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8章 修远堂里问旧人

    林微言是被窗台上的鸟叫吵醒的。

    两只麻雀在茉莉花盆边上跳来跳去,翅膀扑棱棱地扫着玻璃,尖喙啄那几朵将开未开的白花。她翻了个身,不想起。昨夜里她回来后就一直坐在工作台前,把那本从潘家园带回来的残破《花间集》一页页摊平,用干净的宣纸吸掉潮气,又拿小镊子把卷边一点一点展正。这一忙就忙到了凌晨两点多,等回过神来,台灯下的书页已经半干,散发着一种雨后旧报纸似的味道。

    她赖了不到三分钟,还是起来了。今天是周四,修复室里还有一册明代的《山堂肆考》等着她处理,昨天就该完成的补纸工序因为陪沈砚舟逛潘家园耽搁了半天,今天得补上。她走到窗前,把麻雀赶走,拉开窗帘。晨光从巷子那头漫过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清润透亮。昨夜那场小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混着泥土和桂叶的气息,凉丝丝的,吸进肺里像喝了口薄荷水。

    她洗漱完下楼,看见父亲林默存已经在厨房里忙了。老头今年六十三,头发白了大半,人却还是瘦硬,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蓝布围裙,正在给砂锅揭盖子。白粥的香味从厨房一路飘到楼梯口,混着鸡蛋饼在鏊子上翻面的滋滋声,热腾腾的,让人心定。

    “今天这么早?”林微言走到厨房门口,伸手从桌上的竹筐里掰了半根油条叼在嘴里。

    “早?都快八点了。”林默存头也不回,铲子一挑,一张金黄的鸡蛋饼翻了个面,“昨晚上睡那么晚,早上还赖床。你是去逛潘家园,还是去偷牛了?”

    “修书。”她嚼着油条含糊道。

    林默存“嗯”了一声,把鸡蛋饼铲出来放进她面前的盘子里,又舀了一碗粥,推到桌子那头。父女俩相对坐下,一碟酱黄瓜,一碟花生米,两碗白粥,两张饼。简单得像这巷子里无数个普普通通的早晨。

    但林微言知道,今天不普通。

    “爸,我昨晚跟沈砚舟说了。”她低着头,用筷子搅那碗粥,声音轻得像从碗里飘出来的,“说今晚让他来家里吃饭。你不是说有事想问他吗。”

    林默存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他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半晌才说:“来了正好。有些话,早该当面问清楚。”

    林微言抬头看他,想从他脸上读出点什么,可老头那张被岁月磨得波澜不惊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她只知道,父亲这五年来从未主动提过沈砚舟的名字,但也从未阻止过别人在她面前提。那种刻意维持的沉默,比责骂更让她难受。

    “爸,你想问他什么?”她问。

    “问了他自然会知道。”林默存站起身,收了碗筷放进水池里,背对着她,“倒是你,想好了?真打算跟他重新走这一回?”

    林微言没说话。她咬了一口鸡蛋饼,饼烙得外酥里嫩,葱花放得足,嚼起来满嘴香。她想,这就是父亲的方式。问再重的话,也会先给你做一顿好饭,好像吃饱了,什么都能扛。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想把之前没弄明白的,都弄明白。”

    林默存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被岁月熬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极淡的笑:“那就让他来。你爸还不至于老到连个故人都见不动。”

    林微言到修复室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她推开那扇厚重的防盗门,走廊里特有的樟木与旧纸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她的世界。恒温恒湿的房间里,灯光被调成最接近日光的色温,工作台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毡垫,各种规格的毛笔、镊子、起子、竹签、喷壶整齐排列。靠墙的架子上,几册正在修复的古籍被压在镇纸下,像正在沉睡的病人,等着她来缝合那些岁月留下的伤口。

    她换上白大褂,戴上口罩和手套,把《山堂肆考》从保湿箱里取出来。书页已经补好了大半,还剩下几处虫蛀的边角需要贴纸。她拿起一片早已调好色的补纸,对着窗外的光比了比。补纸的颜色是她自己染的,红茶、姜黄、赭石,一遍一遍地试,直到和原页的颜色几乎看不出差别。陈叔说她是这条巷子里最有耐心的姑娘,其实她只是见不得那些旧书带着窟窿和伤口躺在那里。

    一上午她都在跟那些虫蛀的洞眼较劲。镊子夹着补纸,蘸一点稀糊,轻轻贴上,再用压板按平。动作轻得像是给婴儿换纱布。等最后一个洞口补完,已经是十二点过了。她摘了手套,揉着酸涩的肩膀,看见手机上有条消息。

    沈砚舟发的,就三个字:“我在巷口。”

