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英雄不杀人。但末日屠夫别无选择。
当救赎比杀戮更奢侈的时候,开枪,或许就是这片土地上仅剩的慈悲。
硝烟味混合着腥气,直往鼻管里钻。
两根短棍挂在男孩腰间。
说实话,这老家夥真混蛋,自己用枪,给他就用烧火棍。
路明非擡起头,面罩似乎带有夜视功能,无情地为他清晰显示了地砖上每一条红白相间的放射状血痕。
烂话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怎麽抛出来。
在这个扣扳机比打哈欠还要顺手的废土里,任何吐槽都显得苍白无力。
迪克也压根没指望这个年轻的夜翼能立刻接受哥谭不杀法则的陨落。
老家夥在残破的黑披风下转过身。
伴随着一阵摩擦声从街角铁皮屋後传来,迪克就这麽硬生生地从阴影里拖出一个长方形的巨大物体。
四面包裹着厚度惊人的铅层。
四角焊死。
一个...棺材。
走到无头屍体旁,迪克熟练地拽住那人的衣服领口。哐当一声将其甩进铅皮棺材里。
一滴血溅在迪克的靴子上,他眼都没眨,反手扯下重达几十斤的铅板盖子,砰地一声给盖严实了。
「这算什麽?咱们避难所的福利保障之一麽?」男孩挤出一点烂话,用脚尖踢了踢似乎连迫击炮都不一定轰得穿的铅皮,「这麽大费周章地打包。怕血腥味飘出去,天上那个飞来飞去、到处找自助餐的大号探照灯闻着味来加餐?」
老蝙蝠从腰带里拽出一圈拇指粗的战术尼龙绳。
「防止扩散。」他平淡道。
随即开始在棺材外侧缠绕绳索,一圈,又一圈。
「把大脑皮层烧毁的玩笑,远比你看到的更致命。」老人的声音回荡在防空洞里,「其实在世界末日到来之前,我们只认为这是人们在高压下诱发的精神性狂笑症。」
「可在如今绝望的废土里。」
「随着案例越来越多。我们也发现,一旦患者彻底被病毒吞噬,他们的生理组织也会产生连带的物理畸变。」
「骨骼、体液、甚至是一根毛发,都会带有这类精神毒素。」
他将绳索猛地拉紧,绳结发出勒进金属边缘的怪响。
「只要溅上一滴血。」
「血落在你身上哪怕隔着衣服,也有一半以上的机率会把你体内的肾上腺素逆向摧毁。然後,你也会变成只会哈哈大笑的烂肉。」
黑色的多米诺面罩後,路明非的呼吸顿了半拍。视线不自然地下移,落在距离自己鞋尖不足半米远的红白马赛克上。
「那你还敢在这不足五米宽的走廊里开枪爆他的头?!」
路明非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一下。
他强颜欢笑道:「老同志,如果你是对我这个空降的前锋有意见,想要拉着我一波同归於尽,咱们可以采用更体面、不用互相传染神经病的方式,行吗?」
「没必要紧张。」蝙蝠侠冷冷道。
「他变成这样还不超过一天。」他系下一个死结,「还没到不可逆的生理畸变期。」
「根据医疗日志的观察,那种程度的恐怖污染,往往需要狂笑患者保持极端活跃状态至少一个月,或者...」
「在这具肉体死亡并开始腐烂一个月之後,毒性才会发酵到极致。」
路明非稍微松弛了一点。
可亦是马上从这句硬核的废土设定中听出了一点的荒诞。
「腐烂一个月?」
他挑起眉梢,压下一点不适感,「不是。你们这的人都是属树懒的吗?在这种地方,就算死了一只老鼠都得赶紧冲下水道吧?」
路明非看着脚下的铁柜子。
「一具屍体,你们居然能把它放上整整一个月都不拉去烧掉?」
死寂。
只有迪克拉扯绳索的嘎吱声。
最後一圈打完。
老蝙蝠才拍了拍手里的灰尘。
「这片焦土上,不止有冰岛这一个防空洞。十年前,东海岸的玻璃海床下,也有一处中型幸存者窝点。」
蝙蝠侠转过头来。
「里面挤着四千多人。他们的最高管理者,是个前华尔街的经济学家。」
「为了最大程度节约用来维生的柴油和核废料棒。这位聪明的管理者定下一条规矩.
