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饮尽碗中酒,苦涩道。
“皆是亲眼所见,将军可知,宫墙之外,路边倒毙的饥民尸骨未寒,老朽当时……当时真是……”
他说不下去,又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
李苍沉默良久,缓缓道。
“先生可知道,我军中有不少士卒,原本也是普通百姓?”
杜甫抬头。
“我麾下几千人,有佃农,有工匠,有小贩。”
“他们放下锄头、放下工具,拿起刀枪,不是为了建功立业,只是为了让家人能活下去。
王虎,送你们回来的那个,他爹娘都死在叛军刀下。”
“所以先生写的这些,不仅是为百姓发声,也是为我们这些当兵的说话。
我们流血拼命,不是为了哪个皇帝,哪个将军,是为了身后的父母妻儿,为了能让天下人不再受这样的苦。”
杜甫动容,起身深施一礼。
“将军之言,令老朽汗颜。
老朽此前只知痛心疾首,却未深思将士之苦,今日听将军一席话,方知军中亦有仁人志士。”
“先生请坐。”
李苍扶他坐下。
“其实我请先生留在军中,还有一私心。”
“将军请讲。”
“我希望先生能以笔墨记录战事真实,可传于后世,让后世之人知道和平来之不易。”
杜甫眼睛一亮。
“我军几日后就要开拔,向长安进发。”
“这一路上,先生可随我左右,亲眼看看我军如何作战,如何对待百姓。
先生所记,不必讳言,好则好,坏则坏,实事求是即可。”
“老朽明白!”
杜甫激动道。
“定不负将军所托!”
两人又聊了许久,从战局谈到诗文,从民生谈到理想。
李苍发现,眼前的杜甫虽然年纪已长,历经磨难,但心中那份对家国的关切、对百姓的悲悯,却丝毫未减。
而杜甫也惊讶于这位年轻武将的见识,他不仅懂军事,对诗文、历史、民生竟也有独到见解。
“将军真是文武全才。”
杜甫感慨道。
李苍苦笑。
“乱世之中,能活着就不易,哪还分什么文武。”
他看看天色,两个人聊了好长时间。
“时间不早了,先生早些歇息。”
他起身告辞,走到帐口时,忽然回头:“杜先生。”
“将军?”
“您的诗,将来一定会被很多人记住。”
“千百年后,人们读您的诗,会知道这个时代发生了什么,会知道百姓受过怎样的苦,也会知道有人曾为了太平盛世奋斗过。”
杜甫怔怔地看着他,不知为何这位将军如此肯定。
李苍笑了笑,掀帘离去。
夜风中,他的声音轻轻飘来。
“所以先生一定要保重,这个时代,需要您的笔。”
“来人,再给先生安排一些酒水,叫人好生侍奉着!”
“是,将军。”
亲兵领命退下。
出了杜甫营帐,李苍并未立刻离去。
他在帐外立了片刻,仰头望向夜空,今夜的星辰格外清冷。
与他记忆中的那片星空何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光污染,银河如练,却照不见千年后的故乡。
他这才迈步,朝自己的营帐方向走去。
巡逻的士兵见了他,纷纷驻足行礼,眼神中带着敬畏。
这位年轻的将军,数月间从管十数人的小官一路擢升为游骑将军,事迹早已传遍军营。
回到自己的营帐,李苍独坐在案前。
帐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案、一武器架,架上横着他那柄已饮过无数敌血的陌刀。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浮现出方才与杜甫对坐的情形。
自己阴差阳错,来到这个时代,除了有血缘关系的叔父李嗣业,称得上自己人,竟再无他人。
这个从二十一世纪漂泊而来的灵魂,在这个煌煌大唐,就像一片无根之萍,在历史的洪流中浮沉,找不到任何归属。
直到遇见杜甫。
那个在史书中被尊为诗圣,在后世课本里须背诵其作的男人,此刻就活生生地坐在他对面,衣袍简朴,面容清癯。
见他时,杜甫拱手称将军,态度恭谨,却又在谈及诗文时,眼中放出光来,仿佛换了个人。
李苍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亲切感。
无论是如今的太上皇李隆基,还是当今皇帝,或是太子、郭子仪……这些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名字,于他而言,终究是纸上的人物,是影视剧里的形象。
隔着千年的时光,他可以对他们的功过评头论足,却难生真正的共情。
唯独杜甫不同。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些诗句,是从小刻在骨子里的。
在另一个时空的课堂里,在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他曾一遍遍诵读、默写、赏析。
杜甫的诗,写尽了家国离乱、民生疾苦,也写透了一个灵魂在时代巨变中的挣扎与坚守。
所以当这个写诗的人就坐在面前,用一种略带拘谨却真诚的态度与他交谈时,李苍只觉得,仿佛是一个神交已久的老友,跨越了千年光阴,终于在此刻相见。
他甚至生出一种荒唐的冲动,想将杜甫未来会写的那些诗,提前吟出几句,与他共赏。
想看看他听到,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时会是什么表情。
想告诉他,你的诗,会被传诵千年,你会被尊为诗圣,你的痛苦与呐喊,会成为一个民族共同的文化记忆。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只是命人添酒,嘱咐好生侍奉,然后离开。
因为那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这个时代之间,隔着的不仅是时间,还有命运不可言说的鸿沟。
他能改变一场小规模的战斗,或许能救下几个本该死去的人,却无法扭转安史之乱这场浩劫的轨迹,更无法替杜甫免去他命途中那些颠沛流离、贫病交加。
李苍走后,杜甫独坐帐中,看着案上那杯新斟的酒。
他心中泛起一阵嘀咕。
这位年轻的将军,对待自己的态度,着实有些古怪。
说是敬重文士,却又不止于此,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久别重逢的欣喜,又像是欲言又止的痛楚。
方才论诗,自己不过随口吟了两句旧作,李将军竟能接出下联,且解释之透彻,仿佛那诗是他自己所写一般。(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