    她看了眼时间,十二点二十。这个人,午休时间从CBD跑到书脊巷,怕不是要把午饭都省了。

    她回了一个问号。

    那边很快又回:“买了陈叔隔壁的馄饨。给你放门口了。”

    林微言愣了一下,起身去开门。门外的矮柜上果然放着一个白色泡沫碗,打开来,馄饨还热着,汤面上浮着碧绿的葱花和几粒虾皮。她抬头朝走廊那头的窗户望出去,巷口方向什么都没看见,但她知道,他一定刚走。

    她端起碗回到工作间,一口一口地吃。馄饨皮薄馅大,汤头里有淡淡的胡椒味,是他记得她最爱的味道。以前在大学门口那家摊上,她总爱在馄饨汤里多加一勺胡椒粉,吃得鼻尖冒汗。沈砚舟每次都说她“虐待自己的胃”,却每次都在她还没开口时,就已经替她把那勺胡椒粉加好了。

    一碗馄饨吃完,她给他发了条消息:“汤不够烫了。”

    他回:“晚上给你煮。”

    她盯着那几个字,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又赶紧收住,把手机扣在桌上。

    傍晚来得很快。

    林微言提前一小时回了家,洗了头,换了身浅杏色的棉布裙子,裙摆垂到小腿肚。她在镜子前磨蹭了一会儿,觉得太刻意了,又把裙子换成了平时的米色衬衫和牛仔裤。可换完又觉得太随便,最后还是穿回了那条裙子。如此反复了三次,她才终于出了房门。

    父亲已经把菜买回来了。厨房里的砧板上摊着一块上好的牛腱子,还有一把刚择净的芹菜,几只圆滚滚的西红柿。砂锅里炖着汤,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林微言挽起袖子要帮忙,被林默存打发去摆碗筷。

    “就我们三个,摆四副吧。”父亲说。

    林微言手一顿,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她把四副碗筷依次摆好,又烫了一壶黄酒。那壶黄酒是父亲自己酿的,埋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每年深秋开坛。现在才初秋,今年的新酒还没到时候,开的是前年的旧藏。酒液澄黄,倒在杯子里,像一块温润的琥珀。

    六点整,门响了。

    林微言去开门。沈砚舟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盒东西。一盒是水果,一盒是她认不出牌子的茶叶。他今天没穿夹克,换了件深灰色的薄呢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衫,整个人看起来清瘦而锋利。但眼神比往常柔和一些,像是来之前刻意卸下了一层冷硬。

    “进来吧。”林微言侧身让开。

    沈砚舟走进院子,那棵老桂花树的枝叶在暮色中轻轻摇晃。他环顾了一圈,目光在角落那口埋酒的位置停了一瞬,又移开。这院子他太熟悉了。五年前,他无数次在这里等林微言下楼,看她和父亲在桂花树下择菜,听这老屋里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着戏。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早晚有一天会正式走进这扇门,坐在这个院子里,堂堂正正地吃一顿饭。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晚了五年。

    林默存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那锅汤。他看见沈砚舟,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来了。坐吧。”

    沈砚舟把东西放在门边的条案上,微微欠身:“林叔,这几年……您身体还好。”

    “还成。”林默存把汤锅放在餐桌中央,“别杵着了,洗洗手,坐下吃饭。”

    三个人围桌而坐。酒是林默存倒的,每人一杯,连林微言面前也满了小半杯。菜是好菜。红烧牛肉、芹菜炒香干、番茄炒蛋、桂花藕片,再加一锅山药排骨汤。都是家常味道,却做得极其讲究。牛肉炖得软烂入味,番茄炒蛋的鸡蛋蓬松金黄,藕片切得薄如蝉翼,淋了桂花蜜,甜里带着一缕幽香。

    “吃吧。”林默存率先动了筷子。

    饭桌上的气氛起初有些凝滞。林微言低着头扒饭,偶尔抬眼扫一下沈砚舟。沈砚舟倒是从容,夹了一筷子芹菜炒香干,吃得极慢,像是要在这一口饭里品出什么不一样的滋味来。林默存不紧不慢地喝酒,那杯黄酒下去了一小半,他才开口。

    “砚舟,你是律师。”

    “是。”

    “我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林默存放下酒杯,目光直直地盯着他,像一柄从岁月深处抽出来的剑,“五年前,你为什么不要我女儿?”