「,「所有的屍体,无论是饿死的、病死的、还是因为绝望笑死的。全部先扔进防空洞最底层的废弃通风矿井。就像扔垃圾一样。」
「直到屍体堆积如山,足足发酵了一个多月。为了追求火化的规模效益,他点燃了一把大火。」
「火烧得极其壮观,烟也大得出奇。」迪克冷笑,「水槽里、毯子上、四千人的喉管里,都被塞满了这种味道。」
「於是这位精打细算的管理者,开怀地看着帐本放声大笑。」
「四千个幸存者显然也十分赞赏管理者的精明,开心地拥在一起扯开嘴角大笑。」
路明非说不出话来。
「所以————」他半天憋出了一句,「最後是你过去当的清道夫?给了他们一个痛快?」
四千具活着的恶鬼。
如果是眼前男人的话,大概会这麽做吧?
然而,迪克却摇了摇头。
「四千个人的笑声通过岩层的空腔。形成了共振。他们笑得实在太他妈大声了。大到连铅皮都没能挡住穿透灵魂的动静。」
路明非几乎猜到了结局。
「把祂引来了?」
「引来了。」
蝙蝠侠低下头。
在刚刚被他自己亲手打包好、捆得严严实实的铅皮棺材上。
轻轻叩击了两下。
咚、咚。
「大门被融成了发烫的铁水。四千个在火海里狂笑的幸存者,就像盘子里被抹上了黄油的奶酪一样。」
「祂是个清道夫,吃了四千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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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细嚼慢咽,连骨头带着恶毒的笑声,一口全吞了下去。」
「祂吃得很开心。满意得在走之前,把那一带大西洋海床上最後一点点湿润的海带渣子,都用热视线给蒸发成了蒸汽。」
路明非张了张嘴,正想开口。
「砰一扇接一扇生锈的铁皮屋大门被人打开。
油脂火把依次亮起。
摇晃的橘红色火光碟机散了夜里浓烈的血味。
躲在铁壳子里瑟瑟发抖的幸存者,拥挤着从逼仄的门缝里涌出。
路明非站在路中间。
黑色战衣在火光下没反射出一点光泽。
他此刻简直比天上堕落的太阳更像一个从天而降的死神。
可人群里没人看他一眼。
哪怕是一丝最基本的畏惧或好奇都没有。所有男男女女,迈着沾满黑泥的脚丫和破底的靴子,分流的河水般从他身体两侧绕开。他们只将布满血丝的眼球,齐刷刷地盯着前方披着斗篷的老蝙蝠身上。
迪克站在火光中心,沉重的铅皮棺材旁。
众人沉默地望着他。
直到他在焊死的铅板上,缓缓敲下。
咚、咚、咚。
这次是三下。
「感谢蝙蝠侠!赞美蝙蝠侠!」
包围在四周的幸存者们,肩膀垮塌下来,齐声高呼蝙蝠之名。
路明非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一连串沾满血与火的画面在他脑子里闪烁。
神在天上疯,人在地底疯。
路明非觉得嗓子里堵着一把玻璃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就这麽孤零零地站在满是狂热信徒的地下街道中央,在喧嚣的朝拜声中,沉默成了一尊紮眼的异类黑色雕像。
直到有人拉了拉他腰间的短棍。
路明非转过头。
火炬的余光在厚重的阴影里勾勒出一个不足他大腿高的小身板。
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正怯生生地勾着他腰带的边缘。
「你是?」
路明非开口。
声音通过变声器过滤,带着一股冷硬。
女孩却没有被这反派般的嗓音吓退。只是看了一眼四周都快要跪下磕头的人们。
「大哥哥————」她踮起脚尖,低声道,「我刚刚在门缝里,全都看到了。」
「其实拿着斧头的坏人,是你打倒的。」
」
「」
「嘘。」
路明非利索地折下膝盖,竖起一根手指,半蹲在积水的石板上。
「这是哥谭最高级别的机密,泄露了要扣我绩效的。」他压低变声器的频率,声音里吊儿郎当的烂味漏了出来,「给我保密。」
「毕竟,我可是蝙蝠侠新招来的打工仔。」
小女孩愣了一下,随即用双手捂住了嘴巴。
灰蒙蒙的大眼睛透出了一丁点属於活人的亮光。
「做得好。作为保密的封口费奖励————」
夜翼投去了赞同的目光,大拇指和食指潇洒地捏在一起,顺着战袍一路下滑,摸进了腰带...
