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言接到她妈电话的时候,手里正攥着一把镊子,镊子尖上夹着一片比指甲盖还薄的宣纸,准备往一本乾隆年间的《诗经》残页上贴。
“微微,我明天到镇江。”
林微言手一抖,宣纸差点掉地上。
“妈,你怎么突然——”
“突然什么突然,你爸说你处对象了,我能不来看看?”她妈在电话那头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听得出在菜市场,“你爸说那小伙子是律师,还是什么合伙人,长得挺好。你爸说他‘挺好’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半寸,你爸这人你知道的,他夸人最多说‘还行’,能让他嘴角翘半寸的,我得亲自来过过眼。”
林微言把镊子放下,揉了揉太阳穴:“妈,你来可以,但你别搞突然袭击,你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收拾收拾——”
“收拾什么?你那屋子我去年来过,书堆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收拾了我也认不出是你家。行了行了,不说了,我买了两斤排骨,明天给你们炖汤。”
电话挂了。
林微言坐在工作台前,盯着那本《诗经》残页发了五分钟的呆。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沈砚舟发了条微信:“我妈明天来。”
沈砚舟回得很快:“几点到?我去接。”
“不用接。她坐高铁,十点到镇江站。我跟你说这个的意思是——我妈脾气不太好,说话比较直,你有个心理准备。”
“多直?”
“她上次见我前男友,第一句话是‘你头发太长了,看着不精神’,第二句话是‘你挣多少钱一个月’,第三句话是‘你将来打算在哪买房’。那个前男友是我大学同学,处了三个月就分了,主要是我妈那三句话把他问跑了。”
沈砚舟那边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回了一条:“那我明天先把头发剪了,把工资流水打出来,再准备一份购房计划书。”
林微言笑出了声:“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你妈明天十点到,我九点半到高铁站等着。你告诉我她喜欢什么水果,我提前买好。”
“她喜欢橘子。别买太贵的,她嫌浪费。买那种十块钱三斤的就行,越便宜她越高兴。”
“收到。”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沈砚舟准时出现在镇江站出站口。穿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头发确实剪了,剪得利利落落的,比平时短了一截。手里拎着一兜橘子,十块钱三斤那种,还拎了一盒点心,是镇江本地的老字号,不贵但排队的人多。
林微言她妈王秀兰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沈砚舟第一眼就认出来了——跟林微言长得太像了,尤其是那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点审视的劲儿。
“阿姨好,我是沈砚舟。”他把橘子递过去,“微言说您喜欢吃橘子。”
王秀兰接过橘子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看了看沈砚舟,没接点心:“你怎么知道我坐这趟车?”
“微言查了车次,十点零三分到站。我等了半个小时了。”
“等了半个小时?那你八点多就到了?”
“九点半到的。”
“九点半到,十点零三分接站,你提前半小时。小伙子挺有时间观念。”王秀兰把橘子往包里一塞,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挑刺,“走吧,打车。”
“我开了车。”
“什么车?”
“帕萨特。”
“帕萨特多少钱买的?”
“二手买的,八万。”
王秀兰脚步顿了一下:“律师开八万的二手车?”
“代步工具,能开就行。钱花在刀刃上比较划算。”
王秀兰没接话,上了车坐在后座,从后视镜里打量沈砚舟的侧脸。沈砚舟从后视镜里跟她对了一眼,没躲,也没刻意笑,就那么稳稳当当地开着车。林微言坐在副驾上,手心里全是汗,比她修复《诗经》残页的时候还紧张。
到了书脊巷,王秀兰一下车就开始左顾右盼。巷子窄,两边都是老房子,青砖灰瓦,墙根底下种着月季和爬山虎,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搁着几把竹椅子,陈叔正坐在那儿摇蒲扇。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王秀兰回头看了一眼林微言,“比你上回租的那个公寓强点,至少有个巷子可以遛弯。但这地方停车不方便吧?”
“妈,这儿走路五分钟就到地铁站。”
“地铁站远不远跟停车方不方便是两回事。”
林微言闭嘴了。她太了解她妈了,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最好的策略是让她自己看、自己问,她看够了问够了,心里自然有杆秤。
进了林微言的屋子,王秀兰把包一搁,开始环视四周。屋子里照例堆满了书和修复工具,工作台上摊着那本《诗经》残页,旁边整整齐齐排着镊子、毛笔、浆糊、宣纸。王秀兰走到工作台前看了一眼,没动东西,就凑近了看看那页残纸。
“这本《诗经》修了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虫蛀得厉害,有些字都快看不清了。”
“能修好吗?”
