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初春的东京,寒冷得有些不近人情。
往常这个时间点,六本木的十字路口应该塞满了挂着“空车”牌子的出租车,以及挥舞着万元大钞争抢着去下一场酒局的男男女女。
但现在,晚上八点五十分,银座中央大道的霓虹灯依然亮着,街上却空荡得让人心慌。整座城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因为那个时刻要到了。
九点整。
《东京爱情故事》第七集准时开播。
……
板桥区,一栋老旧的“团地”公寓里。
28岁的家庭主妇大岛阳子,正跪坐在有些磨损的榻榻米上,手里机械地折叠着刚刚收进来的衣服。
房间里很冷,为了省电,她没有开暖气,只在腿上盖了一条毛毯。
餐桌上摆着今天的晚饭:一锅清汤寡水的炖萝卜,还有两条也是超市打折时抢来的秋刀鱼。
“吃饭吧。”
丈夫大岛健一从狭窄的卫生间里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那是为了省去去理发店的钱,刚刚让阳子用剪刀帮忙修剪过的。
这个曾经在证券公司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眼神黯淡得像是一潭死水。
半年前,他们还住在港区的高级公寓里,周末去箱根泡温泉,晚餐是两万日元一位的怀石料理。
那时候的健一总是自信满满地笑着说:“阳子,看中哪个包就买,明天的奖金会更多。”
那时候,阳子以为这就是生活原本的样子,直到泡沫破碎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健一负责的客户爆仓,巨额的债务像大山一样压下来。
为了还债,他们卖掉了公寓,卖掉了车,卖掉了那些还没背过几次的名牌包,搬到了这个连隔音都很差的老旧社区。
从那以后,家里就没了笑声。
健一变得沉默寡言,甚至不敢看阳子的眼睛。他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是把妻子从云端拽进泥里的罪人。
阳子也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话就刺伤丈夫那原本就脆弱不堪的自尊心。
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比贫穷更可怕。
“嗯。”
阳子盛好饭,两人面对面坐着,只有筷子触碰碗沿的轻微声响。
电视机是这个家里唯一还亮着的光源。
屏幕上,剧情推进到了深夜的天桥。
莉香背对着完治,肩膀微微颤抖。
她在工作上受了委屈,感情上也一直得不到确定的回应。
那个永远元气满满的笑容,终于在东京的寒夜里维持不住了。
“我已经不行了。”
铃木保奈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所有在东京拼命奔跑、试图维持光鲜的人最熟悉的心声:
“电池……已经耗尽了。”
“啪。”
健一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这句话,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内心最溃烂的地方。
他也“耗尽”了。
为了维持那个“成功人士”的躯壳,他拼命地跑,拼命地透支。结果到现在,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是个电量归零的废品。
镜头切换。
北原信饰演的完治,站在几步之外。
他没有说任何大道理,也没有展现出精英式的掌控力。
他只是像个笨拙的乡下青年一样,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问:
“怎么办?哪里有卖电池的?”
莉香转过身,看着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这里卖。”
空气安静了一秒。
北原信的处理在这里展现出了惊人的细腻。
他先是怔住,眼神里闪过慌乱,紧接着,那丝慌乱化作了一种深沉的坚定。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上前,动作略显生硬,却无比郑重地捧起了莉香的脸。
然后,吻了下去。
那是“充电”。
不是情欲的宣泄,而是生命力的传递。
“充满了么?”分开后,他憨憨地问,眼神里满是关切。
莉香笑了,眼里含着泪:“满格了!”
