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蔡京的棋局

    吕宅失火

    吕希哲住在城西榆林巷,一座两进小院。李诫赶到时,火已扑灭,只烧了书房,损失不大。但蹊跷的是,起火点正在书案——纸张典籍焚毁大半。

    吕希哲瘫坐院中,面如死灰。见李诫来,他猛然抓住对方衣袖:“李推官!有人要杀我!有人要杀我!”

    “冷静!”李诫扶他起身,“何人纵火?你可看见?”

    “我……我不知道。我从旧邸回来,书房已着火。但、但……”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张焦黄的纸,“这封信放在我院门缝里,我出门前还未有。”

    信上只有八字:

    “多言者危,慎之慎之。”

    字迹与梧桐树下信笺上的回信笔迹相同。

    “你今夜去旧邸,是见蔡京?”李诫单刀直入。

    吕希哲脸色煞白,良久,颓然点头:“是。蔡大人前日传信,说只要我帮他办一件事,就荐我入国子监任教。今夜约在旧邸后门,要我将杨师兄的笔迹样本交给他。”

    “笔迹样本?”

    “就是杨师兄近日批注的《论语》笔记。蔡大人说……说想观摩程门治学之法。”吕希哲声音越来越低,“但我到了约定地点,蔡大人没来,只见到这个。”

    他又取出一张纸条,与信同笔迹:“‘事有变,改期。样本暂存你处。’”

    李诫接过纸条,心中冷笑:好个蔡京,每一步都置身事外。吕希哲成了传递笔迹样本的中介,若事发,他可推说不知情;若成功,杨时的笔迹便落入他手——正是摹写残页所需。

    “杨时的笔记现在何处?”

    “在……”吕希哲看向书房废墟,“应该烧了。”

    李诫命人搜查,果然在书案灰烬中找到铁盒残骸,内有一叠纸灰,字迹已不可辨。

    纵火者目的明确:销毁杨时笔迹样本,切断线索。同时警告吕希哲——你若多言,下次烧的就不只是书房。

    “蔡京还让你做过什么?”李诫逼问。

    吕希哲犹豫再三,终于坦白:“一个月前,他让我偷誊杨师兄的手稿,说是仰慕其书法。我……我抄了三篇策论给他。还有,司马朴返京后,蔡大人让我故意接近他,套取关于苏轼《钱塘集》的消息。”

    “司马朴说了什么?”

    “他说手稿确在旧邸,但具体位置只有他知道。他还说……程颐公对此事态度暧昧,似乎不想深究。”吕希哲苦笑,“蔡大人听后很不悦,说‘程伊川妇人之仁’。”

    李诫将所有线索串联:蔡京早知《钱塘集》手稿的存在,欲借此扳倒苏轼。但程颐不愿配合,于是他另寻司马朴合作。同时,他通过吕希哲获取杨时笔迹,摹写残页,制造杨时嫁祸苏轼的假象——此计若成,蜀洛两党将彻底决裂。

    但司马朴为何被杀?纵火者是谁?蔡京为何要将自己与司马朴的通信埋于树下,故意让人发现?

    除非……那些信也是假的。

    茶楼暗语

    翌日巳时,蔡京邀苏轼至“清风楼”品茶。

    雅间临河,窗外汴河舟楫往来。蔡京亲手沏茶,动作行云流水:“苏学士,这是今春的蒙顶石花,宫中赏赐的,一直舍不得喝。”

    苏轼接过茶盏,清香扑鼻:“蔡起居雅兴。”

    “雅兴谈不上,只是近日朝中纷扰,想寻个清净处,与苏学士说几句体己话。”蔡京微笑,“听说……司马朴死前,曾以《钱塘集》手稿威胁尊夫人?”

    苏轼心中警觉,面上不动声色:“蔡起居消息灵通。”

    “唉,也是偶然得知。”蔡京叹气,“司马朴此人,心术不正。他找到我,说要以手稿构陷苏学士,换一个官职。我当场斥退,还警告他莫生事端。谁知……”

    他摇头,似极痛心:“谁知他转头去找了程颐公。更没想到,竟招来杀身之祸。”

    苏轼饮茶,不语。蔡京这番话,既撇清自己,又将嫌疑引向程颐。

    “蔡起居可知,司马朴将手稿藏于何处?”

    “他未明说,只道在旧邸某处。”蔡京顿了顿,“不过,我倒是听说……程颐公的门人杨时,近日常在旧邸附近出没。”

    又是杨时。苏轼放下茶盏:“蔡起居似乎对程门动向很是关注。”

    “职责所在,”蔡京笑容不变,“起居郎记录君王言行,也需留意朝臣动态。况且,”他压低声音,“我怀疑,司马朴之死,与蜀洛党争有关。有人想借此激化矛盾,渔翁得利。”

    “渔翁是谁?”

    蔡京指尖蘸茶,在案上写一字:新。

    新党。

    “苏学士细想,若您与程颐公两败俱伤,谁最得利?自然是那些蛰伏的新党余孽。”蔡京声音温和,却字字如刀,“他们恨司马光,恨元祐更化,更恨您与程颐公这般中流砥柱。此计若成,朝局动荡,他们便可趁乱再起。”

    逻辑严密,合情合理。但苏轼却想起昨夜李诫传来的消息——吕希哲已招认与蔡京勾结。

    眼前此人,正将自己伪装成洞察阴谋的智者,将所有疑点引向别处。

    “蔡起居以为,当如何应对?”苏轼试探。

    “当务之急,是找到《钱塘集》手稿,查明司马朴真正死因。”蔡京直视苏轼,“苏学士,您我虽政见不同,但皆忠于朝廷。在此事上,我可助您。”

    “如何助?”

