳固的大山,已被秦王的利剑,劈开了第一道深深的裂缝。朝堂锋芒初露,真正的较量,已然转入更加复杂而凶险的暗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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