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院的枪声，苏晚没有听见。
她没去派出所，更没回响水村。
独眼龙把她带到了县城边缘的一家废弃招待所，这里灰尘遍地，空气里飘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嫂子，砚哥说了，这里最安全。”
独眼龙留下这句话，带着两个人守在楼下，把整个二楼都留给了苏晚。
房间里只有一张破床，一把缺了腿的椅子。
苏晚抱着妞妞，坐在床沿，怀里是那个林砚交给她的油布袋，沉甸甸的。
妞妞已经睡熟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苏晚轻轻拍着女儿的背，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通缉令，恐怖分子，爆炸案。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她的心上。
她解开油布袋，里面是林砚那封信，和那块冰冷的怀表。
她把信放在一边，拿起那块怀表，打开后盖。
那串用针尖刻下的数字，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7504-821-9。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砚说，这是他兄弟猴子留下的。
一个将死之人，费尽力气刻下一串数字，绝不可能是随手乱画。
电话号码？不像。
门牌号？更不可能。
苏晚的目光在房间里乱转，最后落在了自己随身带着的那个布包上。
那个布包里，装着她从家里带出来的所有东西，包括那本被翻烂了的王琴的账本。
一个念头，忽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她记得，当初整理王琴遗物的时候，账本的夹层里，掉出来一张发黄的旧报纸。
当时她没在意，随手又塞了回去。
苏晚赶紧把妞妞小心地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她打开自己的布包，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几件换洗的衣服，半包饼干，还有那本账本。
她拿起账本，快速翻动着。
找到了。
那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安平日报》，被她从账本的最后一页抽了出来。
报纸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
头版的一个小角落，一则不起眼的报道，标题是《扬我国威，7504部队边境再立新功》。
7504！
苏晚的手指，一下就按在了那串数字上。
她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呼吸都停了。
林砚说过，他是尖刀班的侦察兵。
这串数字，开头的7504，不是什么乱码，是一个部队的代号！
猴子留下的，是一串军用代码！
可后面的821-9又是什么？
坐标？电台频率？还是某个人的编号？
苏晚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一个教书的，哪里懂这些。
张卫国？他被停职了，现在自身难保，把他拖下水，只会更麻烦。
独眼龙？一个混混头子，更不可能知道。
她需要一个懂行的人，一个能接触到军队内部信息，而且绝对可靠的人。
一个被她埋在记忆深处，很多年没有想起过的人，慢慢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当知青的时候，村里来过一个下放的老教授，姓秦。
秦教授以前是搞通讯工程的，因为出身问题，被下放到乡下改造。
那时候，村里人都躲着他，只有苏晚，会偷偷给他送点吃的，听他讲城里的故事。
后来秦教授平反，回了省城，听说是在省军区的一个技术研究所工作。
临走前，他给苏晚留了一个省城的电话号码。
“丫头，以后要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大麻烦，就打这个电话找我。”
一晃快十年了，这个号码，她一次都没打过。
现在，算不算大麻烦？
苏晚把那张报纸和怀表都收好，心里做出了决定。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妞妞，俯身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她走下楼，楼道里，独眼龙正靠着墙抽烟。
“龙哥，借个电话用一下。”
独眼龙愣了一下，随即掐了烟。
“嫂子，这招待所的电话线早断了，你要打电话，得去街上。”
“我跟你一起去。”
招待所外，是一条漆黑的小巷。
独眼龙在前面带路，两个小弟跟在后面，把苏晚护在中间。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一个孤零零的公共电话亭，出现在街角。
“嫂子，你打吧，我们在这儿给你看着。”独眼龙指了指电话亭。
苏晚点点头，走进了那个狭小的空间。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纸条已经泛黄发脆。
她的手有些抖。
她不知道这个号码还能不能打通，也不知道秦教授还记不记得她。
更不知道，这个电话打过去，会带来什么后果。
可她没得选。
林砚在用命去赌，她不能干等着。
苏晚深吸一口气，拿起冰冷的话筒，按照纸条上的号码，一个一个地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漫长等待音。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她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军区技术所，你找谁？”
一个年轻又警惕的声音。
苏晚的心跳得更快了。
“我……我找秦汉生教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等一下。”
又是一阵等待。
苏晚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喂？哪位？”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是秦教授的声音！
苏晚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秦教授，是我，苏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像是在回忆这个名字。
过了好一会儿，秦教授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
“是……是响水村那个，爱看书的小苏丫头？”
“是我！”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教授，是我！”
“出什么事了？”秦教授的声音沉了下来，“慢慢说，别急。”
苏晚强忍着情绪，用最快的语速，把林砚被陷害，被通缉的事情说了一遍。
她没提佛爷，也没提账本，只说林砚是为了给牺牲的战友报仇。
“……他现在很危险，我手里有一串他战友留下的数字，我怀疑是军用密码，我解不开。”
秦教授在那头静静地听着。
“你念给我听。”
“7504-821-9。”
苏晚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她念完，电话里，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苏晚握着话筒的手，全是汗。
她甚至能听到对方沉重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教授的声音，才再一次从听筒里响起。
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跟刚才判若两人。
那是一种，带着无上威严和杀伐果断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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