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武，行宫。
李亨正在批阅奏章，连日来的忧思在他眉间刻下深深的皱纹。
自登基以来，他无一日不盼着收复长安，那是大唐的魂，是正统的象征。
没有长安的皇帝，终究像是无根的浮萍。
“陛下，歇息片刻吧。”
内侍轻声劝道。
李亨揉了揉眉心，正要说话，忽闻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高过一声的传报：
“八百里加急——长安捷报——”
手中的朱笔啪嗒落在奏章上。
李亨猛地站起，由于动作太快，龙椅都被带得向后移了半尺。
“传！快传！”
送信的驿卒几乎是跌进殿内的，他风尘仆仆，嘴唇干裂出血，但双手捧着的军报却稳如磐石。内官快步上前接过，转身呈给李亨。
展开军报的瞬间，李亨的手微微颤抖。
当长安光复四个字映入眼帘时，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如此反复三次，才终于确定不是梦境。
“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高亢，最后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殿内侍立的官员，宦官齐齐跪倒。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李亨的脸上绽开笑容，那是自灵武即位以来最畅快的笑容。
他快步走下御阶，来回踱步，兴奋得像个少年。
“长安！朕的长安回来了！”
他重新拿起军报，仔细阅读每一个字。
郭子仪的用兵方略、将士的英勇奋战、叛军的溃败东逃。
一字一句，都让他热血沸腾。
特别是看到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时，他的眼眶竟有些湿润。
“传朕旨意！”
李亨站定，声音洪亮。
“犒赏三军，凡参与收复长安之役者，按功行赏，加爵一级。
阵亡将士加倍抚恤，其子弟可入国子监读书！”
“是！”
中书舍人立刻记录。
“还有，着令户部即刻准备封赏事宜，按此次军报所列功劳大小，不得有误。”
李亨的眼神瞬间严肃。
“若有敢在此事上贪赃枉法、克扣赏赐者，无论官职大小，朕定斩不饶！”
“遵旨！”
兴奋稍平，李亨回到御案前，提笔写下新的旨意。
“着令广平王，乘胜追击，将长安周围所有城池逐一收复，扫清余孽。
朕择日启程回长安，届时将迎回太上皇，共祭太庙，告慰祖宗。”
写罢，他加盖玉玺，交给内官。
“速派使者送往长安。”
“陛下，还有一事。”
宰相出列奏道。
“长安既复，当尽快恢复朝廷运转，六部九卿需迁回旧都，此事宜早作安排。”
李亨点头。
“爱卿所言极是。即刻拟旨，命各部准备迁回事宜，但需分批而行，不可混乱。”
他顿了顿，补充道。
“太上皇那边，也要派人通报，请太上皇准备回长安。”
说到太上皇三字时，李亨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个远在巴蜀的父亲，那个曾经开创开元盛世，又因晚年昏聩酿成安史之乱的父亲，如今要回来了。
权力的天平，又将如何倾斜？
巴蜀，成都行宫。
李隆基正在听演奏的新曲。
自入蜀以来，他表面上寄情声色，实则也无时无刻不关注着北方战事。
长安，那是他经营了数十余年的都城，是他的荣耀所在，也是他的伤心之地。
一曲未毕，殿外忽有骚动。
李隆基眉头微皱，正要发问，就见贴身宦官连滚爬爬地冲进来，手中高举着一封军报，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太上皇！大喜！长安...长安光复了！”
殿内的乐声戛然而止。
李隆基手中的玉杯哐当落地，摔得粉碎。
他霍然站起，七八名宫女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长安光复了，广平王殿下率军大破叛军，已于数日前收复京师！”
静，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李隆基爆发出一阵大笑。
