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天正赶来得很及时,要是在晚上一时半刻,说不定明教高层就要死绝了。
而他的出现,也让原本陷入绝望的明教阵营陡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呐喊。
李重阳目光微动,不仅看到了白眉鹰王的身影,更瞥见他身后稍远处,跟着上来的殷野王,以及被殷野王半拉着,小脸紧绷的殷离。
小姑娘显然还在跟父亲闹别扭,但人平安无事。
李重阳心中了然,果然,韦一笑那老蝙蝠虽然行事邪性,却并非全无分寸,认出殷离身份后,终究没真把她当“血包”用了。
否则,此刻赶来的恐怕就不是救兵,而是寻仇的殷家父子了。
杨逍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殷天正,那傲然挺立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年来,明教四分五裂,内斗不休,他与殷天正为了教主之位明争暗斗,致使天鹰教脱离,明教实力大损,终有今日之祸。
此刻强敌环伺,生死一线,却是这位早已分家的老对头,不计前嫌,第一个赶来驰援。
这份情义,这份担当,让一向心高气傲的杨逍,也不得不承情,更觉汗颜。
他对着殷天正的背影,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在两名教众的搀扶下,踉跄退到场边,立刻盘膝坐下,五心向天,全力运转内力,试图稳住再次恶化的伤势。
他心中明白,殷天正能及时赶到,已是侥幸,但接下来还有四场硬仗,少林空性、武当宋远桥、峨眉灭绝,还有那华山李重阳……
今日之局,依然是九死一生。
一丝悲凉与决绝,在他眼底深处悄然蔓延。
场上,空性神僧见殷天正气度威猛,知是劲敌,向师兄空智微微颔首,身形一展,如大鸟般掠入场中,与殷天正相对而立。
“阿弥陀佛,殷施主威名远播,老衲空性,特来领教鹰王高招!”
空性合十为礼,眼中却燃起熊熊战意。
之前败给李重阳,他心中并无多少挫败,反而激起了好胜之心,此刻面对同为外家爪功顶尖高手的殷天正,更是跃跃欲试。
“少林神僧,老夫久仰了,请!”
殷天正声若洪钟,毫不废话,双臂微张,十指弯曲如钩,一股凌厉霸道的凶悍气息骤然腾起,正是天鹰教镇派绝学《鹰爪擒拿手》的起手式。
他虽长途跋涉赶来,但气势丝毫不堕,反而因背水一战的心境,更添几分惨烈雄浑。
空性亦是低吼一声,少林《龙爪手》全力施为,双爪探出,隐隐有龙吟虎啸之声,刚猛凌厉,笼罩四方。
两人瞬间斗在一处。
一个如苍鹰搏兔,凌厉迅疾,招招狠辣,直取要害;一个如神龙探爪,刚猛雄浑,气势磅礴,以力破巧。
场中爪影翻飞,劲风呼啸,碰撞之间发出“嗤嗤”裂帛之声与沉闷的交击声。
两人皆是将外家爪功练到巅峰的人物,这一场龙争虎斗,看得众人眼花缭乱,心惊肉跳。
即便是李重阳,也微微颔首,这两门爪功各擅胜场,其中运劲发力、擒拿锁扣的精微变化,确有独到之处,值得借鉴。
激斗近百招,殷天正终究是年岁较长,经验更为老辣,内力也更显浑厚悠长。
他抓住空性一招“抢珠式”用老、回气稍滞的瞬间,鹰爪闪电般扣住空性手腕脉门,内力疾吐!
空性只觉半身一麻,力道顿泄,殷天正另一爪已如影随形,按向他的胸口。
空性勉强侧身,以肩硬接一爪,“噔噔噔”连退数步,胸口气血翻腾,僧袍肩头已被爪风撕裂。
“承让!”殷天正收爪而立,气息略见急促,额角隐现汗迹,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空性苦笑一声,合十道:“鹰王神技,老衲佩服。”坦然认输,退回本阵。
“鹰王威武!明教威武!”
