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将军。”
杜甫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低声道。
“这就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
李苍默然良久,忽然解下腰间钱袋,将里面所有的铜钱都倒了出来,交给身旁的亲兵。
“去买些粮食来,能买多少是多少,分给这些人。”
“将军,这……”
亲兵犹豫道。
“咱们还要进城给李将军买药……”
“药可以缓一缓,这些人若是今天吃不上饭,也许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快去!”
亲兵领命而去。
杜甫看着李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更多的仍是忧虑。
“少将军心善,可关中灾民何止千万,咱们这点粮食,不过是杯水车薪。”
“我知道。”
“但能做一点,便是一点。
叔父常说,为将者不仅要能征善战,更要懂得体恤民情。
我今日才真正明白这话的意思。”
一个时辰后,长安城墙终于出现在眼前。
这座曾经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城,如今却满目疮痍。
高达三丈的城墙多处崩塌,巨大的砖石散落一地,露出夯土的芯子。
城门楼上,大唐的赤旗虽然重新飘扬,但旗杆明显是新立的,与周围焦黑的木梁格格不入。
护城河里漂浮着各种杂物,断裂的兵器、破烂的衣衫、甚至还有几具肿胀的尸体。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守城士兵正在逐个盘查。
李苍一行人出示了军中令牌,得以优先入城。
一进城门,那股浓烈的焦糊味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味便扑鼻而来。
长安城的主街——朱雀大街两侧,原本成排的店铺大多门窗破碎,招牌歪斜。
有几处宅院明显是刚经历过火灾,余烬未熄,黑烟袅袅升起。
街上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低头疾走。
偶尔有巡逻的唐军小队经过,甲胄碰撞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先去东市看看。”
李苍对杜甫说。
一行人沿朱雀大街往东而行。
经过平康坊时,李苍勒马驻足,这里曾是长安最繁华的娱乐区,歌楼酒肆林立,昼夜笙歌不绝。
他曾随叔父来过几次,记得有一次中秋夜,整个坊市灯火通明,胡姬当垆卖酒,诗人即兴赋诗,士子高谈阔论,那种盛世气象至今难忘。
可如今呢?
眼前的平康坊,十处楼阁九处空。
一栋三层高的酒楼半边坍塌,精致的栏杆断裂垂下。
一处曾经有名的乐坊大门洞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面破鼓和断弦的琵琶散落在地。
街角那家他曾喝过酒的胡人酒肆,招牌已不知去向,门板上还留着刀劈斧砍的痕迹。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转过街角,眼前景象更令人心惊。
一处大宅院前,十几个百姓正围着一口井,用木桶打水。
那井水浑浊发黄,散发着异味,可人们还是争先恐后地抢夺,更让人揪心的是,井边躺着几个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一名亲兵下马查看后回报。
“将军,是饿晕的。
听附近百姓说,这口井是坊内仅存还能出水的一口,但水质极差,喝了容易得病。
可若是不喝,便只能渴死。”
“杜先生,你说叛军据守长安时,城中百姓是如何度日的?”
杜甫苦笑。
“还能如何?先是吃存粮,存粮吃完了吃树皮草根,树皮草根吃完了便只能易子而食。”
“圣上不是命人运来粮食了吗?”
一名亲兵忍不住问道。
“我听说朝廷从巴蜀运来了十万石粮食赈灾。”
杜甫摇摇头,欲言又止,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粮食是有,但……层层盘剥,到百姓手中的,十不存一。
况且城中百姓太多,这点粮食不过是杯水车薪,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你们可知为何长安城破后,回鹘援军又在城中驻留了三日?”
李苍心中一凛,这件事军中早有传闻,但都被严令禁止谈论。
自己之前了解到的那些只是史书上所记载的,但是今日所看到的这些,却是真实发生的。
“走吧。”
他挥了挥马鞭。
“先去买药。”
只是来到卖药的地方更是凄惨,如今此地大半已成废墟。
只有零星几家店铺重新开张,货架上却空空如也,掌柜和伙计无精打采地坐在门口,眼神空洞地望着街面。
然而询问了一番,所有的药材早就被叛军搜刮一空,如今剩下的也只是残次品。
李苍取出钱袋,里面除了铜钱,还有几块碎银子和一小锭金子。
这些都是他这些年打仗时积攒下来的。
按军规,战利品需全部上缴,但实际操作中,将士们私下藏些金银已是公开的秘密。
相互推让了一番,李苍将银子放在了大夫的手里,自己带着众人起身离开。
转了一大圈,天色已近黄昏。
“杜先生,您说这场安史之乱,究竟要到何时才能真正结束?”
李苍问道,虽然史书上都有记载,但是李苍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要问一问他们这个年代的人心中的想法。
杜甫望着西边渐沉的落日,良久才道。
“将军,叛乱易平,人心难复。
您看这长安城,城墙破了可以重修,房屋烧了可以再造,可百姓心中的创伤,需要多少年才能愈合?
这大唐的盛世气象,又需要多少年才能恢复?”
采购完药材和一些滋补食材后,李苍一行人踏上归途。(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