“能。就是慢,急不得。”
王秀兰点了点头,转头看见沈砚舟站在门口,没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她打量了他一眼:“你站门口干什么?进来坐。”
“阿姨您先坐,我去烧水泡茶。”
“泡什么茶?我刚在车上喝了水,不渴。”王秀兰往沙发上一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你过来,咱俩聊聊。”
林微言在厨房里竖着耳朵听。
“你跟我闺女处对象,处多久了?”
“正式确定关系没多久。但认识五年了。”
“五年?那怎么现在才确定关系?”
沈砚舟没绕弯子:“中间有三年多我做了些错事,把她气跑了。后来花了一年多时间把她往回追。”
王秀兰的眉毛挑了一下。林微言在厨房里攥紧了抹布。她没想到沈砚舟会这么直接。
“什么错事?”
“我当年跟她分手,方式不太好。具体什么事我就不细说了,那是我的问题,我认。但我跟您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
王秀兰盯着他看了五秒钟,忽然问了一句:“你爸身体怎么样?”
沈砚舟愣了一下。他爸的事林微言提过一嘴,但没细说。
“我爸身体现在挺好的,前年做了个大手术,恢复得不错。现在每天出去遛弯,还学会了用智能手机看新闻。”
“什么手术?”
“心脏搭桥。”
王秀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林微言在厨房里松了一口气。她妈问“你爸身体怎么样”而不是“你妈身体怎么样”,说明她做了功课,知道沈砚舟家里的情况。问手术细节,是在确认沈砚舟有没有说实话。
这时候陈叔从巷子里溜达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碟子花生米,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微言她妈来了?我过来看看,这巷子平时没什么客,来了客我得尽尽地主之谊。”
王秀兰看见陈叔,站起来打了个招呼。陈叔把花生米搁在茶几上,坐下来跟王秀兰唠家常,从书脊巷的来历聊到林微言小时候在巷子里追猫的事,三句话不离林微言的好。
王秀兰听了一会儿,忽然把话头拐了个弯:“陈叔,您跟沈砚舟熟不熟?”
陈叔剥了颗花生米,慢慢嚼完了才说话:“熟。这小伙子当年跟微言好的时候,天天往我书店跑,不是买书,是找微言。后来有一阵子没来了,我问微言‘那小伙子呢’,微言说‘分了’。我说‘分了就分了,年轻人分分合合正常’。再后来他又来了,这回不找微言了,找我,问‘陈叔,微言最近来您这儿吗’,我说‘来,昨天还来淘了本旧书’。他就‘哦’了一声走了。连着来了小半年,每回都问这么一句,每回问完就走,跟个钟摆似的。”
王秀兰看了沈砚舟一眼。沈砚舟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耳朵根有点红。
陈叔继续说:“后来有一回我实在憋不住了,我说‘小沈你到底想干嘛?你要是想找微言你就去她工作室找,你天天来我这儿问算怎么回事?’他说‘陈叔,我不敢去。她看见我就烦,我去了她更烦。在您这儿问问,至少能知道她好好的’。”
林微言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陈叔!你别说了!”
陈叔嘿嘿一笑:“怎么不让说?你妈爱听。”
王秀兰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回去了。
中午那顿饭是沈砚舟做的。王秀兰本来要下厨,沈砚舟把围裙往身上一系:“阿姨您坐着,我来。”
“你会做饭?”
“会一点。”
“会一点是多少?”
“家常菜没问题。”
王秀兰将信将疑地坐在餐桌旁,看着沈砚舟在厨房里忙活。林微言跟进去打下手,被她妈瞪了一眼:“你出来,让他自己弄。”
林微言灰溜溜地出来了。
四十分钟后,桌上摆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糖醋藕片、清炒菜心、凉拌黄瓜,加一碗冬瓜排骨汤。排骨炖得酥烂,藕片酸甜适中,菜心碧绿,黄瓜爽脆。王秀兰每样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吃完了半碗饭,然后忽然说了一句:“排骨搁了陈皮?”
沈砚舟点头:“搁了一小块。微言说您胃不太好,陈皮理气,对胃好。”
王秀兰没接话,又吃了两口,放下筷子:“汤不错。排骨炖之前焯过水,浮沫打干净了。”
林微言在旁边憋着笑。她妈这个人,夸人的方式就是挑毛病。能从她嘴里听到“不错”两个字,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吃完饭,王秀兰把碗一推,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了会儿巷子里的风景。林微言跟过去站在她旁边,母女俩并排靠着栏杆。
“妈,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别装。你知道我问什么。”
王秀兰从兜里摸出个橘子,就是沈砚舟买的那袋十块钱三斤的,剥了一瓣塞嘴里:“他那个爸做手术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他当年就是为了给他爸凑手术费,跟顾氏签了个协议,帮顾氏打一个特别复杂的官司,代价是跟顾氏千金假扮情侣。他没跟我说实话,我误会了,就分了。”
“假扮情侣?”