明教阵营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低迷的士气为之一振。
六大派这边,则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与惋惜。
空性神僧的武功有目共睹,竟也败在殷天正爪下,这白眉鹰王,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众人虽然惊讶,却并未慌张。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站在阵营前方,面色平静的李重阳。
有这位连败数位顶尖高手的总领在,最终胜利的天平,依旧倾向于他们。
殷天正深吸一口气,压制着体内因激战而有些躁动的气血与旧伤,目光如电,扫向六大派阵营:“下一个,谁来赐教?!”
宋远桥缓步走出。他道袍飘飘,神色平和,对殷天正拱手道:“殷老前辈。”
殷天正看到宋远桥,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声若洪钟道:“宋大侠!阁下是小婿的同门师兄,难道今日,你我之间,定然非分个胜负生死不可么?”
这时,张无忌也从密道逃生,出来后,就见到宋远桥和殷天。他先是心中一喜,可随即喜去忧来。
这两位,一个是他的外公,乃是骨肉至亲;一个是父亲的师兄,待他有如亲子,当年他身中玄冥神掌,武当诸侠均曾不惜损耗内功,尽心竭力的为他疗伤,倘若两人之中有一个或伤或死,在他都是毕生大恨。
宋远桥沉默片刻,缓缓道:“殷老前辈,武当派与天鹰教之间,确有深仇。”
他指的自然是殷素素间接导致张翠山自刎、俞岱岩残废之事。
“然而,宋某与诸位师弟,皆不愿乘人之危。这场过节,尽可留待日后再行清算。
今日,我六大派乃是冲着明教而来。
江湖皆知,天鹰教早已脱离明教,自立门户。殷老前辈又何必强自出头,来淌这浑水?若前辈此刻率领贵教人众下山,宋某担保,绝无人阻拦。”
武当派为了俞岱岩之事,和天鹰教结下极深的梁子,此事各派尽皆知闻,这时听宋远桥竟然替天鹰教开脱,各人尽皆惊讶,但随即明白宋远桥光明磊落,不愿乘人之危。
殷天正闻言,哈哈大笑,笑声中却带着一股苍凉与决绝:“宋大侠的好意,老夫心领了!不错,老夫确是自树门户,创立了天鹰教!”
他笑声一收,目光锐利如鹰,扫视全场,一字一句,声震全场:“但老夫更是明教四大护教法王之一,白眉鹰王!明教有难,生死存亡之际,老夫岂能置身事外,独善其身?!今日,老夫便与明教共存亡!有死而已!宋大侠,不必多言,请进招罢!”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豪气干云,明教上下听得热血沸腾,许多教众眼中已含热泪,嘶声高喊:“誓与鹰王共存亡!誓与明教共存亡!”
李重阳感叹,怪不得殷天正脱离明教后,在江湖中名声并不恶。
白眉鹰王为人豪气干云,严己律己,刚正不阿,是个慷慨磊落的侠义之士啊!
这一着大出张无忌意料之外,忍不住叫道:“宋大……宋大侠,用车轮战打他老人家,这不公平!”
这一言出口,众人的目光都射向这衣衫褴褛的少年。除了少数人之外,谁都不知他的来历,均感愕然。
宋远桥道:“这位小朋友的话不错。武当派和天鹰教之间的私怨,今日暂且搁下不提。现下是六大派和明教一决生死存亡的关头,武当派谨向明教讨战。”
殷天正暗暗运气,素知宋远桥追随张三丰最久,已深得这位不世出的武学大师真传,自己神完气足之时和他相斗,也是未知鹿死谁手,何况此刻?
