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松隆子的窥探,理惠的嗅觉

    早晨七点,叶山町的海边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北原信正在厨房里煎蛋。

    虽然搬进了这栋豪宅,但他还没来得及请佣人。好在他对生活品质要求不高,只要有一杯现磨的咖啡,加上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就是完美的开始。

    「叮咚」」

    门铃响了。

    北原信有些意外。这个时间点,谁会来?

    他擦了擦手,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少女。

    松隆子穿着一件米色的羊毛开衫,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漆器食盒。看到北原信穿着围裙的样子,她的脸颊微微有些泛红,眼神有些躲闪,完全没有了昨天在片场那种「正义女警」的气场。

    「早上好,北原桑。」

    「早。」北原信有些惊讶,「这麽早?」

    「那个————我想着既然成了邻居,理应来拜访一下。」

    松隆子把食盒往前递了递,声音有点紧:「这是我妈妈做的栗子羊羹,不太甜,配茶正好。只是一点小心意,希望您不要嫌弃。」

    北原信看着她。

    少女的手指紧紧扣着食盒的边缘,指节有些发白。显然,对於这位名门大小姐来说,主动敲响单身男上司的家门,是一件需要极大勇气的事情。

    「谢谢。」

    北原信侧过身,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进来坐坐吧。刚好我也在做早餐,虽然比不上你妈妈的手艺,但咖啡还是能喝的。

    「」

    「啊?不用不用!」

    松隆子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就是来送个东西,马上就走。您这麽忙,我就不打扰了————」

    「松桑。」

    北原信打断了她,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在这里不用这麽拘谨。虽然在公司我是社长,但现在是在家里,我们只是邻居。而且————」

    他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深蓝色围裙,手里还拿着把沾了点蛋液的锅铲,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怎麽?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像昨天在排练室里那个六亲不认的严厉上司吗?」

    松隆子下意识地擡头看了看。

    此时的北原信,穿着灰色的棉质居家服,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有些随意地垂在额前,少了几分淩厉,多了几分少年气。清晨的阳光透过玄关的磨砂玻璃洒在他身上,空气中飘着煎蛋和咖啡的香味。

    确实不像。

    昨天那个在排练室里气场全开、对着宫泽理惠和松岛菜菜子这两位当红前辈都毫不客气、严苛到让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魔鬼制作人」仿佛消失了。

    眼前这个男人,温暖、随性,甚至带着一种邻家大哥哥的亲切感。

    这种工作与私下里巨大的反差,让松隆子一时有些发愣,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快了一拍。

    「那————打扰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下鞋子走了进来。

    客厅很大,装修简约而奢华,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波光粼数的大海。

    松隆子坐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是正在接受面试的小学生。

    「给,刚磨好的。」

    北原信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顺便把她带来的栗子羊羹切好装盘,推到她面前。

    「谢谢社长————」松隆子赶紧欠身。

    「在公司叫社长,在这里就不用了。」

    北原信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一块羊羹尝了一口,赞许地点点头:「味道不错,不是很甜,有股淡淡的栗子香。替我谢谢令堂。」

    松隆子看着他那副悠闲的样子,心里的紧张感稍微缓解了一些,但依然不敢完全放松。毕竟,昨天那场「地狱特训」给她留下的心理阴影实在太大了。

    「那个————」她捧着咖啡杯,有些拘谨地说道,「其实您不用特意招待我的。我只是来送个东西,马上就走。我知道您平时很忙,还要准备开机的事————」

    「松桑。」

    北原信放下了叉子,并没有顺着她的话说,而是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温和却认真:「你这麽紧张做什麽?怕我突然拿出剧本考你台词吗?」

    「哎?不、不是————」松隆子慌乱地摆手。

    「听着。」

    北原信身体微微後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虽然在名义上,我是社长,你是签约艺人。但在我看来,这只是一份合同关系。在这个屋檐下,我们是邻居;在未来的剧组里,我们是平等的合作夥伴。」

    「我这人公私分得很开。工作的时候我会很严厉,那是因为我要对作品负责。但私下里,我不希望我的员工看到我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平稳,神态自若。没有刻意的说教,只有一种成熟男人特有的包容与通透。

    「该放松的时候就放松。如果你一直崩得这麽紧,还没等到开机,你的精神就先垮了」」

    。

    松隆子怔怔地看着他。

    平等。合作。公私分明。

    这些话从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男人嘴里说出来,却有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老练。

    这就是————北原信吗?

