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八元年,冬。
咸阳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沫子从铅灰色的天空飘洒下来,落在北宫的琉璃瓦上,落在庭院里那株老梅的枝头。
梅花开了,红得刺眼,像血,又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嬴清樾从三天前开始,就再没离开过北宫正殿。
此刻,嬴清樾褪去了帝王常穿的玄色衮服,只着一身素白深衣,发间簪着一支再简单不过的玉簪,坐在龙榻边的矮凳上。
榻上,嬴政闭目躺着,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
曾经近一米九的挺拔身躯,如今在锦被下显出清晰的骨骼轮廓。
岁月和旧疾,终于还是追上了这位曾让天下战栗的帝王。
“父皇......”嬴清樾轻声唤着,握住那只枯瘦却依然宽大的手。
掌心很凉,她用力搓着,想把自己掌心的温度渡过去。
榻上的老人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
那双曾睥睨四海的眼睛,如今浑浊了许多,但看向女儿时依旧有光。
“清...樾。”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
“儿臣在。”嬴清樾倾身,将耳朵凑近,“父皇想说什么?要喝水吗?”
嬴政缓缓摇头,目光移向窗外的雪。
看了许久,才低声道:“下雪了。”
“是,下雪了。父皇不是说,等开春了,要去东海看看新造的海船吗?”嬴清樾的声音有些抖,努力扬起笑,“工部呈了图纸来,比原先大了整整一倍,能载三百兵士,五十匹战马......”
“看不到了。”嬴政平静地说,仿佛在说今日的晚膳。
他转过脸,仔细看着眼前已是大姑娘的闺女,“你......做得很好。比寡人......好。”
“父皇!”
嬴清樾的眼泪终于砸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您别这么说。大秦的根基是您打的,长城是您筑的,郡县是您立的...儿臣只是、只是站在您的肩膀上......”
“傻话。”嬴政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真实,“寡人的肩膀......就是给你站的。”
嬴政喘了口气,胸腔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嬴清樾慌忙起身要唤太医,被他用眼神制止。
“听寡人说......”嬴政的目光变得悠远,“寡人这一生......灭六国,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也做了。徐福的丹药......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
嬴清樾红着眼眶为他顺气,心中恨极了那些早已被清算的方士。
纵然自己登基后广寻名医,用尽珍稀药材为父皇调理,可年轻时积劳成疾,加上丹药侵蚀的底子,终究是补不回来了。
咳声渐止。
嬴政疲惫地闭上眼,良久才继续道:“但寡人......不后悔。若重来一次......还是会做一样的选、选择。”
“你比扶苏......强。”
“不是强在才智......是强在......心够硬,也够软。”
“该杀伐时......不手软,该仁慈时......不吝啬。”
“这天下......交给你......寡人放心。”
殿内的烛火噼啪作响,窗外风雪更急了。
嬴政的气息越来越弱,他的目光开始涣散,却仍固执地看向女儿,仿佛要将嬴清樾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清樾......”
“儿臣在。”
“大秦......交给你了......”
“父皇放心。”
“万里河山......兆亿黔首......都在你肩上......”
“儿臣扛得住。”
“好......好......”
嬴政的唇角又勾起那抹极淡的笑,目光越过嬴清樾,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寡人好像......看到你祖父了......他在等朕......”
渐渐地,男人握着女儿手的力道,松了。
一点一点,彻底松开。
嬴清樾怔怔地看着那只手滑落,落在锦被上,再无声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是死死盯着榻上的人,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殿内死寂。
许久,身侧传来太医颤抖的声音:“陛下......太上皇他......”
嬴清樾缓缓站起身,俯身为父皇仔细掖好被角,将他散乱的白发理顺,又轻轻合上那双不肯完全闭上的眼睛。
动作轻柔,像对待睡着的孩童。
做完这一切,嬴清樾直起身,转身走向殿门。
一步,两步,三步。
推开殿门的瞬间,风雪扑面而来。
阶下跪满了人——
太医、宦官、宫娥,还有闻讯赶来的几位重臣。
所有人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嬴清樾站在高高的殿阶上,任凭雪花落满肩头。
望着纷扬的雪,望着这座父皇一手建立的咸阳宫。
而后,她缓缓跪下。
朝着殿内龙榻的方向,深深叩首。
额头触到冰冷的石阶时,嬴清樾终于发出声音。
“父皇——”
这一声,惊起了殿檐上栖息的寒鸦。
新八元年,冬,腊月初九,大秦太上皇嬴政,崩于咸阳宫,享年五十八岁。
女帝嬴清樾罢朝七日,亲拟谥号“始皇帝”,尊庙号“太祖”,葬骊山陵。
葬礼极尽哀荣,百万黔首自发披麻,千里缟素。
那场雪,一连下了七天七夜。
雪停那日,嬴清樾重新穿上玄色衮服,戴上十二旒冕冠,端坐章台殿。
朝臣们发现,他们的陛下眼中再无泪水,只有一种淬过火的坚定。
“即日起,恢复朝议。”
嬴清樾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父皇未竟之志,朕来承。父皇开创之业,朕来守。”
“大秦的江山,一寸不会少。大秦的黔首,一个不能苦。”
“这,是朕对父皇的承诺。”
“亦是朕,对自己的誓言。”
阶下,百官山呼万岁。
声浪穿过殿宇,传向远方。
在那座新起的巍峨帝陵深处,仿佛有一声悠长的叹息,随风消散。
龙归星海,而人间盛世,方兴未艾。(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