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几何图形。林晚意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分镜脚本,看着面前一字排开的三台摄像机。
秦昼蹲在摄像机后面,正在调整焦距。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还没完全干,显然是刚洗完澡。从林晚意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他专注的侧脸,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密的阴影。
“左侧机位再往右五度。”他对着无线耳机说,声音很轻,“对,这样能拍到姐姐的侧脸和窗外景深。”
耳机里传来技术人员的回应。秦昼直起身,走向林晚意。
“光线正好。”他说,语气专业得像真正的摄影师,“晨光从45度角入射,能拍出皮肤的质感但又不会过曝。姐姐今天状态也很好,黑眼圈淡了。”
林晚意看着他递过来的监视器屏幕。画面里的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手里拿着蓝色的文件夹——那是她熬夜写的拍摄计划。
确实,比起三个月前刚来这里时的惊恐和愤怒,现在的她看起来……平静。甚至有些过分平静。
“你确定要全程参与拍摄?”她问,眼睛没离开屏幕,“陈医生说治疗期间需要适度隐私。”
“这是治疗的一部分。”秦昼很自然地说,“姐姐的纪录片项目,我当然要全力支持。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笑。
“我想让姐姐透过镜头看见真实的我。不是别人口中的疯子,不是新闻报道里的控制狂,是……正在努力变好的秦昼。”
这句话说得太真诚,真诚到林晚意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她想起三天前签下的那份治疗同意书和附加条款。从那天起,他们的关系进入了一个奇怪的新阶段:她是他的“项目负责人”,他是她的“重点研究对象”。治疗、拍摄、生活,所有边界都模糊在一起。
而今天,是纪录片正式开拍的第一天。
“第一场拍什么?”秦昼问,眼神亮得像等待老师布置作业的学生。
林晚意翻开文件夹:“早餐场景。你准备早餐,我在旁边记录。重点是互动中的细节——你的习惯性控制行为,我的反应,还有……”
她顿了顿。
“还有当你克制那些行为时,会发生什么。”
秦昼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正常:“好。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做你平时做的事。”林晚意说,“但记住,我在拍摄。如果有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你可以喊停。”
“不会不舒服。”秦昼摇头,“只要是姐姐拍的,我都接受。”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林晚意看着他走向厨房的背影,忽然想起陈医生昨天电话里说的话:
“秦昼现在把‘配合治疗’和‘取悦你’等同起来了。这不是坏事,但也不是真正的改变。真正的改变是:即使你不高兴,即使你会离开,他依然选择做正确的事。我们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还没到那一步。
也许永远都到不了。
林晚意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第一台摄像机的录制键。红色的指示灯亮起,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厨房里,秦昼已经开始准备早餐。他的动作很熟练——从冰箱取出鸡蛋、培根、蔬菜,清洗,切配,开火。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得像在实验室做实验。
林晚意举着摄像机靠近,镜头对准他的侧脸。
监视器里,秦昼的表情专注得近乎虔诚。他煎蛋时严格控制火候,翻面的时机精准到秒。摆盘时,蔬菜的摆放角度都经过调整,确保色彩搭配和营养均衡。
“平时也这样?”林晚意问,声音很轻。
“嗯。”秦昼头也不抬,“姐姐的饮食需要科学规划。蛋白质、维生素、膳食纤维的比例要精确,热量要控制但营养要充足。另外你胃不好,食物温度要保持在65度左右,不能太烫也不能凉——”
他忽然停住了。
林晚意的镜头还对着他,捕捉到他脸上闪过的一丝慌乱。
“怎么了?”她问。
“我在……”秦昼抿了抿嘴唇,“我在说教。陈医生说这是控制行为的一种——通过提供‘正确’信息来施加影响。”
他放下锅铲,转身面对镜头。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光影。
“需要重拍吗?”他问,“我可以……不那么精确。可以允许不完美。”
林晚意看着他眼中的紧张,忽然意识到:对秦昼而言,“不控制”本身已经成为一种需要精确执行的“控制”。
“不用重拍。”她说,放下摄像机,“就这样继续。但你可以……允许一些意外。”
“意外?”
“比如鸡蛋煎糊一点,或者培根烤焦一点。”林晚意走向料理台,“生活不是实验室,不需要每次都完美。”
秦昼盯着平底锅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让林晚意惊讶的动作——他把火调大了一档。
“姐姐,”他说,声音有些紧绷,“这样可以吗?”
