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四年,二月初七。
大理寺正堂的审讯已进入第五日。最初几日,案情推进尚算顺利,但随着调查深入,阻力开始显现。
这日传唤的是原户部度支司一名主事,曾负责审核太仓与军械监之间的部分钱粮往来账目。此人姓周,年约四旬,面白微须,在堂上战战兢兢,回答问话时眼神闪烁。
“……去岁十月,太仓拨往军械监左署的生铁计三千七百斤,账目在此。”周主事捧着一卷账册,手指微微发抖。
萧瑀接过账册细看,眉头渐锁:“账目所载三千七百斤,然据军械监左署接收记录,实收仅两千八百斤,差额九百斤。此差额作何解释?”
“这……下官不知。”周主事额头冒汗,“太仓出库记录与拨付文书俱全,或……或是途中损耗,或军械监记录有误……”
“胡说!”郑善果冷声道,“九百斤生铁,非小数,岂是寻常损耗?军械监接收必有签押,岂会轻易有误?尔身为度支主事,审核钱粮,如此大额差缺,竟未察觉?未上报?”
周主事扑通跪倒:“下官……下官疏忽!请明公恕罪!”
此时,裴寂的讼师再度起身:“三位明公!此正说明裴公所言‘下属渎职、失察’确有其事!度支主事审核不力,太仓仓吏可能监守自盗,军械监接收或也有问题。此乃各部门蠹虫勾结,侵吞国帑,与裴公何干?裴公纵有三头六臂,也难以详查每一笔账目、每一斤铁石啊!”
李纲捻须沉吟:“此言……不无道理。各部衙门,层级繁多,宰相处庙堂之高,难察细务之弊。若仅凭此类间接证据便定主谋之罪,恐失之偏颇。”
堂上气氛为之一滞。萧瑀与郑善果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他们手头证据虽多,但能直接证明裴寂下达指令的,确实寥寥。大部分罪责,裴寂都可推给“下属”和“失察”。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名大理寺吏员匆匆入内,在郑善果耳边低语几句。郑善果神色微变,对萧瑀、李纲道:“二位,有突发状况。京兆府在城外一处荒宅中,发现数具尸体,死者身份……似与本案有关。”
“何人?”萧瑀沉声问。
“初步辨认,其中一人似是原‘隆昌柜’西市分柜的大掌柜,姓吴。另几人,像是柜坊的账房和护卫。”吏员禀道。
堂下裴寂眼皮猛地一跳,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但迅速低下头掩饰。
李纲皱眉:“命案?可验明死因?”
“皆是刀伤致死,财物被掠,现场凌乱,京兆府初步判断是……劫财害命。”吏员道。
劫财害命?在场明眼人心中都闪过疑云。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三司调查“隆昌柜”的当口,关键人物被“劫杀”?未免太过巧合。
萧瑀拍案:“此案既与裴寂案可能有关联,当一并彻查!郑寺卿,请立即派人协同京兆府,详验尸身,勘查现场,追查凶徒!李尚书,你以为如何?”
李纲犹豫片刻,终是点头:“人命关天,自当详查。”
裴寂的讼师连忙道:“此乃另案!或真是歹人劫财,与裴公案无涉!岂可混为一谈?”
“是否相关,查过便知。”郑善果不容置疑道,“今日堂审暂至此。退堂!”
消息很快传到秦王府。
“灭口灭得倒干净。”杜如晦冷笑,“‘隆昌柜’这条线,怕是更难深挖了。”
李世民坐在案后,神色平静:“意料之中。太子那边,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不过,杀人灭口本身,就是一种证据。至少说明,‘隆昌柜’里确有不可告人之秘,以至于有人不惜连杀数人也要掩盖。”
房玄龄道:“殿下,今日堂上周主事的表现,以及李尚书的态度,皆显示裴寂‘失察’之辩,已开始影响部分审理官员。若长此以往,恐最终定谳时,真会如杨参军所料,只以‘失察贪墨’论处,难动其根本。”
“无妨。”李世民看向坐在下首的杨军,“杨参军,你之前所言‘铁证罗网’,进展如何?”
杨军拱手:“回殿下,网已在收。虽然直接证据难求,但间接证据形成的链条,已越来越紧。今日‘隆昌柜’掌柜等人被杀,看似切断线索,实则暴露了对手的焦虑。此外,臣这几日梳理各方证供,发现一有趣之处。”
“哦?讲。”
“裴寂将罪责推给‘下属渎职’,然这些‘下属’之间,是否存在一个共同的联系人?或者说,谁有能力、有动机协调太仓、广运潭、军械监乃至柜坊等多方人员,完成如此复杂的侵吞、转运、私造链条?”杨军顿了顿,“臣重新查阅了所有涉案人员的背景、供词及社会关系。发现至少有四人,在不同场合,提到过一个共同的称谓——‘老书办’。”
“‘老书办’?”杜如晦挑眉,“何许人?”