但明教众高手或死或伤,只剩下自己一人支撑大局,只有拚掉这条老命了,自己死不足惜,所可惜者一世英名,竟在今日断送。
想到此处,殷天正哈哈一笑,踏上一步,双掌虚拟胸前,两条白眉微微颤动,凛然生威。
宋远桥道:“既然如此,得罪了!”说罢左手一扬,右掌抵在掌心,一招“请手式”挥击出去,乃是武当派拳法中晚辈和长辈过招的招数。
殷天正见他弯腰弓背,微有下拜之态,便道:“不必客气。”双手一圈,封在心口。
依照拳理,宋远桥必当抢步上前,伸臂出击,哪知他伸臂出击是一点不错,却没抢步上前,这拳打出,竟和殷天正的身子相距一丈有余。
殷天正一惊:“难道他武当拳术如此厉害,竟已练成了隔山打牛的神功?”当下不敢怠慢,运起内劲,右掌挥出,抵挡他的拳力。
不料这一掌挥出,前面空空荡荡,并未接到什么劲力,不由得心中大奇。
只听宋远桥道:“久仰老前辈武学深湛,家师也常称道。但此刻前辈已力战空性神僧,晚辈却是生力军,过招之际太不公平。不过今日之战,事关重大,只能得罪了。”一面说,一面踢出一腿。
这一腿又是虚踢,离对方身子仍有丈许之地,但脚法精妙,方位奇特,当真匪夷所思,倘是近身攻击,可就十分难防。
殷天正赞道:“好脚法!”以攻为守,挥拳抢攻。
宋远桥侧身闪避,还了一掌。
霎时之间,但见两人拳来脚往,斗得极是紧凑,可是始终相隔丈许之地。虽然招不着身,一切全是虚打,但他二人何等身份,那一招失利、那一招占先,各自心知。
两人全神贯注,丝毫不敢怠忽,便和贴身肉搏无异。
旁观众人不少是武学高手,只见宋远桥走的是以柔克刚的路子,拳脚出手却是极快,殷天正大开大阖,招数以刚为主,也丝毫没慢了。
两人见招拆招,忽守忽攻,似乎是分别练拳,各打各的,其实是斗得激烈无比。
忽见宋远桥招数一变,双掌飞舞,有若絮飘雪扬,软绵绵不着力气,正是武当派的《绵掌》。
殷天正呼喝一声,打出一拳。
两人一以至柔,一以至刚,各逞绝技。
斗到分际,宋远桥左掌拍出,右掌陡地里后发先至,跟着左掌斜穿,又从后面抢了上来。
殷天正见自己上三路全被他掌势罩住,大吼一声,双拳【丁甲开山】,挥击出去。
两人双掌双拳,便此胶在空中,呆呆不动。
拆到这一招时,除了比拚内力,已无他途可循。
两人相隔一丈以外,四条手臂虚拟斗力之状,此时看来似乎古怪,但是近身真斗,却已面临最为凶险的关头。
宋远桥微微一笑,收掌后跃,说道:“老前辈拳法精妙,佩服佩服!”
殷天正也即收拳,说道:“武当拳法,果然冠绝今古。”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殷天正喘息粗重,脸色由红转白,身形虽挺立如故,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与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显然他已是强弩之末。
宋远桥虽也气息微促,但显然仍有余力。
他看了殷天正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拱手道:“殷老前辈功力深厚,宋某佩服。”
说罢,飘然退场。他终究是顾及了那一丝香火情,也未赶尽杀绝。
殷天正站在原地,急速调息,试图恢复一丝气力,但体内空荡荡的感觉让他心下沉重。他知道,自己恐怕接不下下一场了。
然而,灭绝师太显然不打算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阿弥陀佛!”一声冰冷的佛号响起,灭绝师太手持倚天剑,已然越众而出,缓步走上场中。她目光如冰刃,锁定气息萎靡的殷天正,杀意毫不掩饰。
“殷天正,你助纣为虐,冥顽不灵,今日便让你这魔头,尝尝倚天剑的锋芒!”
倚天剑尚未出鞘,但那凌厉无匹的剑意已如严冬寒流,席卷全场。
谁都看得出,殷天正此刻状态,绝难抵挡灭绝师太含怒而发的倚天剑!
明教众人脸色惨变,周颠、说不得等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牵动伤势,口喷鲜血。杨逍强行中断调息,睁开眼,目眦欲裂,却无力阻止。
殷天正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甜腥。
虽然他此时全身骨节酸软,只盼睡倒在地,就此长卧不起,但胸中豪气一生,下垂的两道白眉突然竖起,喝道:“贼尼姑!要杀便杀,何须多言!老夫皱一皱眉头,便不是好汉!”
