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冈县,前崎海滩。
大田正一从那辆挂着东京牌照的轿车上下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公文包。
他看起来有些头疼,但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业务。
「社长。」
大田走到正在监视器後面看回放的北原信身边,压低了声音:「东京那边的情况不太乐观。」
北原信手里拿着剧本,头也没回,依然盯着屏幕上北野武的表演:「说吧,院线那边出什麽问题了?」
「是排片。」
大田叹了口气,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叠报表:「虽然我们已经收购了东京和大阪的七家老式电影院,组建了北原院线」的雏形。
但是————我们现在面临一个很尴尬的局面—无片可映。」
这是个很现实的商业壁垒。
「东宝和东映的发行部那边,对我们的态度很暖昧。他们虽然没有明说拒绝,但总是以档期已满」或者优先直营院线」为由,把我们要的片子往後拖。」
大田苦笑着解释道:「毕竟在他们眼里,您买这几家电影院的行为太突然了。他们搞不懂您到底想干什麽,是想搅局还是纯粹玩票?在没弄清楚之前,那些老牌大厂都不愿意把自家的热门片子放到一个不可控」的新院线里去冒险。」
「至於那些独立小片商,虽然求着我们排片,但质量实在太差了。上周试映了一部小成本恐怖片,全场就坐了三个人,还中途走了一个。」
「再这麽空转下去,光是水电费和人工费就是一笔巨款。」
北原信听完,终於放下了手里的剧本。
他转过身,看着大田,脸上并没有什麽意外的神色。
「意料之中。」
北原信拧开一瓶乌龙茶,喝了一口:「那帮老牌公司做事一向保守。他们不是要封杀我们,只是单纯的排外。在他们看来,我们现在就是个拿着钱不知道怎麽花的外行」。
「那怎麽办?」大田问道,「要不要再去跟他们谈谈?提高一点分成比例?」
「没必要。」
北原信摆了摆手,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既然他们不给我们片子,那我们就自己造。」
「自己造?」大田愣住了,「可是拍电影周期很长啊,而且我们也还要拍《菊次郎》————」
「谁说我们要拍那种正儿八经的大电影了?」
北原信嘴角微微上扬,吐出了一个即将在这个年代引爆地下市场的词汇:「录像带首映电影?」大田有些迟疑。
「对。」
北原信站起身,指了指远处的大海,开始描绘他的商业蓝图:「现在的观众,尤其是年轻男性,他们去深夜场或者租录像带,并不是都想看什麽高雅的艺术片,也不是都想看合家欢。」
"V—Cinema。"
「他们需要刺激。」
「黑道火拼、B级恐怖、rsq、极限动作————这些东西,大公司为了形象不敢拍,或者拍得畏手畏脚。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在沙滩上走了两步,继续说道:「我们要做的,就是量产这种高概念、低成本」的电影。」
「预算控制在几千万日元以内,拍摄周期压缩在两周。不用请大明星,找几个脸熟的二线演员或者刚出道的写真偶像。」
「然後,把这些片子先放到我们的影院里上映。哪怕只上映一周,哪怕只有几百个观众,也没关系。」
大田有些听不懂了:「那不是亏本吗?」
「不。」
北原信摇了摇头:「只要在电影院上映过,这部片子就有了剧场版」的镀金标签。等它转成录像带,进入租赁店的时候,租金就能比那些直接发行的录像带高出一截。」
「影院只是个GG牌,录像带租赁才是真正的收割机。」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利用自家影院给低成本片子「镀金」,然後通过庞大的租赁市场回笼资金。在这个录像带租赁业(TSUTAYA等)疯狂扩张的90年代,这简直就是一台印钞机。
「可是————导演呢?」
大田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种片子虽然成本低,但要把那种B级趣味拍得好看,也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行的。」
北原信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去帮我找一个人。」
北原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纸条,递给大田:「三池崇史。」
「这家夥现在应该还在给今村昌平当副导演,或者刚开始接一些不知名的小片子。去找到他。」
现在的三池崇史,还是一头没被释放出来的野兽。
这种以「快、狠、怪」着称,一年能拍七八部片子,无论是黑道砍人还是恐怖分屍都能拍出花样来的鬼才,简直就是为V—Cinema量身定做的战神。
「除了他,还有那些在片场郁郁不得志、想拍激进题材却被大公司压着的年轻导演。
把他们都挖过来。」