“可以。”
油温升高,鸡蛋边缘开始冒泡,发出滋滋的响声。秦昼的手悬在锅柄上方,手指微微收紧——林晚意认出那是他想关火的冲动。
但他忍住了。
三十秒后,鸡蛋的一面开始变焦,边缘卷起深色的脆边。
秦昼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盯着那个逐渐变焦的鸡蛋,眼神像在目睹一场灾难。
“可以翻面了。”林晚意提醒。
秦昼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翻面。动作太急,蛋黄破了,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在锅里迅速凝固。
他僵在那里。
“秦昼?”林晚意走近。
“我弄坏了。”他看着锅里的鸡蛋,声音很轻,“不完美了。”
“没关系。”林晚意关掉火,“焦一点也很好吃,我喜欢脆的。”
“但营养——”
“一顿饭不会影响健康。”林晚意拿起盘子,“装盘吧,我饿了。”
秦昼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缓慢地、像在执行一项艰巨任务般,把那个煎焦的鸡蛋盛到盘子里。动作僵硬,眉头紧锁。
林晚意举起摄像机,记录下这一幕。
早餐上桌。除了那个焦鸡蛋,其他食物依然完美——培根煎得恰到好处,蔬菜沙拉配色鲜艳,面包烤得金黄酥脆。
秦昼坐在她对面,眼睛盯着她盘子里的鸡蛋。
“姐姐,”他开口,“你真的会吃吗?”
“当然。”林晚意切下一块,放进嘴里。
确实有点焦,但味道不差。她咀嚼,咽下,然后对着镜头说:“第1天,早餐。实验内容:允许不完美。结果:食物可食用,无不良反应。”
秦昼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可以……给我一点吗?”他问。
林晚意切了一半递过去。秦昼接过来,盯着那块焦黑的边缘看了很久,然后像下定某种决心般,放进嘴里。
他咀嚼得很慢,眉头又皱起来。
“不好吃?”林晚意问。
“不是。”秦昼咽下,“是……不习惯。我习惯了所有事情都在控制中,习惯了完美。这种‘意外’让我……焦虑。”
“焦虑程度?”
秦昼想了想:“6分。满分10分。”
“能忍受吗?”
“能。”他点头,“因为是姐姐允许的。”
林晚意记录下这段话。然后她放下摄像机,开始正常吃早餐。
接下来的一小时,拍摄继续,但秦昼明显放松了一些。他不再刻意控制每一个细节,偶尔会犯些小错误——盐放多了,果汁倒洒了,餐具摆歪了。
每一次“错误”,他都会停顿一下,看向林晚意,像是在等待惩罚。
但林晚意只是记录,或者微笑,或者说“没关系”。
早餐结束,收拾完厨房,林晚意查看拍摄素材。三个机位,总计87分钟的视频。她快速浏览,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当秦昼专注于烹饪时,他的表情是放松的,甚至有些愉悦。当他意识到镜头在拍自己时,会立刻变得紧绷,动作变得刻意。而当林晚意出现在镜头里时,他的眼神会不自觉地追随她,哪怕他背对着她,肩膀的角度也会微微倾斜。
“在看什么?”秦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晚意没回头:“在看你的微表情。你工作的时候很开心。”
秦昼在她身边坐下:“因为是在为姐姐做事。”
“即使我不在的时候,你做饭也这样吗?”
“不。”秦昼老实说,“我一个人吃饭时,通常只吃营养餐——蛋白质粉、维生素片、膳食纤维补充剂。高效,省时。”
林晚意转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秦昼顿了顿,“吃饭是为了生存。但和姐姐一起吃饭,是为了生活。”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自然到林晚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移开视线,继续看视频。画面切换到秦昼煎焦鸡蛋的那段,他的表情变化被慢镜头放大——从专注到恐慌,从恐慌到克制,从克制到……接受。
“这里,”她指着屏幕,“你花了多长时间接受那个不完美的鸡蛋?”
秦昼看了看时间轴:“47秒。”
“这47秒里,你在想什么?”
秦昼沉默了很久。
“在想……姐姐会不会生气。”他终于说,“在想如果食物不完美,是不是就代表我失职了。在想……如果连做饭这种小事都做不好,还有什么资格留在你身边。”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地砸进空气里。
林晚意关掉视频。
“秦昼,”她说,“你不需要用完美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那用什么?”秦昼看着她,眼神茫然得像迷路的孩子,“如果我不够好,不够有用,不够……完美,姐姐为什么要留下?”
这个问题太尖锐,尖锐到林晚意无法用漂亮话回答。
她想起陈医生的话:“秦昼的自我价值完全建立在‘被你需要’这件事上。打破这个逻辑,是治疗的核心,也是最难的部分。”
“也许,”她慢慢地说,“你可以试着……只是存在。不需要证明什么,不需要做什么,只是在这里,和我一起吃一顿不那么完美的早餐。”
秦昼的眼睛睁大了。
“只是……存在?”
“对。”林晚意点头,“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呼吸,偶尔说说话,或者不说话。不需要表演,不需要控制,不需要证明。”
秦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阳光照在他手指上,能看见细小的、因为长期焦虑而无法完全放松的颤抖。
“我试试。”他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接下来的拍摄进入了更私密的领域——秦昼的书房。
这是林晚意第一次正式拍摄这个空间。三个月来,她进过书房很多次,但都是匆匆一瞥,或者带着愤怒和恐惧。现在,她举着摄像机,以“观察者”的身份重新审视这里。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柜,按主题分类:科技、经济、心理学、文学。第四面墙是落地窗,窗外是城市天际线。
秦昼站在书房中央,有些局促。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做你平时做的事。”林晚意说,“工作,看书,或者……什么也不做。”
“我可以工作吗?”