    在片场是冷酷的独裁者,在家里又是温和的绅士。他把每一面都处理得如此完美,滴水不漏。

    松隆子抿了一口咖啡,苦涩中带着回甘。

    她看着眼前这个正微笑着吃羊羹的男人,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太完美了。

    完美得就像是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

    昨天晚上那个在海边吹着悲伤口琴的背影,和现在这个从容不迫的社长,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还是说,这所有的样子,都只是他在这个复杂的圈子里生存的伪装?

    「我记住了,北原先生。」

    松隆子放下了杯子,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但眼底的那份探究却更深了。

    「时间不早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我也该回去了。谢谢您的咖啡。」

    「慢走。」

    北原信也没有挽留,礼貌地起身送她到门口。

    就在这时。

    「隆子?」

    一个温婉的声音从隔壁院子里传来。

    松隆子身体一僵。

    只见隔壁别墅的院子里,一位穿着和服、气质优雅的中年妇人正站在花丛边,惊讶地看着这边。

    是她的母亲,藤间纪子。

    「妈妈?!」

    松隆子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脸瞬间涨红了。

    「真的是隆子啊。」

    藤间纪子走了过来,目光落在站在门口的北原信身上。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眼睛亮了一下,露出了得体的微笑:「这位————难道就是北原先生?」

    「初次见面,夫人。」

    北原信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我是刚搬来的北原信。以後请多关照。

    「」

    「哎呀,真的是您。」

    藤间纪子笑得更温柔了,「昨天听外子说起您也在这边置业,没想到这麽巧就在隔壁。隆子这孩子没给您添麻烦吧?」

    「没有,松桑很懂事。还特意送了点心过来。」

    「那就好。」

    藤间纪子打量了一下北原信,又看了看自家女儿那局促的样子,心思一转,热情地发出了邀请:「北原先生刚搬来,家里肯定还没收拾好吧?如果不介意的话,不如来寒舍坐坐?外子昨天还念叨着想跟您聊聊呢。」

    「这————」北原信刚想婉拒。

    「来吧来吧。」藤间纪子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正好早茶刚泡好。而且今天是周末,您应该不用去片场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作为晚辈,再拒绝就显得不识擡举了。而且对方还是松本幸四郎的夫人,这个面子必须给。

    「那就打扰了。

    「,北原信解下围裙,对松隆子眨了眨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这可不是我不想走。

    松隆子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松本家的别墅是典型的日式风格,庭院里种满了松树和山茶花,处处透着古朴与雅致0

    茶室里。

    松本幸四郎(此时已袭名九代目松本幸四郎)正穿着便服坐在主位上。看到北原信进来,这位歌舞伎界的泰斗放下了手中的报纸,爽朗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北原君!欢迎欢迎!真是没想到,我们居然成了邻居。」

    「松本老师,打扰了。」

    北原信恭敬地行礼。

    面对这位在日本传统艺能界地位极高的大佬,他收敛起了平日里的锋芒,表现得谦逊而得体。

    「坐,尝尝这茶。这是静冈那边刚送来的新茶。」

    松本幸四郎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两人寒暄了几句家常。

    从房子的装修风格,聊到这附近哪家寿司店比较好,再聊到海边的气候。气氛融洽得就像是一对忘年交。

    「说起来————」

    松本幸四郎喝了一口茶,把话题引向了正题:「前两天我和伊丹十三喝酒,他可是把你夸上天了。说你是近年来少有的真正懂戏」的年轻人。还有之前拍《同一屋檐下》的中江导演,也对你赞不绝口。

    「6

    「各位前辈过奖了。」

    北原信微微低头,「我只是尽力做好本分而已。比起您的成就,我还差得远。」

    「别谦虚了。」

    松本幸四郎摆了摆手,看着这个不卑不亢的年轻人,眼里的欣赏之色更浓:「在这个年纪,能拿到影帝,还能把事务所经营得这麽好,这可不仅仅是运气。现在的年轻人,大多数都太浮躁,像你这样沉得住气的,不多了。」