北原信的声音很平静,但听在大田耳朵里,却像是一声进军的号角:「告诉他们,在北原映画,没有那种老掉牙的审查。只要够劲爆,够吸引眼球,我就给钱。」
大田听得有些心惊肉跳,但随即又有些担忧资金:「社长,这样大规模铺开的话,还要加上购买新设备的钱————」
虽然公司现在现金流充裕,但又是买楼,又是拍《菊次郎》,又是搞综艺,现在还要量产V—Cinema,这烧钱速度简直像在点火。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北原信拍了拍那个装满报表的公文包,语气淡然:「放心大胆地去花。」
大田不知道的是,北原信的底气来源,远不止这家娱乐公司。
他的资产版图,早就分成了稳固的三块。
第一块,是目前明面上的实体娱乐产业。不管是电视剧、综艺还是唱片,那是每天都在产生现金流的奶牛,足够支撑公司的日常运营和扩张。
第二块,是房产与实物资产。包括那栋新买的豪宅、几辆豪车,以及正在收购的这些电影院地皮。在泡沫破裂期抄底,这些资产未来只会升值。
而第三块,也是最恐怖的一块—金融与海外投资。
那里躺着他利用先知优势,在泡沫破裂前做空的股指期货,以及早早就埋伏进去的微软、英特尔等美股期权。那些帐户里的数字,大田根本想像不到。
更别提,他的自光早就跨过了海洋,投向了西边那个正在苏醒的巨龙。
浦东的地皮现在还是一片荒滩,深圳的工厂才刚刚起步。
他已经通过离岸公司,悄悄在那里打下了无数根桩子。等过几年那边腾飞的时候,他的资产将会迎来核裂变式的暴涨。
相比之下,现在拿个几亿日元出来拍点黑道片,简直连零花钱都算不上。
「明白了。」
大田正一深吸一口气,合上公文包,腰杆挺得笔直:「我现在就回东京,去找那个叫三池崇史的家夥。」
「去吧。」
北原信挥了挥手。
看着大田离去的背影,他重新拿起剧本。
远处的北野武正拿着大喇叭在骂人。
既然主流片商不带他玩,那就在那个充满暴力与欲望的B级片世界里,杀出一条血路来。
这才是真正的「雅俗共赏」。
《菊次郎的夏天》关於北原信的戏份已经正式杀青。
作为一个负责在前半段搞怪、穿章鱼装哄孩子的客串配角,他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
剩下的旅程,将完全属於那个流氓大叔和沉默的小男孩。
於是,北原信一身轻松地回到了东京。
按照之前吉永小百合的安排,他今天要去日本大学艺术学部(日艺)报到。
——
虽然他的学历只有高中毕业,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这所顶级艺术院校的「特别讲师」。在这个圈子里,奖项、票房和收视率就是最硬的文凭。
校长室里。
年过半百的校长亲自给北原信倒了一杯茶,态度热情得近乎讨好:「北原桑,真的是万分荣幸。能请到您这样处於业界顶点的演员来给学生们授课,是我们学校的福气啊。」
「校长您客气了。」
北原信接过茶,礼貌地笑了笑:「我也就是个高中学历,到时候别误人子弟就行。」
「哪里哪里!现在的学生就缺实战经验。您的《白色巨塔》和《恶之花》,那可是被我们就写进教材的范本啊!」
寒暄了一番後,北原信婉拒了校长陪同的建议,拿着教案,独自走向了教学楼。
走廊里很安静。午後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木质地板上。
就在他即将拐进那个最大的阶梯教室时。
「那个————是北原信————同学吗?」
一个略带迟疑的女声从身後传来。
北原信停下脚步,回过头。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穿着职业套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女老师。长得确实不错,皮肤白皙,身材高挑,透着一股知性的气质。看年纪应该和他差不多大。
北原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对,我是。请问你是?」
那个女老师愣住了。
她看着北原信那双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丝陌生感的眼睛,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至极—错愕、尴尬,还有一种被无视後的羞愤。
「你————已经把我忘了吗?」
她咬了咬嘴唇,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眼神变得有些复杂,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嘲的幽怨:「也是————毕竟当年我拒绝你拒绝得那麽狠。甚至当众把你的情书撕了,还说你想考艺大简直是痴人说梦————现在看来,是我错了。大错特错。」
「6
」
北原信眨了眨眼。
他大概听懂了。
好家夥,这是撞上原主以前的桃花债了?而且还是那种经典的「当初你对我爱答不理,现在我让你高攀不起」的网文桥段?