「让本大爷找找看,今天带的是草莓味还是...」
」
「」
棒棒糖?巧克力?棉花糖?
哈哈哈...
在这个世界,这条属於蝙蝠侠继承人的腰带里,只会塞满军火。
怎麽可能找得到糖分?
毕竟他是夜翼,他哪来的蝙蝠侠万能腰带?甚至别说是他,估摸着哪怕是後面那只老蝙蝠,又或是布莱斯,他们身上也不可能随身携带棒棒糖。
迎着小女孩有点迷茫的眼神。
路明非若无其事的站起身,把高爆铝热弹往里面按了按,仰起头,看着发霉的铅质穹顶,不知该说些什麽。
说实在的,这是路明非一生中第一次觉得,腰间哪怕别着价值百万美金的军火炸药,却比去网吧上网没钱吃红烧牛肉面还要让人感到贫穷。」
「」
气氛沉寂下去,小女孩捂着嘴不知该不该开口,夜翼思考着自己能不能和某只龙王一样在某个地方翻出黄桃罐头,带回..
有什麽东西碰了碰他冰冷的掌心。
沉闷的阴影自一旁擦身而过。
迪克佝偻着背,宽大的黑斗篷拖在污水里。
几百斤重的铅皮棺材压在他的背上,勒出嘎吱声。
他看都没看这尊在原地怀疑人生的外星石像,只是在走过的瞬间,隐秘且专业地往夜翼张开的手心里,塞进了一个带把的小物件。
廉价的塑料棍。
在身後几百号幸存者虔诚的凝视中,路明非低下头,摊开手掌。
一颗包着发黄透明塑料纸的橘子味棒棒糖。
躺在他的手心里。
「什麽嘛————」
路明非绷紧的肩膀垮了下来,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扯开一个弧度。
哥谭的老规矩还是这麽不讲道理,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的教育学,这位老蝙蝠倒是拿捏得炉火纯青。
他将视线投向怯生生的小个子。
沾着迪克手套灰尘的橘子味棒棒糖,被路明非郑重地塞进女孩的手心里。
「要保密噢。」路明非拍了拍她的肩膀,指着前方驼背的沉重身影,把英雄的戏码做全,「记住了,是蝙蝠先生打跑了那个大坏人。」
女孩低下了头。
预想中拿到糖果後的雀跃、欢呼、甚至是迫不及待撕开糖纸的声音,通通没有出现。
她只是有些懵懂、呆滞地捧着圆乎乎的东西。
灰暗的大眼睛盯着手心里对这个世界而言过於鲜艳的橘黄色。
她举起那颗棒棒糖,放在鼻尖下极其小心地闻了闻。
女孩完全无法理解这是什麽。
路明非张了张嘴,试图讲解一下糖果的拆封方法。
可在这个地狱里,教一个孩子吃糖..
他叹了口气,收回俏皮话,揉了把女孩的乱发。
随即直起腰,大步追上蝙蝠侠,和扛着铅皮棺材的背影并排走在摇晃的火光里。
「我说。」他偏过头,「出来清扫这种随时会爆浆的生化垃圾,你战术腰带里居然还塞着棒棒糖?」
几百斤重的铅皮棺材压在黑披风上,老男人戴着尖耳头盔,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前方的幽暗隧道。
「这就是为什麽。」
老蝙蝠平静道,「我现在是蝙蝠侠。而你,小子,充其量只是个夜翼。
路明非气笑了。
「少来这套老气横秋的阶级压迫!纯粹是本少爷今天出门急忘记带了!」
他跟在旁边,手里的合金短棍被捏得嘎吱作响。
「换做在以前的韦恩庄园,这种琐碎的後勤补给都是阿福在操心!我的老派英国管家每次都会往我的腰带暗格里塞满高糖分储备!」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
「你去大都会或者哥谭的交界处打听打听!上东区那帮混下水道的孤儿,哪个没拿过夜翼分享的战利品?这可是我夜间巡逻孤儿院的标配!别说人了,就连所罗门·格兰迪,被我胖揍的时候都知道先掏我左边口袋找橘子味硬糖!」
连篇的废话撞在厚重的铅板上,连个响都没听见。
迪克连转头看他一眼的欲望都欠奉,全然把旁边这台正在强行挽回面子的噪音制造机当成了空气。
他扛着装满绝望的盒子,径直停在重型货梯的铁栅栏前。
通过识别认证,单手砸下满是油污的上升按键。
「夜翼,闭嘴。」他低喝一声。
"5
「」
路明非怀疑这家夥是故意的。
「接下来我得处理这口要命的破箱子。」老蝙蝠沉声道。
沉降梯发出乾瘪的悲鸣。
老蝙蝠背着铁盒,紮向了外界。
他说这东西得用岩浆烧。
於是路明非只能独自顺着原路折返。
转过幽暗的拐角,男孩走到门口。
手刚擡到半空,却是想起..
