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的这天早晨,天色灰蒙蒙的,北风刮得比前几天更紧了一些,吹在人脸上带着一股子干冽的寒气。
安平县城的城门,刚刚打开没多久,一队人马就从县衙方向缓缓驶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十个护卫,清一色腰里挎着刀,路边的打眼一瞧,就知道这是大户人家的护院。
队伍中间是三辆青布马车,车厢不大但收拾得挺齐整,车帘子垂着,看不清里头坐着谁。
马车后面跟着十几辆驴车,车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箱笼和麻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了不少东西。
队伍最后面还有百十号步行的护卫,前后照应着,把这支车队围得严严实实。
刘东就坐在中间青布马车里。
掀开车帘一角,最后看了一眼安平县城的街景,然后放下帘子,靠在车厢壁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趟来安平县,满打满算也两个月了。
当初来的时候,他还是郡丞暂代县令,风风光光地进了城。
想着能大捞一笔。
可如今走的时候,灰溜溜的,像是被人赶出去的一样。
虽然临走前,又抓紧时间在县城里刮了一轮,把大大小小上百家商户敲了一遍。
勉强凑了最后一笔,可比起他当初预想的数目,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刘东越想越觉得窝囊。
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嘴里低声骂了一句什么,谁也听不清。
后面云逸飞跟云雨柔的车厢里,则是沉默无声,兄妹两个都无话可说。
车队穿过县城主街的时候,街两边的铺子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老百姓们看着这队人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等车队走远了一些,有人忽然笑出了声,紧接着更多人跟着笑了起来,像是在过年一样。
“走了,那个刘扒皮终于走了!”
“老天爷开眼了,可算是把他盼走了!”
“这才来了多久?两个月不到,把咱们安平县祸害成什么样了!”
“走了好,走了好!”
“再不走咱们都得被他刮干净了!”
街面上热闹起来,有人在拍手,有人在笑,还有人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地放了起来。
整个安平县城像是过节一样,老百姓们奔走相告:“刘东走了,那姓刘的郡丞滚蛋了!”
而就在县城东门的城楼上,三个人正站在垛口后面,看着下面那支车队缓缓驶出城门,沿着官道往南去了。
站在中间的是马小五,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看着跟寻常老百姓没什么两样。
他左边是周青,右边是陆远,三个人并排站在城楼上,寒风把他们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可谁都没有缩脖子。
抻着头看着远去的刘东。
马小五眯着眼睛,看着车队越走越远,直到那辆青布马车变成了官道尽头一个小小的黑点,才收回目光,搓了搓被冻得发僵的手,感慨了一句:“可算是走了。”
周青在旁边苦笑一声:“走是走了,可你看看这安平县,被他折腾成什么样了。”
“好好的县城,现在乱糟糟的,百目疮痍,盗匪横行!”
马小五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了看。
县城主街上虽然有人在放鞭炮庆祝,可那些铺子好些都关着门,街上走动的行人稀稀拉拉的,不少人脸上还带着菜色。
两个月的横征暴敛,把安平县本就薄弱的家底掏了个底朝天。
那些被刘东逼得活不下去的百姓,有的去了青山镇,有的逃到了别的县,留下来的也过得紧巴巴的。
陆远在旁边接了一句:“他这一走,也算是给咱们留了点好处。”
马小五转头看了他一眼,诧异道:“好处?你有什么好处?”
“他把安平县搞得鸡飞狗跳的,还有好处?”
“陆帮主还能跟他搭上关系?”
陆远嘿嘿一笑,搓了搓手:“你想想啊,刘东在安平县这一番祸害,搞得民不聊生。”
“老百姓日子过不下去了,饭都吃不上了,那他们能怎么办?只能来投靠我们丐帮啊。”
马小五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周青在旁边接话道:“陆帮主说得对。”
“这越是乱,我们丐帮就发展得越快。”
“以前安平县这地面上,我们丐帮拢共也就几百号兄弟,其余的,愿意入帮的也没多少。”
“可现在呢?光安平县这边就有近两千人了,郡城那边也有人在活动,周边的几个县也都铺开了。”
马小五这才回过神来,忍不住笑了一声:“合着刘东折腾了两个月,你们丐帮倒是捡了个大便宜。”
陆远摆了摆手:“那也不能这么说,我们也是没办法才收的人。”
“那些人实在活不下去了,总不能看着他们饿死吧?”
