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林安的街道比往常安静。
言寺走在石板路上，空气中弥漫着股说不清的紧绷感。
这种紧张不是流魂街居民带来的，他们依旧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打水、晾衣、讨价还价，紧张来自那些巡逻的死神队士。
言寺拦住个刚从拐角转出来的九番队队员。
「今天气氛怎麽怪怪的？」
那队员愣了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言寺五席，您也感觉到了？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队里气氛不太对。」
「具体哪里不对？」
「真说不上来。」队员挠挠头，「就是总觉得该更认真些，巡逻得更仔细些。」
言寺又问了几个其他番队的巡逻队员，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
没人知道具体原因，但所有人都莫名地绷紧了神经，就连九番队内部也是如此。
拳西队长最近把巡逻范围扩大到了流魂街六十区，巡逻频率和力度都明显加强。
这在以前几乎不可能，六十区已经接近流魂街最外围，灵子稀薄，秩序混乱，通常只安排最低限度的巡查。
但拳西什麽都没解释，只是照常布置任务。
言寺的自由巡逻权倒是没被收回，毕竟他现在挂着「山本总队长亲自教导」的名头，队长对他多了几分放任。
本来打算在润林安找家酒馆摸鱼，结果被这股莫名紧张的气氛搞得没了心情。
言寺站在街口想了想，转身朝双殛之丘走去。
还是去秘密基地吧。
《杀人鬼》第二卷发售有一阵了，该去看看灵子种子收集得如何了。
地下基地里静悄悄的。
夜一不在，浦原也不在。
前者是二番队队长，队务和隐秘机动的工作本就繁重。
後者现在管着蛆虫之巢，大部分时间都泡在那边的实验室。
言寺走到基地深处，推开那扇伪装成岩壁的门。
里面是个不大的储物间，堆满了各种零食酒水，还有他的原稿。
他从最角落的箱子里翻出几份手稿，先拿起《流魂街教父》。
沉甸甸的，里面聚集的灵子量相当可观，毕竟是以山本总队长为原型的作品，读过的人多，产生的情绪反馈也多。
但种子依旧稀少。
山本老头子的心境太过稳固，哪怕被人写成故事传阅，也激不起太大波澜。
他放下《教父》，拿起旁边那叠明显更厚的稿纸。
《流魂街杀人鬼》第二卷。
手指刚碰到封面，一股寒意就顺着指尖窜了上来。
言寺定了定神，翻开第一页。
轰！
浓烈的杀意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那不是普通的杀气，是历经千年沉淀，淬链过无数生命，只为斩杀而存在的纯粹意志。
血色的灵光从纸面上迸发，瞬间填满了整个储物间。
言寺整个人僵在原地。
视野被染成一片猩红，耳畔响起刀锋划过空气的尖啸，鼻腔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太阳穴突突作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死死咬住牙关，右手撑着墙壁才没倒下。
足足过了十几秒，那波冲击才缓缓退去。
「嚯————」言寺长长吐出一口气，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
太厉害了。
真不愧是初代剑八，卯之花八千流。
这还只是她情绪波动时溢散出来，被缀文万象记录後转化成的种子。
如果是直面她全力释放的杀意，恐怕连站都站不稳。
好在言寺自己的心象世界本就够癫。
那片光怪陆离堆满各种混乱意象的精神空间，硬生生抗住了杀意的冲击。
他盯着手中泛着血光的稿纸，有些犹豫。
如果可能，他还是想用相对平和的种子，配合灵力来突破三等灵威。
杀意种子太过暴烈，谁也不知道吸收後会不会有副作用，比如性格变得暴躁，或者对战斗产生过度渴望。
他拔出腰间的斩魄刀，平放在地上。
「小文，你觉得呢？」