他在记忆库里搜寻了半天,隐约记起高中似乎是有这麽个校花级别的人物,好像叫什麽————田中?还是山田?
算了,不重要。
对於现在的北原信来说,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他没有原主的执念,也没有什麽想要打脸的快感,只觉得————有点浪费时间。
「抱歉,我是真的不记得了。」
北原信擡起手腕看了看表,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跟一个推销员说话:「每天要见的人太多,脑容量有限。如果没什麽事的话,我就先去上课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这种冷漠的态度,比直接骂她一顿还要伤人。
那个女老师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反应。在她的预想里,北原信要麽是愤怒,要麽是冷嘲热讽,甚至可能还会有一丝旧情难忘。唯独不该是这种「你是谁啊」的无视。
「等一下!」
她下意识地快步上前,拦在了北原信面前。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挤出了一个自认为最有魅力的、带着一丝歉意的笑容:「那个————北原君,其实今天晚上你有空吗?」
「我们高中那一届的同学,正好今晚有个聚会。大家都很想见见你。你要是不介意的话,能不能————」
她撩了一下耳边的头发,眼神里带着一丝暗示:「我也想找个机会,好好跟你赔个罪。」
北原信停下脚步,看着她。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审视一件商品。
就在女老师以为他要答应,心里刚涌起一丝「还有机会」的喜悦时。
北原信开口了。
他微微皱眉,用一种极其诚恳、且带着一丝警惕的语气问道:「这位老师,你这种————该不会是什麽新型诈骗吧?
」
「哎?」
女老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整个人像是被液氮冻住了一样,裂开了。
「现在打着老同学名义推销理财产品、或者骗去传销的挺多的。」
北原信往後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不好意思,我没钱,也没兴趣。借过。」
说完,他直接绕过那个已经彻底石化、仿佛灵魂出窍的女人,推开了阶梯教室的大门。
「哗」
门一开。
——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像菜市场一样吵闹的教室,瞬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此时的教室里,不仅坐满了本校的学生,连过道上都挤满了来蹭课的外校生,甚至还有几个老师混在里面。
当看到北原信真的走上讲台的那一刻。
沉默持续了三秒。
紧接着。
「哇!!是真人!!」
「天啊!真的是北原信!!」
「老师!看这里!我是你的粉丝!」
「啊啊啊!那个发型好帅!是新电影里的新造型吗?」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和欢呼声。那场面,简直比当红偶像的握手会还要疯狂。
这哪里是上课,这分明就是粉丝见面会。
北原信站在讲台上,放下教案。
他没有阻止这种喧闹,只是微笑着扫视了一圈,享受了片刻这种属於顶级巨星的待遇。
然後,他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
「嘘。」
没有用麦克风,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神奇的是,那种狂热的躁动瞬间平息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他说的一个字。
这就是气场。
「大家好,我是北原信。」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课题。
字迹苍劲有力。
【表情的微观控制】
他转过身,双手撑在讲桌上,眼神变得专业而锐利,瞬间从一个偶像变成了一位严师:「今天这节公开课,我不教你们怎麽哭,也不教你们怎麽笑。」
「那些太低级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今天我要教你们的是如何在不动用五官大幅度位移的情况下,仅靠肌肉的微颤和眼神的焦距,传达出杀意」、爱意」以及绝望」。
「现在,所有人看着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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