“入帮了,至少有人照应着,不至于冻死饿死在街头。”
马小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看着远处已经彻底看不见的车队,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问了一句:“送信的人,已经出发了吗?”
陆远点了点头,脸上那副嬉笑的表情收了几分,正色道:“已经安排好了。”
“昨天夜里就出发了,骑快马走的,算算时辰,应该快到地方了。”
马小五嗯了一声:“那就好,接下来,好戏就要登场了。”
“这郡城,他刘东是回不去了。”
周青和陆远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跟着马小五一起,看着远处官道延伸的方向。
许长年是真敢下手啊?
七品的郡丞,士族的公子,二百多号人马,说灭就要灭了?
刘东回去的路上,这一队人马,走得比来时沉闷得多。
二百多号人排成一长溜,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踩在冻土上的声音,和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嘎吱声。
一声接一声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两个人。
左边那个高壮敦实,满脸横肉,腰间挎着一柄厚背砍刀,是金家派来的常教头。
右边那个瘦一些,面色沉着,是洪安手底下的都头陈双。
陈双一路上就没怎么松快过。
他骑在马上,眼睛不停地扫视着道路两边的地形。
但凡看见前面有林子、有坡地、有沟坎,他都要放慢速度多看几眼,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常教头走在他旁边,看着他这副疑神疑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陈都头,你这也太紧张了。”
“咱们这二百多号人马,清一色的带刀护卫,什么人敢来打劫?”
“再说了,前面就是被子坡了,过了被子坡就是郡城边界,一路坦途,能有什么事?”
陈双没有接他话,眼睛还是盯着前方。
他心里头那根弦一直绷着,怎么都松不下来。
上次在青石山谷被打劫的那回,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那帮人从山坡上冲下来的时候,他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出来就被按住了。
这次他学乖了,宁可多小心一些,也不能再吃一回亏。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的地形慢慢发生了变化。
官道两侧开始出现起伏的山坡,坡度不算陡,但连绵不断,像是大地上铺了一层皱巴巴的被子。
这就是被子坡了,安平县通往郡城的必经之路。
山坡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和稀疏的灌木,人藏在里面根本看不见。
过了这处地界,就属于郡城的范围。
陈双勒住了马,
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常教头眉头一皱:“又怎么了?”
陈双没理他,翻身下了马,走到路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上的车辙印和脚印。
又抬头看了看前方那片连绵的山坡,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队伍前面,对常教头说了一句:“不行,前面的地形太容易藏人了,得先派人探一探路。”
常教头有些不耐烦:“探什么路?这被子坡走了多少回了,哪年不走几趟?从来没出过事。”
陈双摇了摇头:“最近郡城那边流寇闹得厉害,咱们不能大意。”
“万一前面山坡上藏着人,咱们一头扎进去,到时候前后一堵,跑都跑不掉。”
常教头还想说什么,队伍中间那辆青布马车的车帘忽然掀开了,刘东探出半个身子来,脸上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烦躁,朝着前面喊了一声:“怎么回事?怎么停了?”
陈双赶紧走过去,站在马车旁边,拱了拱手:“刘大人,前面就是被子坡了,地形复杂,容易埋伏人。”
“属下想派几个人先去探探路,确保安全之后再走。耽误不了多少功夫。”
刘东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急着赶回郡城,一刻都不想在路上多耽搁。
可他也知道陈双说的不是没道理,万一真在路上出了事,那可就不是耽误功夫的事了。
刘东摆了摆手,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快些,别磨磨蹭蹭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