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文殊!”
三字一出,顾文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冻结,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连带着嘴唇都泛起了青黑。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手指死死攥着朝珠,珠串的棱角硌得指腹生疼,却浑然不觉。
“不……不可能!”他失声嘶吼,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赵全与我同朝二十载,休戚与共,他怎会攀咬我?陛下!定是有人伪造供状,构陷臣与赵全啊!”
顾文殊叫冤声响彻朝野,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为其据理力争。
唯有一人例外。
御座之侧,紫檀木椅上端坐的杜德,指尖正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膝头的白玉如意。
他面色苍白,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掠过顾文殊惨白的脸,又轻飘飘地落回御座上的周远身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
御座上的周远冷笑一声,“构陷?”他薄唇轻启,语气里淬着冰碴,“赵全被拿下时,在场亲兵皆听其言,字字句句皆是‘为顾尚书分忧’‘按户部旧例处置’。”
说到这儿周远顿了一下,再补充道:“当时街上可是很多人都听到了……”
轰
这话如惊雷炸在顾文殊头顶。他瞳孔骤缩,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余光瞥见杜德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窜上天灵盖。“他……他被抓时竟这般说?”声音里的惊恐再也藏不住,连带着牙齿都开始打颤。
周远没理会他,只抬了抬下巴。阶下侍立的王承光立刻会意。
见他步履沉稳,手中捧着一摞装订整齐的账簿,缓步走到殿中。那账簿封面是暗沉的褐色,边角被摩挲得有些发白,一看便知是常年翻阅的旧物。
王承光走到顾文殊面前停下,缓缓开口,“顾大人,”王承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他将账簿轻轻搁在顾文殊面前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这是奴才奉旨从户部秘库取出的底册,自三年前西北用兵、江淮遭涝起,每一笔军饷拨付、赈银发放的明细,都在此处。”
顾文殊的目光死死黏在账簿上,浑身的汗毛陡然竖起。他颤抖着伸手想去碰,指尖刚触到冰冷的纸面,又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
“陛下!这……这绝不是户部的底册!是有人篡改……”
周远看着他慌不择言的模样,笑而不语,他在等一个人。
终于……
御座之侧,紫檀木轮椅上坐着的摄政王杜德,指尖摩挲白玉如意的动作陡然停住。
杜德漠然抬眼,苍白的脸上没了方才那似笑非笑的疏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沉凝的威严。
不等周远开口,杜德便率先出声,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了殿内的嘈杂:“陛下,顾尚书素有清名,臣以为此事定有蹊跷。赵全一介小吏,难保不是受人胁迫,才胡乱攀咬朝廷大员。”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议论之声。
兵部尚书赵度时率先出列,躬身道:“摄政王所言极是!顾尚书为官数十载,兢兢业业,断不会做出这等贪赃枉法之事!”
紧接着,吏部侍郎、太常寺卿等数十名官员纷纷应声,言辞恳切地为顾文殊辩解,字字句句都透着对杜德的追随。
顾文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头看向杜德,眼中迸发出求生的光芒,哽咽道:“摄政王明鉴!臣……臣对大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御座上的周远此时半躺在龙椅上,指尖依旧漫不经心地叩击着扶手,清脆的声响在一片附和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掀了掀眼皮,目光扫过那些争先恐后为顾文殊说话的官员,又落在杜德故作公允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轻佻的笑意。
这副场面,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杜德见周远不语,只当他心存迟疑,便又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愈发恳切:“陛下,国之根本在于吏治清明。若仅凭一纸不知真假的供状,便将一位户部尚书打入天牢,恐会寒了天下臣子的心。不如……”
“不如什么?”周远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却让殿内的喧嚣瞬间沉寂。
杜德顿了顿,沉声道:“不如暂缓处置,待查明真相,再做定夺。”
“查明真相?”周远轻笑一声,目光落在顾文殊身上,那眼神轻飘飘的,却像带着钩子,勾得顾文殊浑身发毛,“顾卿,赵全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受你指使。如今,你说他是攀咬,他说你是主谋。这事,倒也简单。”
他话音一转,陡然拔高了声调,字字清晰地砸在众人耳中:“顾文殊,朕给你一个机会——你亲自去天牢审问赵全。朕要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出个水落石出,证明你的清白。”
话音落下,满朝寂静。
顾文殊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掸了掸朝服上的尘土,眼中的惊恐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急切的光芒。“臣遵旨!臣定当亲自审问赵全,撬开他的嘴,让他吐出实情,还臣一个清白!
他巴不得立刻见到赵全!一来,他要亲口堵住赵全的嘴,警告赵全若敢乱攀咬,便让他顾家上上下下陪葬;二来,他要趁这三日的空隙,与赵全串好口供,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有人构陷”的名头下;三来,他更要借着审问的机会,从赵全口中套出那些还没被抖落的把柄,提前抹去痕迹。至于周远的算计,他不是猜不到,可他笃定,只要赵全咬死不认,只要摄政王还在,他便有翻身的底气!
杜德很快回过神,眼中的诧异化作一丝赞许,他微微颔首,沉声道:“陛下英明。顾尚书素有才干,定能审出个中曲折。”
党羽们见状,也纷纷附和,方才的沉寂瞬间被打破:“陛下圣明!顾尚书公正廉明,定能还此事一个公道!”
周远不理会二人的谄媚,慢悠悠地补充道:“三日后,三司会审。朕要你带着赵全的供词,来金銮殿回话。顾卿,可别让朕失望啊。”
他的语气依旧轻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顾文殊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闷响,声音里满是“赤诚”:“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周远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阶下的杜德,又落在林钊身上,二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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