    空气像被抽走了大半。连砂锅里的汤都不冒泡了。

    林微言握着筷子的指节泛了白。她想开口说点什么,被父亲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沈砚舟看着林默存,没有躲闪。他放在桌面上的手缓慢地收紧,又慢慢松开,像在做某个准备了无数遍的动作。

    “因为那时候,我没有资格要她。”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像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林叔,我知道这个回答您可能不满意。但这是事实。那年我父亲查出了肝癌晚期,手术费、后续治疗、进口药,加起来是一笔我当时想都不敢想的数。我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家里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还差一大截。我那时候刚入行,手里连五万块都拿不出来。”

    他停了一下,喝了口酒。黄酒入喉,带着一丝桂花香,却让他的喉咙更涩了。

    “后来顾氏那边有人找到我,说他们有一个案子需要人帮忙,条件很苛刻,但钱给得多。我去了。可他们有个要求,合作期间要对外保持某种形象,包括我的私人关系,也要配合他们的商业安排。”

    “所以你就把我女儿推出去当牺牲品?”林默存的脸色沉下来,声音不怒自威。

    “是。”沈砚舟没有辩解,“这就是我的错。无论我有什么苦衷,当年用那种方式跟她分开,是伤了她。这个错,我认。”

    林微言的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水光。她死命地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林默存沉默了很久,长到那锅汤彻底凉了下去。最后他重新端起酒杯,把杯子里剩下的黄酒一饮而尽。

    “那现在呢?”他问,“你爹好了,你事业稳了,你倒回来找她。我问你,你现在有什么资格?”

    沈砚舟放下筷子,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极薄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林默存面前。

    “林叔,您看完再说。”

    林默存看了他一眼,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律师执业许可证的复印件、一张银行存单、一份房产证明、一份体检报告,还有一份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他一一翻过,目光落在最后那张牛皮纸上时,手指微微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

    “是我的道歉。”沈砚舟说,“我写给我父亲、写给我自己,也写给她的。五年里每年一封,一共五封。从来没有寄出去过。今天带过来,是想让林叔您先过目。如果您觉得我还有这个资格,再交给微言。”

    林微言猛地抬起头,眼泪终于滑了下来。她不是哭出声的那种,只是任由泪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桌布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林默存合上文件夹,没有去看女儿。他只是把那几封牛皮纸封好的信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吃饭。”他说,“汤凉了。”

    沈砚舟点点头,拿起碗来慢慢盛汤。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把自己的心肺都剖出来晾在桌上的人。他把第一碗汤放在林微言面前,第二碗放在林默存面前,最后才盛了自己的。

    林微言低头喝了一口。汤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山药绵软,排骨鲜香。她喝着喝着,眼泪掉进汤里,泛起极细的涟漪。

    林默存看在眼里,没说话,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这一回,他倒满了,朝着沈砚舟的方向轻轻抬了抬杯。

    “菜不错。”他说。

    沈砚舟也抬起杯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沙哑:“谢林叔。”

    一桌三个人,就着满院桂花香,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一顿饭。谁也没有再提五年前的事,可那些话,像被这顿饭嚼碎了,咽下去,落进了肚子里。

    饭后,林微言起身收拾碗筷。沈砚舟帮着把砂锅端进厨房。两人站在水池边,一个洗碗,一个擦碗。哗哗的水声和瓷器碰撞的轻响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久违的、家常的夜曲。

    “你的信。”林微言低着头,轻声说,“我爸还没看。你先收着。”

    “不用。放在林叔那里,他什么时候想看都行。”

    “你就不怕他给你扔了?”

    “扔了也没关系。”沈砚舟接过她递来的盘子,用干布一点一点擦净,“我要说的话,以后每天都能说。只要你愿意听。”

    林微言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抬起头,透过厨房的小窗望向院子。桂花树的影子在风里慢慢摇晃,月光正从云层后面一点一点地渗出来。那口埋着酒缸的地方,泥土被月光照得发亮,像藏着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正在认真擦盘子的男人。他的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淡的旧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她想问,又觉得不必问。以后的时间还很长,那些她不知道的事,可以慢慢听他说。

    “今晚的菜,好吃吗?”她问。

    “好吃。”沈砚舟把最后一只盘子放回碗架,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比月光还静,“特别是那盘番茄炒蛋。”

    “那是我炒的。”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笑得极轻,像怕惊飞了落在窗台上的夜风,“你炒的番茄炒蛋,葱一定切成圈,不放蒜末。”

    林微言愣住了。这是连她自己都没注意过的细节。

    “那年在你学校门口的小饭馆,你点过四次番茄炒蛋。每次都是这个味道。”他看着她,眼里有一片极温柔的辽阔,“所以刚才第一口,我就知道了。”

    厨房里的灯很暖,暖得让人想哭。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响着,像在替他们说出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月光终于完全透了出来,把书脊巷的夜洗成一种清亮的银灰。那棵老槐树、那条青石板路、那扇写着“修远堂”的木门,都在这片光里安静地呼吸着。

    林微言想,原来有些味道,从来没有被时间冲淡过。就像这巷子里的风,走了多远,转多少弯,最后还是要回到这棵桂花树下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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