“可以。”
秦昼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林晚意把摄像机架在三角架上,调整角度,然后自己也找了把椅子坐下,拿出笔记本。
监视器里,秦昼开始工作。他处理邮件,开视频会议,审阅文件。工作中的他完全是另一个人——冷静,果断,语言简洁精准,眼神锐利。
林晚意记录下观察:
“工作状态:高度专注,决策迅速,情绪平稳。与日常状态差异显著。可能工作是他的‘安全区’,在这里他是‘正常’的。”
一小时后,秦昼结束了一个视频会议,揉了揉太阳穴。
“姐姐,”他转头看镜头,“需要我解释刚才的工作内容吗?”
“不用。”林晚意说,“继续做你的事。”
秦昼点头,但明显放松不下来。他的视线每隔几分钟就会飘向镜头,或者飘向林晚意。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时,节奏会因为分心而被打乱。
林晚意又记录:
“意识到被观察时,表现变得不自然。焦虑指数上升,工作效率下降。符合‘观察者效应’。”
她放下笔,起身走向书柜。摄像机自动跟随她的移动——这是秦昼设置的智能追踪系统。
书柜里除了专业书籍,还有一些她没想到的东西:一本破旧的《小王子》,书页泛黄,边角磨损;一套小学课本,封面上写着“秦昼,三年级二班”;还有几个相框,里面是她和他小时候的照片。
林晚意拿起其中一个相框。照片里,她大概十六岁,穿着校服,笑得没心没肺。秦昼十四岁,站在她旁边,表情严肃,但身体微微倾向她。
“这张照片,”她转头问秦昼,“是什么时候拍的?”
秦昼走过来,看着照片,眼神柔软下来:“是你高二运动会。我逃课去看你跑八百米,你跑了倒数第二,但还是笑得特别开心。我说‘姐姐输了还笑’,你说‘因为跑完了就可以吃冰淇淋了’。”
他顿了顿。
“后来我给你买了冰淇淋,最贵的那种。你分了我一半。”
林晚意看着照片里的自己,那段记忆已经模糊了,但秦昼说起来时,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昨天。
“你为什么留着这些?”她问。
秦昼看着书柜里的旧物,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最终说,“这些是我还是‘正常人’的证据。在这些瞬间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弟弟,跟着喜欢的姐姐,吃冰淇淋,拍傻乎乎的照片。”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想证明……我不全是怪物。我曾经,至少在某个瞬间,是正常的。”
林晚意的心狠狠一揪。
她把相框放回原处,重新举起摄像机。
“秦昼,”她说,声音通过摄像机麦克风录进去,“看着镜头。”
秦昼转头,看向镜头。眼睛红着,但眼神清澈。
“告诉我,”林晚意说,“现在的你,是什么感觉?”
秦昼吸了吸鼻子。
“害怕。”他诚实地说,“害怕姐姐透过镜头看见的,还是一个疯子。害怕即使我展示所有正常的部分,你还是会觉得……我不配。”
“然后呢?”
“然后……”他闭上眼睛,“然后我想,至少我展示了。至少这一次,我没有藏,没有骗,没有用任何手段。我只是……在这里,让姐姐看。”
林晚意关掉摄像机。
红色的指示灯熄灭。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城市隐隐传来的喧嚣。
“今天的拍摄结束了。”她说。
秦昼睁开眼睛:“我……表现得怎么样?”
林晚意想了想。
“你很勇敢。”她最终说。
秦昼的嘴角扬起来,那是一个真实的、不完美的、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
“那就好。”他说,“明天还拍吗?”
“拍。”林晚意开始收拾设备,“明天拍你的独处训练。”
秦昼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点头:“好。”
黄昏时分,林晚意在客厅整理今天的拍摄笔记。秦昼在厨房准备晚餐,这次他没有追求完美——她听见了锅铲碰撞的声音,闻到了有点焦的味道,甚至还听见他低声的“糟糕”。
但她没有进去。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看着城市灯光一盏盏亮起。
第一天的拍摄结束了。
87分钟的素材,12页观察笔记,还有……一个焦掉的鸡蛋,一个不完美的早晨,一个鼓起勇气被观看的病人。
林晚意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第1天:早餐与书房”。
里面有两个子文件夹:“视频素材”和“观察记录”。
她在观察记录的最后一行写下:
“今日发现:在控制的表象下,藏着一个害怕不被接受的少年。治疗的关键可能不是消除控制欲,而是治愈那个少年。”
保存,关闭。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然后是秦昼的声音:“姐姐,吃饭了。今天汤有点咸,我……我尽量下次做好。”
林晚意起身,走向餐厅。
餐桌上,饭菜冒着热气,确实不那么完美——蔬菜炒过头了,米饭有点硬,汤的颜色也不太对。
但她坐下,拿起筷子。
“看起来不错。”她说。
秦昼的眼睛亮了。
窗外,夜幕降临。
纪录片的第一个镜头,永远地记录下了这一刻:一个不完美的晚餐,两个不完美的人,在一栋过于完美的房子里,试图学习如何接受不完美。
而拍摄,还在继续。
观察,还在继续。
治疗,还在继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