“无人知其真名实姓,只知此人约五六十岁年纪,面皮白净,说话带些许河东口音,常以‘裴府外院管事’或‘某部退隐老吏’身份出现,负责传达指令、分发钱帛。太仓那个做假账的账房,广运潭夹带官铁的小吏头目,甚至‘宝石斋’艾布·哈桑在最初接触时,都曾与此人打过交道。”杨军道,“此人行踪诡秘,每次出现皆不同装扮,但有几个特征被多人提及:左手腕有一道旧刀疤,右手食指与中指熏黄(应是长期持烟杆或翻阅文书所致),且精通账目,对官府流程极熟。”
房玄龄眼睛一亮:“如此特征鲜明之人,若能找到,或可成为连接裴寂与具体罪行的关键一环!”
“正是。”杨军点头,“臣已命‘夜不收’根据这些特征,在全城暗中寻访。重点排查裴府旧仆、曾在户部、工部、将作监任职的退隐老吏,以及河东籍贯、有算学背景之人。同时,也请马德威等匠师回忆,当初胁迫他们去野狐峪的‘中间人’中,是否有类似特征者。”
李世民颔首:“此线索甚好。若能找到此人,撬开其口,裴寂‘失察’之说,不攻自破。”他话锋一转,“不过,对方既敢杀‘隆昌柜’掌柜,也必会全力寻找并灭口此‘老书办’。我们要抢在前面。”
“臣已加派人手,并叮嘱务必隐秘。”杨军道,“此外,关于制度条陈,臣已草拟初稿,请殿下过目。”说着,呈上一卷文书。
李世民接过,展开细看。文书分四部分:一曰《驿传密验防弊法》,建议在重要驿路增设密验环节,随机抽查文书、货物,并建立驿卒互察连坐之制;二曰《军械监造核勘条例》,主张军械图纸分级管理、匠师身份核验、物料出入详细登记并定期盘库复核;三曰《仓廪转运稽核新规》,提出仓吏轮换、出入库双人签押、定期突击巡查及账目交叉审计;四曰《柜坊钱货监管疏》,建议官府登记大型柜坊股东背景,对大额异常资金流动进行报备审查。
条陈写得务实具体,既有问题分析,又有可操作的措施,显然花费了不少心思。
“好!”李世民看完,眼中露出赞赏,“杨参军此议,切中时弊,举措可行。待裴寂案毕,朝局稍稳,本王便寻机奏请父皇,择其要者试行。”他将文书交给房玄龄,“玄龄,你也看看,拾遗补缺。”
房玄龄仔细阅读,亦频频点头:“杨参军心思缜密,所提皆是要害。尤其这‘交叉审计’、‘股东登记’之思,颇有新意,可有效防堵勾结舞弊。”
众人又商议了一番朝中动向及后续安排,直至深夜方散。
杨军离开秦王府时,月已中天。他并未直接回住所,而是绕道去了大理寺附近的一处秘密据点——那是“夜不收”在永阳坊设置的安全屋之一。
薛仁贵正在屋内等候,见他到来,连忙迎上:“参军,有消息。关于那个‘老书办’。”
“如何?”
“我们的人排查了裴寂府中近十年来的仆役名册,又暗访了户部、工部近十五年来的退休老吏,共找到七名符合部分特征之人。经进一步筛选,有两人嫌疑最大。”薛仁贵压低声音,“其一,裴府十年前曾有一外院管事,姓陈,河东汾阴人,精于算学,后因‘手脚不干净’被逐出府。据旧仆回忆,此人左手腕确有疤,也吸烟。但此人被逐后便不知所踪,有人说他回了老家,也有人说在洛阳见过。”
“其二呢?”
“其二,是前隋工部一名老书吏,姓郑,也是河东人,大业年间因账目不清被革职。此人素来低调,革职后便在长安西郊隐居,偶尔接些私账糊口。我们的人今日暗中观察其居所,发现其右手食中二指熏黄严重,且邻居说其左手腕有旧伤,平日用袖遮掩。但……此人深居简出,难以接近确认。”
杨军沉吟:“两人皆有可能。裴府被逐的管事,熟悉裴家事务,有可能被暗中重新启用。前隋工部老吏,则对官府流程、工程账目极为熟悉,正是协调各方所需之才。”他想了想,“加派人手,同时盯住这两条线。重点是确认他们近期是否与裴府或其他可疑人员有接触,尤其是裴寂出事后。注意,只需监视,不要打草惊蛇。若他们真是关键人物,对方必会设法联系或灭口,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明白!”薛仁贵领命。
杨军走出安全屋,夜风清冷。他抬头望向大理寺方向,那里依旧灯火通明。三司官员想必还在连夜复核案卷、商议案情。
裴寂就像一头困兽,虽被围住,仍在做困兽之斗。他的党羽、背后的太子系,也在暗中发力,或灭口,或制造障碍,或影响舆论。
但杨军相信,证据的罗网正在一点点收紧。从野狐峪的工坊到广运潭的码头,从太仓的账册到“隆昌柜”的灰烬,再到这个神秘的“老书办”……无数线索交织,终将指向那个唯一的中心。
这场较量,不仅是法律之争,更是意志与时间的比拼。看谁能坚持到最后,看谁的网更牢固,看谁先找到那把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夜色中,长安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某些角落里,无声的追逐与博弈,正悄然进行。铁证之网,已悄然张开,等待着收网的时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