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宫墙之外

    正月二十,宫中的年节气氛彻底消散,恢复了往日的肃穆。乾清宫那边依然没有好消息,皇帝的病似乎陷入了僵持——没有恶化,也没有好转。太医们轮番值守,方子换了几轮,效果都不明显。

    端本宫里,朱由检迎来了他的十一岁生辰。

    按制,亲王生辰应有小规模的庆贺,但今年情况特殊,朱由检早早就让王承恩去内官监递了话:一切从简,不必铺张。

    即便如此,该有的礼数还是有的。张皇后派人送来了贺礼:一套文房四宝,一本手抄的《永乐大典》选辑,还有几件新制的春装。钱龙锡也以私人名义送来了一方砚台和一册诗集——是他自己的诗作,扉页上题着“致信王殿下生辰”。

    最让朱由检意外的,是陈元璞的礼物。

    不是通过李典簿,而是直接送到端本宫门房——一个粗布包袱,里面装着三样东西:一包晒干的草药,标注着“治风寒咳嗽”;一把小巧精致的铜尺,刻度精细;还有一本手抄的《算术指归》,扉页上写着:“贺殿下寿辰。算术之道,在于明理。理明则事通,事通则业成。”

    这礼物朴素却用心。朱由检将铜尺拿在手中把玩,尺身光滑,刻度清晰,显然是精心制作的。他想起之前让陈元璞收集泰西水利书籍的事,心中一动:这把尺子,或许就是胡铁手按照西方度量标准制作的?

    “送东西的人呢?”他问王承恩。

    “是个乡下汉子,说是陈先生家的长工。”王承恩道,“东西送到就走了,没留话。”

    朱由检点点头,将礼物收好。陈元璞做事谨慎,这样直接送礼虽然冒险,但也表明了他愿意进一步靠拢的态度。

    午膳时,刘婆子特意做了一碗长寿面。面拉得细长,汤头清亮,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简简单单,却透着暖意。

    “谢了。”朱由检对刘婆子说。

    刘婆子受宠若惊:“殿下折煞奴婢了,这是奴婢该做的。”

    用膳后,朱由检没有休息,而是继续在书房核算账目。这几天,他把张皇后送来的用度簿子反复研究,渐渐摸出了一些门道。

    宫中开支最大的几项:一是人员俸禄,太监宫女上万人,每年俸银就是一大笔;二是日常用度,吃穿用度,柴米油盐;三是修缮费用,宫殿楼阁年年都要维护;四是祭祀典礼,各种仪式的开销。

    而收入来源主要是:皇庄产出、各地进贡、以及户部拨发的内帑银。

    理论上,这些收入应该能覆盖开支。但实际呢?皇庄产出被层层贪墨,十不存一;各地进贡的好东西往往被掌事太监私吞;户部拨发的内帑银更是经常拖欠。

    这就是大明宫廷财政的现状:表面光鲜,内里空虚。

    朱由检放下账簿,走到窗前。庭院里的冬麦又长高了些,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嫩绿。这小小的试验田,是他目前唯一能直接掌控的“产业”。

    太少了。他需要更多。

    他想起之前那个模糊的计划:收拢出宫的太监宫女,培养成自己的势力。这件事,或许可以开始着手了。

    “王承恩。”

    “奴才在。”

    “你去打听打听,最近宫里有没有要放出去的老人。”朱由检道,“要那种在宫中待得久、熟悉情况,但出去后无依无靠的。”

    王承恩愣了愣:“殿下是想……”

    “想做点善事。”朱由检淡淡道,“这些人伺候皇家一辈子,老了出去,若没个着落,也怪可怜的。本王虽力量微薄,能帮一个是一个。”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王承恩听懂了弦外之音。他躬身道:“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去打听。”

    王承恩退下后,朱由检重新坐回书案前。他铺开纸,开始写一封信给陈元璞。

    这次不是请教农事,而是询问商业。

    “先生久居京师,可知京中商铺行情?何种货物流通最畅?南北货物差价几何?若置办一份产业,当从何处着手?”

    他写得很隐晦,但意思明确:他想了解商业运作,甚至可能亲自介入。

    信写完封好,他想了想,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件玉器——是去年张皇后赏赐的,一只青玉笔洗,不算特别贵重,但做工精致。他让王承恩想办法变卖掉,换成银子。

    “殿下,这是御赐之物……”王承恩有些犹豫。

    “所以才要小心。”朱由检道,“不要在京中典当,想办法带到天津或者通州去出手。记住,要找可靠的中间人,宁可少卖些钱,也不能走漏风声。”

    “奴才明白了。”

    处理完这些事,已是傍晚。朱由检走到后园,看着那片试验田。夕阳余晖洒在麦苗上,镀上一层金边。

    十一岁了。他默默想着。离天启驾崩还有七年,离大明灭亡还有二十七年。

    时间看似充裕,实则紧迫。他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积累足够的力量、财力、人脉,才能在那个历史节点到来时,有能力扭转乾坤。

    而这一切,都要从最基础的事做起。

    正月廿五,王承恩带来了消息。

    “殿下,奴才打听到了。”他压低声音,“浣衣局那边,下个月要放出去一批老宫女,共十二人。都是五十岁上下,在宫里待了二三十年的。”

    浣衣局是宫中最低贱的地方,那里的宫女终日洗衣,辛苦异常。能熬到年老放出,已是万幸。

    “这些人出去后如何安置?”