“对,假的。顾晓曼上回专门来找我解释过,还给我看了当年的协议原件。两个人连手都没牵过,就是配合顾氏的公关需要在媒体上露面。”
王秀兰嚼了两口橘子,忽然把橘子皮往阳台栏杆上一搁:“他那个人,话不多,但该说的都说在点子上。排骨搁陈皮,说明他听进去了你说我胃不好。陈叔说他连着半年在书店问你好不好,这事他没跟你提过吧?”
林微言摇头。
“他也没在我面前表功,没说什么‘阿姨我很爱微言’之类的屁话。我刚才问他‘你跟我闺女处对象处多久了’,他第一句话说的是‘中间我做了些错事把她气跑了’,没给自己找借口,没说什么‘当年迫不得已’。错了就认错,这一点比你爸强。你爸到现在还觉得当年没考上大学是‘时代的原因’。”
林微言差点笑出声。
王秀兰把最后两瓣橘子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橘子汁:“行了,差不多得了。人我看了,饭我吃了,话我也问了。你跟他处吧,我不拦着。”
“真不拦?”
“真不拦。但你跟他说清楚——逢年过节得回来看我,别找借口说忙。还有,下次来别买橘子了,我吃腻了,买点葡萄。”
林微言转身就往外走。王秀兰在后面喊:“你急什么?”
“我去告诉他!”
“回来!人家在刷碗呢,你等他刷完再说!”
林微言没听,跑到厨房门口,沈砚舟正弯腰把碗往沥水架上搁,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她。林微言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沈砚舟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往上弯,弯到一半又压回去了,故作镇定地继续刷碗,但手底下那个碗洗了三遍都没搁进沥水架。
当天下午,沈砚舟接到方如海的电话,说周明宇那边出事了。周明宇在医院被患者家属堵了,对方说他在手术过程中“操作失误”,要求赔偿,还带了人来闹,把诊室砸了。周明宇没还手,被推搡了好几下,额头磕在桌角上,缝了三针。
林微言一听就急了:“周明宇那个性格,让他打官司他都不会,他只会说‘咱们好好商量’。对方明显是讹人,商量什么?”
沈砚舟把手机搁下来,穿外套:“我去一趟。这种事得有人帮他把程序走对。医院那边有没有监控?”
“应该有吧。”
“让他先把监控拷一份存好,别被‘技术原因’删了。然后让医院出个书面说明,手术过程有没有问题。我过去帮他跟对方谈,对方要是讹钱,那就走法律程序;要是真有问题,该赔的赔。但前提是得有证据。”
林微言看着他穿鞋,忽然说了一句:“沈砚舟。”
“嗯?”
“我妈说,你以后逢年过节得跟我回去看她。还有,别买橘子了,买葡萄。”
沈砚舟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嘴角那个弯终于压不住了:“阿姨真这么说?”
“真说了。她还说你比你爸强。”
“比我爸强在哪?”
“强在‘错了就认错’。”
沈砚舟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好,走到林微言面前,低头看了她两秒,忽然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一小片宣纸碎屑摘下来:“那你也得跟我认个错。”
“我认什么错?”
“你刚才在厨房门口冲我比大拇指,我没来得及高兴,你就跑了。害我那个碗洗了三遍。”
林微言抬手打了他一下。
沈砚舟笑着躲开,拉开门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想吃什么?我回来做。”
“你先把周明宇的事弄完再说。”
“周明宇那事我半小时搞定。他被人讹了还不敢还手,这种人就得有人替他出头。我去了先吓唬对方一下,说‘我是律师,你们这行为已经涉嫌寻衅滋事’,对方多半就撤了。要是不撤,真打官司他们更亏。”
“你这么有把握?”
“没有。但方如海在那边盯着,他说对方领头的那个穿花衬衫,说话大嗓门,一看就是欺软怕硬的主儿。这种人你比他横他就缩了。”
林微言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忽然觉得日子好像有点盼头了。她妈没反对,沈砚舟没掉链子,周明宇的事也有人管了。回屋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发现沈砚舟把厨房擦得锃亮,抹布叠成豆腐块,锅盖上的水渍都擦干了。
她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了一句话:“我妈说他比你爸强,因为他错了就认错。”
沈砚舟在底下回了一句:“你妈还说我什么了?”
林微言回:“说你买的橘子还行,葡萄还没吃到。”
沈砚舟:“明天买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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