    聊到这里,松本幸四郎的语气稍微严肃了一些:「不过,北原君。有些话我得提醒你一下。」

    「请讲。」

    「关於那个影帝的事————我听说,有些老家夥对你很有意见。」

    松本幸四郎虽然是传统艺能界的人,但在演艺圈的人脉极广,消息也很灵通:「他们觉得你破坏了规矩,没有去拜码头」。虽然这次因为舆论不得不把奖给你,但在接下来的电影发行或者资源上,他们可能会给你穿小鞋。」

    这也就是所谓的「软封杀」。

    不给你好脸色,不给你排片,不给你好的档期。

    这对於一个想要在这个圈子里长久发展的人来说,是致命的。

    然而,北原信只是笑了笑。

    「我知道。」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静:「但是松本老师,我相信一点——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

    「只要我的作品能赚钱,能让观众买帐,那些所谓的规矩,终究是会被打破的。而且————」

    他擡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如果不打破旧的规矩,怎麽建立新的秩序呢?」

    松本幸四郎愣了一下。

    随即,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茶室的纸门都微微颤动。

    「好!好一个建立新秩序!」

    他拍着大腿,「我就喜欢你这种狂劲!怪不得隆子这丫头回家总说你是个暴君」,看来是真的有底气啊。」

    坐在一旁默默添茶的松隆子手一抖,差点把水洒出来。

    「爸爸!我哪有说他是暴君!」

    「哈哈哈,没事没事。」松本幸四郎心情大好,转头对北原信说道:「北原君,既然你有这个志向,那就放手去干。虽然我们歌舞伎界有自己的规矩,但我最讨厌那种仗着资历欺负新人的老顽固。如果以後有什麽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这算是一个承诺。

    来自高丽屋当家的承诺。

    「多谢老师。」北原信郑重地道谢。

    聊完正事,气氛又轻松了下来。

    「那接下来呢?拿了影帝之後,有什麽打算?」松本幸四郎问道。

    「先把《恶之花》拍好。」

    北原信说道,「我想证明,电视剧不仅仅是用来消遣的,也可以有深度,甚至可以引发社会思考。」

    「至於以後————」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大海:「我想把事务所做成一个真正尊重创作者的地方。不管是演员、编剧还是导演,只要有才华,都能在这里找到位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各种派系和潜规则束缚。」

    松本幸四郎听着,频频点头。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正竖着耳朵听得入神的女儿,突然半开玩笑地说道:「要是隆子能早点遇到你这样的年轻人就好了。可惜啊,听说你身边红颜知己不少?」

    「爸爸!!」

    松隆子的脸瞬间红透了,羞愤地瞪了父亲一眼。

    1993年的松隆子只有16岁,正是情窦初开却又极度敏感的年纪。听到父亲这种「拉郎配」似的话,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北原信也有点尴尬,只能干笑两声,装作没听懂:「松桑很有天赋。这次《恶之花》虽然很有挑战性,但我相信她能演好。」

    「行了行了,不逗你们了。」

    松本幸四郎看着女儿那个样子,也知道适可而止。

    临近中午,北原信起身告辞。

    松隆子送他出门。

    两人走在铺着石板的小径上,海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那个————」

    走到门口时,松隆子停下脚步,背对着北原信,声音很轻:「昨天晚上————我听到那个口琴声了。」

    北原信停下脚步。

    「你看起来————好像很忧伤。」

    ——

    松隆子转过身,擡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着他,仿佛想要看穿他的伪装:「是因为在这个圈子里太累了吗?还是因为————没有可以说话的人?」

    北原信微微一愣。

    看着少女那认真而探究的眼神,他突然明白过来了。

    这小姑娘————是脑补了什麽「孤独强者」的剧本吗?

    他忍不住笑了。

    「松桑。」

    北原信看着她,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其实你想多了。」

    「之所以吹得那麽悲伤,是因为————」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在预演角色。」

    「《恶之花》里的那个男主角,你也看过剧本吧?他是个在黑暗中挣紮的人。为了找到那种感觉,我必须让自己沉浸进去。」

    「仅此而已。」

    「哎?!」

    松隆子愣住了。

    预演角色?

