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想室的空气彷佛有水汽升腾。
深海回音螺发出幽蓝色的光，那光晕一圈一圈向外荡开，仿佛将整个房间浸泡在深海之中。
艾伦盘膝而坐，意识沉入精神海之中。
第五核心矩阵像座未完工的通天塔，三十六道意志符文则是承重柱，第十九道已经完成，而第二十道正缓慢成型。
按照回音螺增幅後的修炼效率，再肝十三个月他就能刻下那道【魔像投送术式】，稳稳推开二级巫师的大门。
但战争这玩意儿，从来不讲道理。
兽潮也不会让他再苟十三个月。
还有二十天。
不，倒计时只剩十九天。
心绪微乱的瞬间，一道符文笔画也随之一歪。
艾伦果断切断精神力，忍受着脑海里传来的刺痛。
瞳孔深处的蓝光暂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清醒的冷意。
艾伦审视着自身的心理状态。
不安，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後，极少出现的情绪。
以前在三岔峡谷打晶壳巨蠍、猎杀岩甲地龙，哪怕局面再险，本质上都是他主导节奏的战斗他选择何时开火，何时撤退，何时投入「大男孩」。
但这次不一样。
光西面的第一波攻势就有超十万头魔兽、九十四头二级魔兽，更别说还有一头晨星级魔兽正在袭来。
在这盘高端局里，他连当个棋手都不配，顶多算颗自保都费劲的棋子。
这种被迫接团的仓促感，直接把他的「火力不足恐惧症」逼到了晚期。
主意识收束，强行压下杂念，继续专注冥想。
大敌当前还稳坐如泰山，真不是他想摆烂。
而是这间冥想室，此刻已经被他硬生生改成了组装线。
七个思维子线程已经全功率运行。
地上摆满了各种材料和半成品部件，三只工匠之手悬浮在不同的工作台上方，指尖精密地操控着符文刻刀。
三台链金仆从配合着工匠之手，固定工件、传递材料、清理废屑，动作机械而高效。
这是三个思维子线程专属任务，它们各自操控一只工匠之手，正在对核心部件进行符文刻画。生死存亡之际，产能就是一切，一秒都不能浪费。
另外四个子线程的战场看不见摸不着，但更加繁忙。
它们配合贾维斯，同时管理着五个魔像军团的布防调度、六条生产线的战时排产、矿场的资源优先级重分配，以及弹药库存档点。
现在三个魔像军团和巡逻部队已经被调往最前线，第五军团居中策应，第三、第四军团分列南北两翼，防止兽潮从侧翼灌入。
第二军团驻防三岔峡谷口，利用地形构建第二道阻击阵地。
第一军团守卫工坊核心区，充当最後防线。
第六军团——生产线上才躺着第一批骨架。
「贾维斯，第第六军团满编还要多久？」
【按当前产能，完整编组需三个月。】
「还可以提速吗？」
【如果您全天工作，多交付20%的核心部件，可加快8%的速度】
「执行。」
艾伦对待自己也如同对待敌人般寒冷，生前何须久睡，死後自会长眠。
这波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在七个子线程已经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铺排开的前提下，主意识能做的最高效的事，就是继续修炼。
每多刻一笔符文，距离二级巫师就近一分，哪怕来不及在兽潮前晋级，多一分精神力的增长，也意味着能多操控一台魔像。
他早就把自己异化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战争机器。
次日清晨。
十台刚下线的魔眼IV型被逐一弹射升空。
黑色球体无声地刺入天幕，以间隔两百公里的标准距离向西铺列，形成一条纵深一千公里的高空侦察链。加上此前部署的那台先遣魔眼，西线的「视野」被拉到了一千两百公里之外。
兽潮的先头部队，距离工坊九百一十公里，不到二十天的路程。
沙盘上，远方那片蠕动的红色斑块又膨胀了一圈。
艾伦扫了一眼实时侦察数据，没有多余的表情。转头继续刻符文。
深夜。
那台最初被派往西方的魔眼IⅣ型，在距工坊一千二百五十公里处捕捉到异常信号。
数据面板上，魔力峰值读数很快跳出一个数字。
12730。
一级巫师的常态魔力波动上限，3000。二级巫师，6000。
而现在，12730。
这个数字冰冷，可怖，像一纸死刑判决书。
艾伦停下冥想，分出一缕意识接入魔眼视角。
光学侦察模组在极限距离上勉强还原出一个轮廓。
那是一座山。
一座在移动的山。
龟裂的岩石覆盖着它的躯体，裸露出来的巨型鳞甲反射着暗沉的光，每一次落足，千一百五十公里外的大地都在抖动。
魔力扫描反馈了更多的细节：在那头山岳般的阴影周围，所有魔兽的行进轨迹都十分规整—如同铁屑被磁铁吸引，自动排列成了整齐的阵列。
这就是墨瑟导师说的晨星级吗。
艾伦盯着那个12730的数字看了整整三秒。
三秒，对於他的思维速度来说，已经是很长的时间了。
这三秒内，刻在碳基生物DNA里的恐惧本能，试图撕裂他的理智防线。
瞳孔收缩。
心率上升。
肾上腺素开始分泌。
然後，第四秒。
一切又归於平静。
「机械心智」像一把手术刀，乾净利落地切断了恐惧这种多余情绪。
心率回落，瞳孔恢复正常，修长的手指稳如磐石。
他的判断只用了一个念头的时间：这不是他能插手的战场，12000的魔力读数，意味着这头东西一个喷嚏就能把他连人带工坊一起抹平。
所以，不用过多将注意力落在那里，保持关注即可。
「贾维斯，将西线全部魔眼侦察数据打包，发送至锻火要塞。」
【已发送。】
「关注晨星级目标实时动态，持续更新。从现在起，每六小时向要塞同步一次西线态势。」
【已设定。】
做完这两件事，艾伦收回那缕意识，重新沉入精神海。
第二十道符文的第三笔，落下。
纹丝不差。
冥想室里，工匠之手还在不停歇地雕刻部件，链金仆从还在搬运材料，贾维斯还在调度军团。
一切如常。
只是沙盘上，那座移动的山脉又向东挪了三公里。
而在侦察链最远端的魔眼回传画面里，那头晨星地龙宽阔如平原的脊背上，仿佛有一个模糊的、灰色的小点。
太远了，看不清。
但艾伦不知道为什麽，那个小点让他比12000的魔力读数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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