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瑶抵达东海时，天色将晚。
残阳如血，泼洒在万里海面上。波涛起伏间，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这片海域在流血。她悬停在百丈高空，青色裙摆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却死死盯着下方那片海域。
那里本该是海眼节点的位置。
东海之眼，传说中连接九幽与现世的七十二处地脉节点之一。按照凌尘通过混沌印记传递的信息，此处节点应是水汽氤氲、灵气如泉涌的纯净之地。
但此刻，映入柳清瑶眼帘的，是一片诡异的黑色。
那黑色并非海水本身的颜色，而是一层覆盖在海面上的、半凝固的胶质物。胶质物厚约三丈，表面不断蠕动，如同活物的皮肤。它覆盖的范围极广，目测至少笼罩了方圆十里海域。
更诡异的是，这层胶质物在“呼吸”。
每一次蠕动，都会从海水中抽取丝丝缕缕的灵气。那些灵气被吸入胶质物后，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柳清瑶尝试将一缕神识探下，神识触及胶质物的瞬间，她闷哼一声，脸色骤白。
那胶质物，竟连神识都能吞噬。
不是阻挡，不是消磨，而是真正的吞噬。她探出的那缕神识如同落入无底深渊，连一丝反馈都没有传回，便彻底断绝了联系。
柳清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
她双手结印，周身泛起柔和的翠绿色光芒。那是她苦修的生机净化之力，源自木之法则的衍生，最擅长净化污秽、驱散邪祟。
绿光如纱，从她掌心倾泻而下，缓缓落向黑色胶质物。
起初，胶质物的蠕动速度明显减缓。绿光所及之处，黑色表面泛起细密的涟漪，像是被烫伤般收缩。柳清瑶心中一喜，加大灵力输出。
但下一刻，异变陡生。
那胶质物突然剧烈翻腾起来，表面裂开无数细小的孔洞。孔洞中喷出粘稠的黑色雾气，雾气与绿光接触的瞬间，竟开始反向侵蚀。
不是抵消，而是转化。
柳清瑶清晰感觉到，自己释放的生机之力，正被那些黑雾强行扭曲、污染，转化为一种阴冷死寂的能量。那能量反过来沿着灵力连接，向她体内倒灌而来。
她当机立断，切断灵力输出。
但已经晚了。
一丝阴冷死气已侵入经脉，所过之处，血肉生机迅速枯萎。柳清瑶脸色惨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她盘膝悬坐，运转功法试图逼出死气，但那死气如附骨之疽，死死扎根在经脉深处，不断蚕食她的生机。
危急关头，怀中传来温热的触感。
柳清瑶一怔，伸手探入衣襟，取出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
玉佩造型古朴，正面刻着云纹，背面是一个模糊的“凌”字。这是当年凌尘离开隐雾山谷前，亲手赠予她的信物。他说此玉有护身之效，让她务必随身携带。
此刻，玉佩正散发着微弱的乳白色光芒。
光芒很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那光芒照在柳清瑶身上，侵入经脉的死气如同遇到克星，发出“嗤嗤”的轻响，迅速消融瓦解。
不过三息，死气尽除。
柳清瑶长舒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握紧玉佩。玉佩的光芒并未熄灭，反而微微闪烁起来，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
她凝神感应。
玉佩的光芒闪烁有特定的节奏，时快时慢，时强时弱。柳清瑶起初不解，但当她尝试将神识与玉佩连接时，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画面中，是一片漆黑的海底。
海底深处，有一座残破的古老祭坛。祭坛由青灰色巨石垒成，表面爬满海藻与珊瑚，却仍能看出原本庄严的轮廓。祭坛中央，立着一根断裂的石柱，柱身刻满早已失传的太古符文。
而祭坛下方，海床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黑色胶质物，正是从那条裂缝中源源不断涌出的。
画面至此戛然而止。
柳清瑶睁开眼睛，眸中闪过明悟之色。玉佩在指引她，海眼节点的异常源头，就在那座海底祭坛。必须找到祭坛，切断黑色胶质物的涌出通道，才能净化节点。
她低头看向下方蠕动的黑色胶质物，咬了咬牙。
玉佩光芒笼罩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乳白色光罩。柳清瑶不再犹豫，身形如箭，一头扎入海中。
入水的瞬间，黑色胶质物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疯狂涌来。但触及玉佩光罩时，胶质物发出“滋滋”的声响，如同被烙铁烫伤般迅速退避。
光罩在持续消耗玉佩的力量。
柳清瑶能感觉到，玉佩中的温暖能量正在缓慢流逝。她必须尽快找到祭坛。
深海之下，光线昏暗。
越往下潜，压力越大。寻常金丹修士至此，早已被水压碾碎。柳清瑶虽已至元婴，仍觉周身骨骼咯吱作响。她运转灵力护体，目光如炬，在漆黑的海底搜寻。
玉佩的光芒成了唯一的光源。
光罩照亮方圆十丈海域，所过之处，游鱼避退，海兽蛰伏。那些生活在深海的生物，似乎对玉佩光芒有着本能的畏惧。
