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
一个字,砸在桌上。
简王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把李牧撤回来,退守安平镇以南,跟靖王划线对峙。北面不打了,先稳住南面。白莲教才是眼下最大的威胁——他们不跟你打阵地战,他们打的是经济战。掐你的商路,断你的盐铁,抬你的粮价。三个月不到,荆州的老百姓就得造反。王爷现在要做的是——高筑墙,广积粮。”
简王沉默了很久。
偏厅里只剩筷子碰碗的声音——沈砚在闷头吃饭,一句话不敢插。
“本王……再想想。”
叶笙没再劝。该说的说了,听不听是简王的事。
饭吃完,叶笙起身告辞。
简王送到门口,忽然叫住叶笙。
“叶笙。”
“嗯?”
“周恒这个人,你别太防着他。他虽然轴,但心眼不坏。你要是真把清和县治好了,他会替你说话的。”
叶笙回头看了简王一眼。
这话里有话。简王派周恒去,不光是监视,也是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万一将来需要拉拢叶笙,周恒就能起到沟通联系的作用。
“王爷放心,我不欺负老实人。”
简王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府门。
出了简王府,陈海在巷子口等着。
天已经黑透了,街上没什么人,两盏灯笼挂在巷口的铺子门前,昏黄的光晃来晃去。
“谈成了?”陈海凑上来。
叶笙把手令掏出来给他看了一眼。
陈海扫了两行,倒吸一口凉气:“自治?他真答应了?”
“答应了。不过卡了一千人的兵额,还要派个特使盯着。”
陈海把手令还给叶笙,边走边琢磨:“一千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你打算怎么凑?”
“叶家村的青壮能出六七十个,卫校尉带来的一百人,加上常武手底下的捕快和衙役,拢共不到两百。剩下的八百,得招。”
“从哪招?”
“难民。”
陈海脚步一顿。
“临江过来的难民,里头有不少青壮。逃难的人,最缺的是什么?一口饭,一个安稳的落脚地。我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他们给我卖命。公平买卖。”
陈海想了想,点头:“这倒是个路子。但难民里鱼龙混杂,白莲教的人、靖王的探子,什么货色都有。”
“所以要筛。先编入辅兵,干苦力活,修城墙、挖壕沟、搬物资。观察三个月,没问题的再转正兵。有问题的——”
叶笙没说下去,但陈海懂。
两人走到陈府门口,陈海让人开了门。
“今晚住我这儿,明天一早我送你出城。”
叶笙没客气,进了门。
陈海家的院子比叶笙记忆里大了一圈——西边加盖了两间厢房,院墙也重新砌过,青砖到顶,规整得很。
“婉清住在西厢,内人给她收拾的,被褥都是新的。”陈海领着叶笙往里走,边走边说,“这丫头来了以后,我那账房的老伙计都服了气。前天一本三十页的流水账,她半个时辰翻完,挑出来四处错漏,老伙计脸都绿了。”
叶笙嗯了一声,没接话。
院子里有人在练刀。
陈文松穿着一身短打,手里攥着把木刀,正对着院角的木桩劈砍。动作比半年前利索了不少,步伐也稳了,但出刀的节奏还是差点意思——快的时候太急,慢的时候又拖泥带水,中间那个“劲”没找到。
常武要是在,八成又得骂他。
陈文松劈到第十七刀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叶笙,木刀差点脱手。
“笙叔!”
陈文松扔了刀就跑过来,跑到跟前又刹住了,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十五岁的少年,个头蹿了一截,下巴上冒了点绒毛,但那股子斯文劲儿没变。
“师父呢?师父怎么没来?”
“你师父在清和县看家,走不开。”
陈文松的嘴瘪了一下,没说什么。
叶笙拍了拍他肩膀:“刀练得不错,比上回有长进。”
“真的?”陈文松眼睛亮了。
“真的。但出刀的时候别光想着快,你师父教你的那套刀法,讲究的是'顺',力从腰起,走肩到肘,最后才到刀刃。你现在是胳膊在使劲,腰没动。”
陈文松愣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又看了看手里的木刀,若有所思。
“笙叔,你等我一下。”
陈文松跑回去捡起木刀,重新站到木桩前,深呼吸,起手,劈。
这一刀比刚才慢了半拍,但刀落在木桩上的声音不一样了——沉了,闷了,木桩上的刀痕也深了一分。
陈文松回头看叶笙,叶笙点了个头。
小子咧嘴笑了。
陈海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我花大价钱请的刀术师傅教了他三个月,不如你一句话管用。”
“那是你请的人不对。”叶笙说,“常武的刀法是战场上杀出来的,跟武馆里比划的不是一回事。文松底子是常武打的,别人教的东西跟他的根基不搭,越练越拧巴。”
陈海叹了口气:“等这阵子忙完了,让文松去清和县住一阵,跟着常武继续学。”
“行。”
正说着,西厢的门开了。
叶婉清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本账册,边走边翻,嘴里还在小声念叨什么数目。她穿了件藕荷色的夹袄,头发梳成双丫髻,比在清和县的时候白净了些,个头也高了一点。
走到廊下第三步,叶婉清抬头,看见了叶笙。
账册从手里滑下去,“啪”的摔在地上,散了两页纸。
叶婉清站在那里,嘴唇抖了两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爹。”
就一个字,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叶笙走过去,弯腰把账册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递还给她。
“瘦了。”
叶婉清接过账册,低着头,拼命忍着,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账册的封皮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叶婉清没哭出声。十二岁的丫头,在外面住了快两个月,学会了不在人前哭出声。
叶笙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
“哭什么,我不是来了。”
叶婉清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把脸,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绷住了。
“爹,你怎么来荆州了?是不是出事了?”
“没出事,来办点公务,顺道看看你。”
叶婉清盯着叶笙看了两息,没追问。这丫头跟她爹一样,不该问的不问。
“你妹妹们都好,婉柔的手上又起泡了,在王木匠那儿学画图学得上头,拦都拦不住。婉仪每天练功,站桩能站小半个时辰了。”
“婉仪真的在练武?”
“练得比你想的认真。”
叶婉清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账册,过了一会儿说:“爹,陈伯伯教我的东西很多,我都记下来了。等我学完了,回去能帮爹管账。”
“不急,慢慢学。”
父女俩站在廊下说话,陈文松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刀,站在院子中间,手里的木刀垂在身侧,人却没动。
陈文松看着叶婉清。
不是那种随便扫一眼的看法。
十五岁的少年,目光落在那个擦眼泪的女孩身上,收都收不回来。
陈海端着茶碗走到儿子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瞄了一眼,茶碗差点没端稳。
“咳。”
陈文松被这一声咳嗽吓了一跳,猛的转过头,对上他爹那张意味深长的脸,耳朵根子“唰”的红了。
“爹,我……我没……”
“没什么?”陈海压着嗓子,“你盯着人家姑娘看了多久了?”
“我没盯着看!我就是……就是……”陈文松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憋了半天蹦出一句,“我就是觉得婉清她……长高了。”
陈海差点把茶喷出来。
“长高了?”
“对,长高了。”陈文松梗着脖子,一脸“我说的就是事实”的表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