他已存死志,竟要空手迎战倚天剑!
当此之际,明教和天鹰教教众俱知今日大数已尽,众教徒一齐挣扎爬起,除了身受重伤无法动弹者之外,各人盘膝而坐,双手十指张开,举在胸前,作火焰飞腾之状,跟着杨逍念诵明教的经文:
“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惟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明教自杨逍、韦一笑、说不得诸人以下,天鹰教自李天垣以下,直至厨工夫杂役,个个神态庄严,丝毫不以身死教灭为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且慢!”
一个带着焦急与不忍的少年声音,猛地响起!
只见一道破旧的身影,从明教阵营后方的人群中疾冲而出,快如闪电,几个起落便挡在了殷天正身前,直面灭绝师太与那柄天下闻名的神兵利器!
正是张无忌!
张无忌在六大门派高手之前本心存畏惧,迟迟不敢挺身而出,眼见外公就要丧命于灭绝剑下,什么顾忌,什么恐惧都被抛到了脑后。
“灭绝师太,你如此对付一个身受重伤之人,也不怕天下英雄耻笑么?”
这几句话声音清朗,响彻全场。各派高手突然听到这几句话,显出惊讶之色。
张无忌一面说,一面伸掌贴在殷天正背心“灵台穴”上,将内力源源输入。
他的九阳真气浑厚之极,殷天正颤抖了几下,便即睁开眼来,望着这少年,颇感奇怪。
张无忌向他微微一笑,加紧输送内力。
片刻之间,殷天正胸口和丹田中闭塞之处已然畅通无阻,低声道:“多谢小友!”
接着,他大喝一声,“灭绝你要战,那便战,当老夫怕你不成?”
张无忌知道外公虽比先前好了些,却万万不能运劲使力,他所以要和灭绝继续斗下去,只不过是护教力战,死而后已,于是低声道:
“殷老前辈,待我来替你先接着,晚辈不成之时,老前辈再行出马。”
殷天正已瞧了他内力深厚无比,自己便在绝无伤势之下,也是万万不及,但想自己为教而死,理所当然。
可这少年与明教有何干系,何况,他本领再强,也决计敌不过灭绝师太,到头来还不是和自己一样,重伤力竭,任人宰割,如此少年英才,何必白白的断送在光明顶上?
当下问道:“小友是那一位门下,似乎不是本教教徒,是吗?”
张无忌恭恭敬敬的躬身说道:“晚辈不属明教,不属天鹰教,但对老前辈心仪已久,今日和前辈并肩拒敌,乃是份所应当。”
却说灭绝师太见到张无忌后,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这少年正是日前硬接她三掌的曾阿牛,眼神顿时更加冰寒:“又是你这不知死活的小子!当日饶你一命,今日还敢来搅局?真当贫尼的倚天剑不利么?!”
宋远桥也微微皱眉,开口道:“这位小兄弟,此乃六大派与明教生死对决,你还是……”
张无忌却打断了他,转身对着六大派众人,尤其是武当派方向,深深一揖,语气恳切:“宋大侠,各位前辈!晚辈并非不明事理。只是眼见不公,心中难安!殷老前辈连战高手,气力已衰,此刻再与手持神兵的师太放对,绝非公平较量!”
他这话说得在情在理,许多六大派弟子听了,也觉得有些道理,目光闪烁。
灭绝师太却已不耐烦,厉声道:“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讲什么公平不公平!小子,你既强出头,便先接我三剑!若接不下,便与这老魔头一同赴死罢!”
说罢,倚天剑“呛啷”出鞘,青光如秋水横空,森寒剑气瞬间笼罩张无忌!
张无忌知道再无转圜余地,一咬牙,将重伤未愈的殷天正轻轻向后推开数步,自己则挺身上前,体内《九阳神功》全力运转,一股至阳至刚的雄浑内力透体而出,竟隐隐将扑面而来的凌厉剑气抵住几分!
他摆出一个粗浅的拳架,目光坚定:“师太,请出招!”
场中气氛,骤然绷紧到了极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