    “按例,每人给十两‘恩赏银’,一套粗布衣裳,就送出宫了。”王承恩道,“至于出去后如何,就没人管了。奴才听说,这些老宫女大多无亲无故,出了宫,有的投靠尼庵,有的流落街头,还有的……”

    他没说下去,但朱由检明白。这些在宫中待了一辈子的女人,突然回到陌生的民间,生存艰难。

    “十二人……”朱由检沉吟,“我们能安置几个?”

    “这……”王承恩算了算,“若只是给个住处、管口饭吃,三五个还行。再多的话,开销就大了。”

    “那就先安置五个。”朱由检道,“你去浣衣局疏通,挑那些最老实、最本分的。记住,不要声张,就说是王府做善事,收留无依无靠的老人。”

    “那安置在何处?”

    这确实是个问题。端本宫肯定不行,宫中不能留外人。宫外的话,他又没有自己的宅院。

    “先租一处小院。”朱由检道,“地方偏一点没关系,但要干净安全。租金从我的月例里省出来。”

    “奴才这就去办。”

    王承恩办事效率很高。三日后,他就回禀说已在西城砖塔胡同租下一个小院,两进院落,能住五六人。租金每月二两银子,不算贵。

    “浣衣局那边也疏通了。”王承恩道,“管事的太监收了五两银子,答应帮忙挑人。不过他说,要等正式放出宫那天才能领人。”

    “很好。”朱由检点头,“这件事你亲自去办,务必稳妥。”

    “奴才明白。”

    处理完这件事,陈元璞的回信也到了。

    这次的信很长,详细回答了朱由检关于商业的询问。

    “京师商业,首重地段。正阳门外、棋盘街、大栅栏为最繁华处,商铺租金昂贵,非巨贾不能入。次之则东西市、钟鼓楼一带。”

    “货物流通,以南北货为大宗。南货如苏杭绸缎、江西瓷器、福建茶叶、广东香料;北货如辽东人参、山西皮毛、口外牛羊。南北差价,少则三五成,多则数倍。”

    “若置产业,臣以为可从‘牙行’入手。牙行居间买卖,抽佣为利,本小利稳。或经营‘车马店’,接待往来客商,兼营货物仓储,亦为稳妥之选。”

    信末,陈元璞委婉提醒:“殿下身份尊贵,商事终究为末业。若有意为之,当寻可靠之人代理,切不可亲自出面,以免有损清誉。”

    朱由检放下信,心中已有计较。陈元璞的建议很务实——他现在确实不适合亲自经商,但可以通过代理人来做。

    牙行是个不错的选择。本钱小,门槛低,还能接触到各路商人,收集信息。如果能做成,不仅能有稳定收入,还能建立一个商业网络。

    但找谁来做这个代理人呢?陈元璞本人?不行,他是读书人,虽然务实,但终究放不下身段。而且他还要帮自己做农事试验,分身乏术。

    需要另找一个可靠的人。

    朱由检想起了胡铁手。那个铁匠手艺好,人实在,在京郊有自己的铺子。但铁匠铺和牙行是两回事,他未必懂行。

    或者,从即将收拢的那些老宫女的亲属中找?那些人在民间摸爬滚打,或许有做生意的经验。

    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

    二月初一,宫中传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皇上下旨,命司礼监太监魏进忠提督东厂。

    东厂,这个令朝野闻风丧胆的特务机构,正式落入了魏进忠手中。

    消息传到端本宫时,朱由检正在听钱龙锡讲《资治通鉴》中关于唐代宦官专权的章节。王承恩进来禀报后,书房里一片沉默。

    钱龙锡的脸色很难看。他放下书卷,长叹一声:“阉竖掌厂卫,国事危矣。”

    朱由检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历史必然——魏忠贤确实提督过东厂。但知道归知道,亲眼见证这一刻,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东厂是什么?是可以不经过三法司直接抓人、审讯、定罪的特务机关。有了东厂,魏进忠就多了一把锋利的刀,可以随时砍向任何反对他的人。

    “先生,”他轻声问,“东厂的权力,真的那么大吗?”