    只是————为了演戏?

    那种悲伤到让人心碎的旋律,那种孤独到极致的背影————全部都是为了工作?!

    「轰」

    松隆子感觉自己的脸颊在燃烧。

    原来是自己擅自脑补了一出大戏!还傻乎乎地跑去送点心想要安慰人家!结果人家只是在敬业地钻研角色!

    太丢人了!!

    「原来————是这样啊————」

    松隆子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里。

    「嗯,就是这样。」

    北原信看着她那个样子,强忍着笑意:「不过,能让你产生误解,说明我的预演很成功。谢谢你的反馈,松桑。」

    「————不客气。

    「」

    松隆子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然後猛地擡起头,快速鞠了一躬:「那我就不送了!您慢走!」

    说完,「砰」的一声。

    大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北原信站在门外,摸了摸鼻子,看着紧闭的大门。

    「年轻真好啊。」

    他感慨了一句,转身走向自己的别墅。

    虽然被误会了,但不得不说,十六岁的松隆子,那种别别扭扭又充满活力的样子————

    确实挺可爱的。

    上午十点。

    北原信驱车回到了六本木的事务所。

    刚推开排练室的门,他就停下了脚步。

    里面没有嬉笑打闹的声音,只有压抑的低语。宫泽理惠和松岛菜菜子早就到了,两人正面对面坐着,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试图在不说话的情况下,用眼神传递出「杀意」和「绝望」。

    并没有因为老板不在就偷懒。

    「不错。」

    北原信点了点头,走进去,将手里提着的两个精致的便当盒放在桌上:「这麽早就开始了?先歇会儿,这是我在家做早饭多出来的,给你们带了点。」

    「哇!老师亲手做的?!」

    松岛菜菜子像个等待投喂的小狗一样,瞬间破功,眼睛亮晶晶地凑了过来。她打开盒子,看到里面金黄的厚蛋烧和煎得恰到好处的香肠,毫不客气地夹起一块放进嘴里,一脸幸福:「好吃!太好吃了!老师您居然连饭都会做,还有什麽是您不会的吗?」

    「吃你的吧。」

    北原信笑了笑,又看向一旁动作慢半拍的宫泽理惠:「怎麽?怕我下毒?」

    宫泽理惠接过便当盒,却并没有急着动筷子。

    她微微眯起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像是审视犯人一样,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北原信。甚至还凑近了一些,鼻翼轻轻动了动。

    「怎麽了?」

    北原信被她看得有点莫名其妙,下意识地闻了闻袖口:「有什麽问题吗?还是说不好吃?」

    「————没什麽。」

    宫泽理惠收回目光,轻轻哼了一声,语气有些意味深长:「只是觉得————今天的社长,好像心情格外好呢。」

    「莫名其妙。」

    北原信摇了摇头,也没多想,叮嘱了两句下午的排练重点後,便转身离开了排练室。

    门刚关上。

    宫泽理惠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咬了一口厚蛋烧,突然转头看向正如仓鼠般进食的菜菜子:「菜菜子,你闻到了没有?」

    「唔?」

    菜菜子腮帮子鼓鼓的,一脸茫然地擡起头:「闻到什麽?这厚蛋烧真的很香啊,有股淡淡的甜味————

    「不是这个。」

    宫泽理惠用筷子戳了戳便当里的香肠,眼神变得有些幽怨和警惕:「是他身上的味道。」

    「除了海风味,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线香味。那是只有这种名门大家族或者经常去神社的年轻女孩子身上才有的味道。」

    「年轻————女孩子?

    39

    菜菜子眨了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完全没跟上理惠的脑回路。

    她心想:理惠姐这是怎麽了?怎麽搞得跟个正在抓奸的妻子一样?老师平时那麽忙,哪有空去认识什麽年轻女孩子啊?而且这线香味————也许是老师去寺庙祈福了呢?

    看着菜菜子这副傻乎乎的样子,宫泽理惠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这丫头,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那个原本只属於她们的「领地」,恐怕很快就要闯进来一个新的竞争对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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