下潜约千丈时，柳清瑶终于看到了祭坛的轮廓。
那是一座占地近百丈的圆形祭坛，比她脑海中看到的画面更加残破。大半祭坛已被海底淤泥掩埋，仅剩中央区域裸露在外。断裂的石柱孤零零立着，柱身上的符文大半磨损，只有靠近顶端处，还残留着几个完整的字符。
柳清瑶游近祭坛。
她注意到，祭坛周围的黑色胶质物格外浓郁。它们从祭坛下方那道裂缝中涌出，如同黑色的血液，不断污染着周围的海水。裂缝边缘，胶质物已凝结成黑色的晶体，晶体表面闪烁着妖异的紫光。
柳清瑶落在祭坛边缘，踩在滑腻的黑色晶体上。
她抬头看向石柱顶端的符文。那些符文歪歪扭扭，与她所知的任何文字体系都不相同。但不知为何，当她凝视符文时，丹田内的木之灵力竟自行运转起来。
一丝明悟涌上心头。
这些符文，与五行法则有关。
她伸出手，指尖轻触石柱表面。触感冰凉粗糙，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就在指尖触及符文的刹那，异变再生。
石柱上残留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
亮起的不是寻常光芒，而是五种截然不同的色彩：金白、木青、水黑、火赤、土黄。五色光芒交织流转，在石柱表面勾勒出一幅残缺的图案。
那图案，赫然是五枚丹田环绕成环，中央一点混沌初开的景象。
柳清瑶瞳孔骤缩。
五丹镇寰宇。
这是凌尘独有的修炼体系，是她道侣最大的秘密。这海底祭坛，为何会显现出与凌尘功法同源的符文？
未等她细想，五色光芒突然脱离石柱，化作五道流光，没入她怀中玉佩。
玉佩剧烈震动。
乳白色光芒暴涨，将整个祭坛笼罩其中。光芒中，那些黑色胶质物发出凄厉的尖啸，如同活物般疯狂挣扎。但光芒所及，胶质物迅速消融，化作缕缕黑烟，被海水稀释消散。
裂缝中涌出的黑色胶质物，也在迅速减少。
柳清瑶紧握玉佩，能清晰感觉到，玉佩正在吸收祭坛残留的五行之力。每吸收一分，玉佩就温热一分，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一刻钟后，最后一丝黑色胶质物消散。
海底裂缝缓缓闭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祭坛恢复平静，石柱上的光芒彻底熄灭，那些符文也彻底黯淡，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量。
柳清瑶手中的玉佩，却已变得滚烫。
她低头看去，玉佩表面的云纹正在缓缓变化。纹路扭曲重组，最终化作一幅微缩的星图。星图中央，五颗星辰格外明亮，排列成与石柱图案一模一样的五丹环绕之局。
而在五颗星辰外围，还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如同浩瀚星海。
星图一闪而逝，重新变回云纹。
但柳清瑶知道，玉佩已经不同了。它不再只是一件护身信物，而是承载着某种古老传承、与凌尘身世紧密相关的关键之物。
她将玉佩贴身收好，转身看向祭坛中央。
海眼节点，终于显露真容。
那是一口直径丈许的泉眼，泉眼中涌出的不再是黑色胶质物，而是纯净如水晶的湛蓝海水。海水带着浓郁的水灵之气，丝丝缕缕的灵气如雾升腾，在海底形成一片氤氲的光域。
节点，净化完成了。
柳清瑶松了口气，却不敢有丝毫放松。她盘膝坐在泉眼旁，双手结印，开始按照凌尘传授的方法，激活节点。
灵力注入泉眼，泉眼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
嗡鸣声越来越响，最终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水柱。水柱冲破海面，直上云霄，在夜空中炸开漫天水雾。水雾凝聚不散，化作一片覆盖方圆百里的灵气云。
东海节点，激活。
千里之外，隐雾山谷。
凌尘的木之分身突然睁开眼睛，望向东方。他能通过混沌印记，清晰感知到东海节点的激活波动。
“清瑶成功了。”
他低声自语，眼中却无喜色，反而多了一丝凝重。
玉佩的异变，祭坛的五行符文，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外。那座海底祭坛，显然与他的身世、与五丹镇寰宇的传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祭坛出现在东海节点之下，绝非偶然。
清理者用黑色胶质物污染节点，或许不只是为了阻止节点激活，更是为了掩盖祭坛的存在。他们不想让任何人发现，这片海域下，埋藏着与凌尘来历相关的秘密。
“身世之谜……”
凌尘望向黑暗之门的方向，目光深邃如渊。
玉佩是关键线索，祭坛是重要节点。这两者串联起来，正在一点点揭开他被迷雾笼罩的过去。而这一切，似乎都与那个所谓的“上界”有关。
他的父母，究竟是什么人。
五丹镇寰宇的传承，又来自何方。
混沌小世界的演化，最终会走向何处。
这些问题，如同层层迷雾，笼罩在前路上。但凌尘知道，迷雾正在散去。每激活一个节点，每发现一处祭坛，他就离真相更近一步。
木之分身重新闭上眼睛。
东海节点已激活，下一个目标，是白灵所在的隐雾山谷。那里的地脉寄生，恐怕比东海的胶质物更加棘手。
真正的博弈，还在继续。
而他的本体，仍在黑暗之门前，与黑甲代行者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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