缀文万象毫无反应。
「给点建议啊，万一我用这杀意种子突破，变成见人就砍的疯子怎麽办？」言寺继续问。
斩魄刀依旧沉默。
但有时候，没有反应本身也是种答案。
言寺笑了起来。
他把斩魄刀推到一旁，盘膝坐下。
左手拿起《流魂街教父》，右手紧握《杀人鬼》第二卷，身边摊开《天才少年》《人生翻转》等其他作品的原稿。
开始。
纯净的灵力从《教父》等原稿中流淌而出，像温润的溪流般汇入言寺的身体。
它们来自无数读者的情绪反馈，经过缀文万象的转化，成为最基础的灵子养料。
只有《杀人鬼》第二卷依旧安静地躺在右手掌心，表面泛着不祥的血红色，没有任何灵力外泄。
浓郁的灵力在地下空间里弥漫聚集。
周围的杀气石墙壁和头顶的双殛之丘形成天然屏障，将一切波动牢牢锁死在这个空间里。
很快，灵力浓稠到开始液化。
细密的灵子雨滴从半空中凝结落下，在地面汇聚成浅浅的水洼，又流淌到言寺身下，形成一片不断扩大的灵液池。
言寺整个人慢慢沉入池中。
他闭着眼睛，通过全身毛孔饮用着这些灵液。
每一滴液体进入体内，都在强化灵体结构，扩充灵子容量。
骨骼发出细微的嗡鸣，肌肉纤维在灵子浸润下变得更加致密。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
直到身体传来饱和感，再也吸收不进去了。
言寺右手猛地发力，将《杀人鬼》第二卷抛向半空。
书页在空中哗啦翻动。
下一刻，血红色的杀意倾泻而出。
那不是灵子，是纯粹的意志。
千年沉淀的杀戮渴望、战斗本能、对鲜血的饥渴，化作猩红的潮汐，朝着下方的言寺席卷而下。
心象世界。
一直闭目盘坐的言寺猛地睁眼。
眼前一片血红。
屍体的腐臭味浓烈到令人作呕，血液的铁锈味渗透进每一寸空气。
天空中的太阳、月亮、星辰，全都散发出不祥的红色光芒。
远处，火山正在喷发。
但喷出的不是岩浆和灰烬，而是一节节白森森的人骨。
那些骨头在空中碰撞、碎裂，又像雨点般砸落。
原本乾裂的大地上，那些奇形怪状的植物全都活了过来。
不，那不是植物，是一具具高度腐烂的屍体。
它们从泥土中挣扎爬出，张开空洞的眼眶，发出无声却充满怨愤的咆哮。
这幅景象，地狱也不过如此。
言寺站起身。
无数腐屍组成的潮水正朝他涌来。
它们伸着残缺的手臂，张着淌出黑色脓液的嘴，要把他也拖进这片血色的地狱。
他摆开架势，右拳收於腰间。
「一骨！」
一拳轰出。
狂暴的拳压化作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将正前方数十米内的腐屍全部清扫一空，碎骨和腐肉四散飞溅。
但空隙只维持了一瞬。
更多的腐屍从血土中爬出，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不知恐惧，不知疲倦，只是不断逼近。
言寺再次挥拳。
左拳、右拳、肘击、膝撞，每一击都带着全力，每一击都能清空一片区域。
但腐屍无穷无尽。
心象世界的时间流逝和外界不同，在这里，言寺已经战斗了不知多久，双臂开始酸痛，呼吸变得粗重，连意识都开始模糊。
但他没有停。
也不能停。
停下，就会被这片杀意彻底吞噬，成为疯魔。
现实世界。
秘密基地内。
盘坐的言寺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全身皮肤通红，像是被高温灼烫过，头发根根倒竖，发梢甚至飘散出细微的血色灵子光点。
双眼紧闭，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
他开始对着空气挥拳。
一拳，两拳，三拳。
每一拳都带着恐怖的力道，击穿空气发出沉闷的爆鸣，脚下的地面在震动，墙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整个地下空间都在哀嚎。
角落隐蔽处，几个灵子监视器正全力运转，记录着这一切。
——
画面通过加密的灵子回路，实时传输到蛆虫之巢深处的实验室。
浦原喜助盯着屏幕，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他手里握着一个通讯器，拇指悬在红色的紧急按钮上方。