氪石。
被强行留在这间破屋子里打铁的女人,脾气暴躁、正在气头上的龙王。
路明非抿紧了嘴角。
他站在布满岁月划痕的铁门前,用力叩击了两下。
「砰砰。」
没能听到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
「?"
路明非眉头微皱,门里似乎连呼吸声都断了?
他没有犹豫,右掌爆发出残暴的推力,重达几十斤的铁皮门被轰然推平。
血绿色的光染在了他身上。
宛若是将毒药融化在血液里,沿着缝倾泻而出。
仅仅是接触的一瞬。
熟悉、不讲道理的虚脱感,让路明非全身上下的氪星细胞在这股剧毒辐射下发出濒死的悲鸣,肌肉纤维成片成片地罢工。
膝盖重重软了一下。
但男孩完全没去管自己不断流失的力量。
面罩後,一直深藏着烂话与懒散的黑色瞳仁,在震颤中缩成了针尖!
冰冷的桌面上,血绿色的外星矿石安静地释放着凶光。
可就在桌子下方。
路明非曾幻想过,推开这扇门,也许会迎来那个女孩阴阳怪气的冷嘲热讽,或者她会挂着古灵精怪的笑意凑上来喊一句同桌你回来了。
都没有。
女孩安静地躺在冰冷的铁地板上。
像一片轻盈、被抽乾了色彩的落叶。
又肥又旧的高领毛衣松松垮垮地罩在她身上。
她太安静了。
一滩浓郁的暗红色液体,从她低垂的颈窝处蔓延出来。
龙血失温,顺着地砖的缝隙爬行、洇开。
「刺啦—
」
男孩咬破舌尖,剧痛刺激着即将陷入昏迷的大脑。他根本顾不上足以将氪星人化为脓水的辐射。
龙血咆哮。
一层层致密龙鳞,硬生生地从液态战衣的缝隙中穿刺而出。
半龙化的暴虐体质,筑起对抗这致命毒光的堤坝。
他硬扛着辐射。
就这麽跌跌撞撞地挪到血泊边缘。双膝发软,整个人砸跪在粘稠的血液里。
「喂!同桌!」
长出锋利龙爪的手掌满是冷汗,慌乱地抓住女孩毫无温度的肩膀。他用力地摇晃着她单薄的身躯,「你怎麽了!你醒醒!夏弥!」
可直至血液染红了他的龙鳞...
女孩顺从地随着他的摇晃而摆动,紧闭的双眼没有给出任何生机的回馈。
哪怕面对神明也能游刃有余的暴君,眼底终於不可遏制地泛起了血丝与暴怒..
直到——
「咚—!!!」
一声巨响,毫无预兆地在两人的骨骼间炸开!
冲力从下至上。
绑着马尾的坚硬脑袋,结结实实、完完全全地轰在了路明非毫无防备的下巴上!
路明非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满腔快要涌出眼眶的悲凉绝望,被这记纯粹的物理升龙拳暴力地砸回了氪星。
他被掀得往後一仰,呈不雅的大字型摔进血水里。
前一秒还在唯美死去的凄惨女孩,下一秒似只诈屍的变异蚂蚱,直挺挺地从地砖上鲤鱼打挺而起。
漂亮脸蛋惨白如纸,挂着两道尚未擦乾的血迹。
她痛苦地抱着脑袋,闭着眼睛,原地开始了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土拨鼠般的尖叫让男孩眼冒金星,颅腔轰鸣!
女孩却闭着眼,在原地淩乱地转圈,不断哀嚎:「血放多了!」
「快来人救我!」
「本小姐的血放太多了啊啊啊啊!头好晕!头好晕!阿福!快给我补血!」
「路明非你个王八蛋,再不回来老娘要失血过多死在这破洞里了!!!」
路明非:
66
」
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路明非觉得自己得拿皮带抽这家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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