阳子看着屏幕,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进了面前的汤碗里。
她看着屏幕里那个穿着廉价风衣的男人,突然明白,这半年来,她和丈夫之间缺少的不是钱,而是这种“充电”。
那些曾经温文尔雅的朋友,在破产后变成了面目可憎的野兽;那些所谓的上流社会,在利益受损时露出了最丑陋的獠牙。
在这个泡沫破裂、人人自危的时代,大家都在拼命跑,跑得电池耗尽,却忘了停下来,从身边那个同样精疲力尽的人身上寻找力量。
“健一。”
阳子突然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对面的丈夫浑身一僵,手足无措地看着哭泣的妻子:“对不起……是不是鱼不新鲜?还是……我对不起你,让你跟着我吃这种苦……”
他低着头,声音哽咽,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我真没用,连顿像样的饭都给不了你。”
“我的电池也耗尽了。”
阳子打断了他,学着电视里的台词,突然伸出手,越过那锅廉价的炖萝卜,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这里有卖电池的吗?”
健一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地看着妻子。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精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哪怕每天被讨债电话骂得狗血淋头、却依然会在回家前整理好表情的男人。
这不就是完治吗?
虽然笨拙,虽然没有通天的本事,但他没有逃跑,没有像新闻里那些跳楼的人一样丢下她一个人。
“健一。”
阳子流着泪,却绽开了一个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不管是课长还是失业者,那种东西我不在乎了。帮我充充电吧。充满了电,我们明天再重新开始。”
健一愣住了。
他看着妻子,又看了一眼电视里那个眼神坚定、仿佛能挡住所有寒风的北原信。
一直以来压在他脊梁上、让他喘不过气来的那块名为“失败者”的巨石,在这一瞬间崩塌了。
原来,他不是废品。
只要他还在,他就是妻子的充电器。
“呜……”
这个三十岁的男人,突然站起身,隔着桌子一把抱住妻子的头,笨拙而用力地吻了上去。
眼泪顺着两人的脸颊流下来,咸咸的,却是热的。
“充满了……”
分开时,健一擦着眼泪,声音哽咽却有力,“阳子,充满了。
明天……明天我去工地找工作。
只要有我在,绝不让你饿肚子。”
这一晚,在那间寒冷的公寓里,两颗原本已经冻僵的心,借着电视机微弱的荧光,重新靠在了一起。
……
第二天,各大报纸的娱乐版面彻底炸了。
但这一次,讨论的不再是收视率,而是关于“救赎”。
《读卖新闻》社论:
【兜町的风,在这个二月变得格外刺骨。当永远上涨的神话开始崩塌,人们惊觉自己已在狂奔中精疲力竭。
就在此时,周一晚间那个笨拙的青年永尾完治,意外地成为了平成时代的镜像。当剧中人赤名莉香低语“电池耗尽”时,那不仅是一句台词,更是整个日本社会在泡沫破灭前夜发出的沉重叹息。
北原信所演绎的完治,没有泡沫时代常见的浮夸与全能。面对疲惫的恋人,他唯一的对策竟是“充电”。
但这或许正是当下的我们最渴望的救赎。它宣告了那个用金钱和偏差值衡量爱情的时代正在远去。在寒风中,比起虚幻的数字,能确认彼此体温的拥抱,才是我们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早春里,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富士电视台的收发室里,堆积如山的信件几乎要把门堵住。
这些信不再是寄给“北原信收”,而是直接写着“给完治君”。
北原信坐在休息室里,手里拿着一封字迹潦草的信。
“完治君,我是个刚破产的建筑商,昨天站在天台上的时候,我想起了那句‘哪里有卖电池的’,我想,我也许该回家看看我老婆了,哪怕身无分文,只要还能给她充充电,我就觉得自己还活着,谢谢你,让我从天台上走了下来。”
北原信读得很慢。
他放下信纸,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那个经典的“充电”桥段,本来只是坂元裕二笔下的一场戏。
但在特定的时代背景下,在这个全民族都因为贪婪而透支、精疲力尽的时刻,这个简单的互动,却意外地承载起了比英雄更沉重的重量。
“沉甸甸的啊。”
他轻声自语,将那封信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眼底的光芒更加沉静。
这才是演员。
不是在聚光灯下摆弄姿势的玩偶,而是能感知时代脉搏、并抚慰人心的匠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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