这是直连夜一的装置，只要按下，对面就会收到消息。
「言寺兄的突破也太吓人了。」
浦原喃喃自语。
他不久前刚用过转神体，和红姬完成了深度交流，顺利突破到三等灵威。
那过程虽然也有风险，但更多是心灵层面的对话和博弈。
可言寺的方式完全不同。
这家伙根本不和斩魄刀交流，他直接吸收别人的灵子，融合别人的情绪种子，用这种近乎掠夺的方式强行提升灵威。
好处显而易见，不依赖斩魄刀，突破速度快。
坏处也同样明显，如果融合失败，如果被外来情绪反噬，轻则精神错乱，重则灵体崩溃。
屏幕上，言寺的动作越来越狂暴。
双拳已经皮开肉绽，鲜血混着灵子溅得到处都是，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依旧一拳接一拳地轰击着虚空。
忽然，画面剧烈闪烁。
暗红色的灵子风暴从言寺体内爆发，瞬间席卷整个地下空间，所有灵子监视器在同一时间过载、炸裂。
屏幕变成一片雪花。
浦原没有任何犹豫，拇指狠狠按下通讯器的按钮。
「夜一队长！」
「明白！」
双殛之丘外，夜一早已等候多时。
通讯器响起的瞬间，她化作道紫色残影，撞开秘密基地的暗门冲了进去。
门开的刹那，无数恶鬼的咆哮声扑面而来。
那不是声音，是直接冲击精神的杀意幻象，无数狰狞的面孔，残缺的手臂，滴血的利齿，填满了整个视野。
夜一闷哼一声，立刻将灵压提升到最大。
金色的灵光从她体内进发，硬生生将那些幻象逼退数米，咬牙冲进基地深处。
场地中央，言寺静静站着。
没有挥拳，没有咆哮，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夜一小心地关上门，一步一步靠近，每走一步，都要抵抗周围越来越浓烈的杀意侵蚀。
「言寺？」
没有回应。
她绕到言寺身前，仔细观察。
呼吸平稳，灵压虽然还在波动，但整体趋势正在稳定，皮肤上的潮红在缓慢消退，倒竖的头发也渐渐软了下来。
夜一松了口气。
紧绷的神经放松後，她这才有闲心打量起眼前的言寺。
三年多的特训让这家伙的身材结实了不少。
原本有些单薄的身板，现在有了清晰厚实的肌肉线条，肩宽腰窄，手臂和胸腹的轮廓在紧贴皮肤的死霸装下清晰可见。
「这几年身子长得不错嘛。」夜一挑挑眉，嘴角不自觉勾起。
「什麽身子？」
言寺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些许血色，但瞳孔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活动了下脖子和肩膀，骨骼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刚从杀意冲击中挣脱出来，脑子还有点懵，活动完身体後，才感觉舒服了些。
然後他注意到夜一正瞪大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自己看，时不时还发出「嘿嘿」的奇怪笑声。
言寺觉得有些不对劲，低头一看。
死霸装的上衣在刚才的灵子风暴中已经被彻底撕碎，裤子也破破烂烂，勉强挂在腰上。
他本能地想伸手遮挡。
但看到夜一那副「我就看看你能怎样」的表情後，动作忽然停住了。
下一秒，言寺不但没躲，反而大大方方地张开双臂，挺直腰板，摆出一副「随便看」的架势。
他甚至还冷笑了声。
「扯平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储物间，随手扯了件备用的死霸装上衣披上，头也不回地朝出口走去。
夜一愣在原地。
等言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她才噗嗤一声笑出来，摇摇头。
「脸皮倒是比以前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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