    钱龙锡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成化年间,西厂汪直掌权时,朝臣清晨出门上朝,不知晚上能否回家。如今东厂落入魏阉之手……唉。”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讲学结束后,钱龙锡临走前,忽然低声道:“殿下,今后行事,当更加谨慎。东厂耳目遍布,无孔不入。”

    “由检明白。”

    送走钱龙锡,朱由检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窗外的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魏进忠提督东厂,这意味着宫廷斗争进入了新阶段。以前还只是暗地里的较量和排挤,现在可能就要见血了。

    他必须更加小心。

    但同时,他也意识到一件事:魏进忠的注意力,现在应该主要放在朝中大臣和潜在的政敌身上。对他这个十一岁的亲王,或许会放松警惕。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在对方视线盲区中发展自己力量的机会。

    他铺开纸,开始写一份详细的计划:

    第一,加快收拢出宫人员的步伐,建立第一个宫外据点。

    第二,通过陈元璞,物色可靠的商业代理人,尝试开设一家小牙行。

    第三,继续农事试验,同时开始收集更多实用技术——不仅是农业,还有手工业、矿业。

    第四,系统学习财务和商业知识,为将来更大规模的运作做准备。

    写完后,他将计划书凑到烛火上烧掉。纸页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不留文字,只记心中。

    二月初五,第一批出宫的老宫女被王承恩接出了紫禁城。

    一共五人,都是浣衣局里最老实本分的。她们穿着粗布衣裳,背着小小的包袱,走出神武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眼神复杂。

    王承恩雇了一辆骡车,将她们拉到西城砖塔胡同的小院。院子已经打扫干净,备好了简单的家具和被褥。厨房里有米有面,够吃半个月。

    “各位嬷嬷,”王承恩对她们说,“信王殿下心善,知道你们出宫后无依无靠,特意租下这处院子,让你们有个安身之所。每月会送来米粮用度,你们就在这里安心住下。”

    老宫女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有这样的好事。为首的一个姓赵的嬷嬷颤声问:“王公公,信王殿下……要我们做什么?”

    “殿下说了,不要你们做什么。”王承恩道,“就是让你们有个地方养老。若实在过意不去,平日把院子打扫干净,做些缝补浆洗的活计就行。”

    这话让老宫女们放下心来。她们跪地朝紫禁城方向磕头:“谢信王殿下恩典!”

    安置好这些人,王承恩回到端本宫禀报。朱由检听后点点头:“做得好。每月按时送米粮过去,别让她们饿着。另外……”

    他顿了顿:“你悄悄问问,她们在宫外有没有信得过的子侄或亲戚,最好是做过生意、懂些门道的。若有,带来见我。”

    “殿下是要……”

    “本王需要一些可靠的人,在外面办事。”朱由检没有多说,“记住,要悄悄问,不要勉强。”

    “奴才明白。”

    又过了几日,陈元璞那边传来好消息:他通过旧日同窗,找到了一位合适的商业代理人。

    “此人姓周,名明远,原在通州开粮店,因得罪当地胥吏,生意做不下去,来京投亲。其人精明能干,熟悉南北货行情,且为人仗义,在商界有些口碑。”

    陈元璞在信中说,他已与周明远谈过,对方愿意为“贵人”效力,但有两个条件:一要有足够的本钱,二要东家不干涉具体经营,只查账分红。

    这两个条件很合理。朱由检立即回信:本钱他可以出,初步定五百两。经营之事全权委托,但每月要有详细账目。店铺就开牙行,先从南北货居间做起。

    五百两不是小数目。朱由检让王承恩将那件青玉笔洗和其他几件不太重要的赏赐物品,分批带出宫变卖,凑足了这笔钱。

    二月中旬,“信记牙行”在崇文门外的一条小巷里悄悄开张了。铺面不大,招牌也不显眼。掌柜周明远带着两个伙计,开始了他们的生意。

    朱由检没有去看——他也出不去。但他通过陈元璞,收到了开张第一周的账目:成交了三笔生意,抽佣十五两七钱,扣除租金工钱,净利八两四钱。

    不多,但这是一个开始。

    收到账目的那天晚上,朱由检站在后园,看着夜空中的星辰。春寒料峭,但他心中却有一股暖流。

    宫墙之外,他有了第一个据点,第一份产业。

    虽然微小,虽然脆弱,但那是完全属于他的力量。

    他相信,只要用心经营,这些微小的力量会慢慢壮大。就像园中的冬麦,只要给予适当的土壤、水分和阳光,终将茁壮成长。

    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浇水、施肥、除草,耐心等待收获的季节。

    夜深了,他转身回屋。

    身后,那片试验田在夜色中静静生长。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坚实的一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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