“好！好孙儿，好一个李豫！”
他大步走下御阶，甚至不顾帝王威仪，当场手舞足蹈起来。
这是唐人表达极度兴奋的方式，李隆基年轻时便是舞蹈高手，此刻虽年逾古稀，舞姿仍见功底。
周围的宦官、宫女、乐师纷纷跪倒。
“恭喜太上皇！贺喜太上皇！”
舞罢，李隆基喘息着坐回榻上，脸上红光满面，仿佛年轻了十岁。
他接过军报，仔细阅读，当看到叛军东窜，长安百姓箪食壶浆时，长叹一声。
“朕的百姓...受苦了。”
“传旨。”
他恢复了几分帝王威严。
“厚赏前线将士，特别是郭子仪等人，赐金千斤，绢帛万匹。”
“太上皇圣明！”
李隆基摆摆手，让众人退下，只留下最亲信的宦官高力士。
殿内只剩两人时，李隆基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量。
“高力士，你说，亨儿现在在想什么？”
他缓缓问道。
高力士躬身。
“陛下想必正高兴着，准备回长安呢。”
“高兴？”
李隆基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
“他自然高兴，长安光复，他这个皇帝才算真正坐稳了。”
“可是朕呢？朕这个太上皇回去，又算什么？”
高力士不敢接话。
李隆基起身，踱到窗前，望向北方。
“当年马嵬坡兵变，他趁机在灵武登基，可曾问过朕这个父皇？
若非为了收复长安这个共同目标，朕早就要问他一个篡逆之罪！”
这话说得极重，高力士吓得跪倒在地。
“起来吧。”
李隆基转身，脸上已恢复平静。
“这些话，朕也就跟你说说。”
他走回案前。
“长安回来了，是好事。
等朕回去...这朝堂之上，是该有些变化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亨儿终究太年轻，这皇帝的担子，他挑得辛苦。
有些事，还是得朕这个做父亲的来操心。”
高力士小心翼翼地问。
“太上皇的意思是...”
“准备回长安事宜吧。”
李隆基不答，转而吩咐道。
“但要慢些，不急。
让亨儿先回去收拾残局，朕随后再来。”
他要看看，这个儿子能把长安治理成什么样子。
他也要看看，朝中还有多少老臣，心里念的是他这个开创盛世的开元天子。
长安城中，郭子仪并不知道灵武和成都的暗流涌动。
此刻的他正忙于整顿城防，安抚百姓，清剿叛军残部。
三日的休整期已过，将士们恢复了体力，开始执行新的命令，向东追击叛军，收复长安周边城池。
校场上，数万精兵列阵完毕，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李豫，郭子仪等人一身戎装，骑马检阅部队。
所过之处，将士们山呼海啸。
“殿下千岁，大唐万胜！”
这呼声让李豫心潮澎湃，但也让他更加警惕。
功高震主，古来是大忌。
他想起临行前，老师的叮嘱。
“殿下此去，当以收复长安为要，但切记不可太过张扬。
陛下虽为殿下之父，更是大唐天子。”
“郭帅。”
李豫唤来郭子仪。
“追击叛军之事，由你全权负责。
记住，稳扎稳打，不求速胜，但求全功。
收复的城池，务必安抚百姓，恢复秩序。”
郭子仪抱拳。
“末将领命，只是...殿下不亲自率军东进？”
李豫摇头。
“长安初定，百废待兴，我需坐镇于此。
况且父皇不日将回长安，我这个做儿子的，得准备好迎接。”
这才是关键。
李亨回长安，李隆基也要回来，两代皇帝同处一城，这其中的微妙，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李豫必须小心周旋，既不能显得太过热衷权力，也不能表现得毫无担当。
郭子仪会意，郑重道。
“殿下放心，末将必不负所托。”
大军开拔，向东而去。
李豫站在城头目送，直到最后一队士兵消失在尘土中，才转身下城。
回王府的路上，他看到长安百姓已经开始重建家园。
工匠在修补房舍，商贩重新摆出摊位，甚至有几个书生在街边摆桌，免费为不识字的人代写家书，告诉远方的亲人，长安已复，可归矣。
这份生机让李豫心中温暖。
无论朝堂之上如何暗流涌动，百姓所求的，不过是一份太平日子。
而这，也正是他们李家坐江山必须给予的承诺。（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