    蔡京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图纸,摊开——竟是司马光旧邸的详细建筑图,标注着各处暗格、密室。

    “此图是我从将作监旧档中找出。司马公当年建宅时,设有三处暗室。”他指向西厢,“此处暗格您已知。但还有两处,”手指移向东厢书房,“此处地板下,有夹层;后园假山内,有石匣。”

    苏轼凝视图纸:“蔡起居为何给我此图?”

    “因为,”蔡京收起图纸,放入苏轼手中,“我信您清白。也信您能找到真相——在程颐公或其他任何人之前。”

    这话意味深长。蔡京在暗示:程颐也在找手稿,且可能已有所获。若苏轼迟一步,证据或被销毁,或被篡改。

    苏轼接过图纸,起身:“多谢。”

    “还有一事,”蔡京送至门边,轻声道,“苏公可知,书童亦会长大?”

    苏轼脚步一顿。

    “小坡那孩子,我看着可怜。他娘亲病重,他拾得玉佩不敢声张,又被人胁迫……”蔡京叹息,“但孩子终究是孩子,容易被人利用。苏公还需多留心。”

    言罢,拱手作别。

    苏轼站在茶楼外,秋阳刺眼。手中图纸沉甸甸的,蔡京的话在耳边回响。

    每一句都像好意,每一句都藏机锋。

    这个始终微笑的起居郎,究竟在下一盘怎样的棋?

    假山石匣

    苏轼没有立即回府,而是绕道去了旧邸。

    白日下的废墟更显凄凉,开封府的封条贴在残门上。他从侧墙破损处潜入,按图纸所示,找到后园假山。

    假山已被烧得焦黑,但结构尚存。他在东南角的石缝中摸索,果然触到机括。轻轻一按,假山底座滑开一方石盖,露出内里石匣。

    匣未上锁。打开,内有一卷手稿,纸张泛黄,墨迹遒劲——正是苏轼亲笔的《钱塘集》部分诗稿!

    他快速翻阅,心脏骤停。

    稿中多首诗旁,被人用朱笔批注,曲解诗意。如《山村》中“竹篱茅舍自甘心”一句,被批:“甘心隐逸,是不满朝政乎?”《观潮》中“怒涛卷霜雪”旁批:“以潮喻民变,其心可诛!”

    最要命的是《青苗叹》全诗被圈出,页脚批:“此诗直指先帝新法,谤君无疑。苏轼其罪当诛!”

    笔迹……竟是程颐的?

    苏轼手指发颤。他认得程颐的字,这朱批虽刻意摹仿,但笔锋间的顿挫习惯,确是程门楷法特征。

    手稿是真的,批注是假的——但若此稿曝光,谁会在意批注真伪?人们只会看到:程颐在苏轼诗稿上批注“其罪当诛”,而手稿藏在司马光旧邸。

    这意味着:要么程颐早知手稿存在,欲以此为罪证;要么苏轼与程颐合谋,将手稿藏于司马光宅中,陷害司马公。

    无论哪种,都是死局。

    “好毒的计……”苏轼喃喃。他将手稿卷起,正要收起,忽听假山后传来脚步声。

    “苏学士好雅兴。”

    程颐从残垣后走出,面色沉肃。他身后跟着杨时,两人显然已来多时。

    程颐的质问

    假山前,三人对峙。

    秋风吹动焦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程颐的目光落在苏轼手中的手稿上:“苏学士手中何物?”

    苏轼没有遮掩,直接递过:“程公自己看。”

    程颐展开,看到朱批时,瞳孔收缩:“这……这不是老夫笔迹!”

    “但形神俱似,”杨时在一旁低声道,“学生乍看之下,也以为真是先生所批。”

    程颐抬头,眼中怒火翻涌:“苏子瞻,你可是怀疑老夫构陷于你?”

    “若我怀疑,便不会将此稿示公。”苏轼平静道,“程公细看,批注的墨色较新,纸页边缘有反复折叠的痕迹——此稿近日必被人取出,添加批注后,再放回原处。”

    程颐细察,果然。他脸色稍缓,但依然严厉:“你如何找到此处?”

    苏轼出示蔡京所赠图纸:“蔡起居提供的。”

    “蔡京?”程颐与杨时对视,皆看到惊疑。

    “正是。他说,不愿见蜀洛相争,渔翁得利。”苏轼将茶楼对话简述。

    程颐听完,沉默良久:“他在挑拨。先让你找到手稿,见批注疑我;再让我‘恰巧’撞见你取稿,疑你栽赃。如此,你我必生嫌隙。”

    杨时恍然:“所以纵火、杀司马朴、摹残页、假批注……皆是同一人所为?目的就是让先生与苏学士互斗?”

    “不止,”程颐冷笑,“此人还欲将司马公牵扯进来。手稿藏在司马公旧宅,批注摹仿我的字——这是要将蜀、洛、旧党元老一网打尽。”

    苏轼心头发寒:“新党余孽有如此能量?”

    “若是余孽,或许没有。”程颐目光如炬,“但若朝中有人暗通新党,里应外合呢?”

    三人同时想到一个名字:蔡京。

    他表面中立,实则与新党藕断丝连;他提供图纸,看似帮忙,实则是推动他们踏入陷阱;他处处暗示程颐可疑,却又在程颐面前扮演调和者。

    “但他为何如此?”杨时不解,“搅乱朝局,于他有何好处?”

    程颐望向皇宫方向:“元祐四年,太皇太后年事渐高,官家(哲宗)即将亲政。有人想在此之前,清除所有障碍。”

    官家亲政后,很可能重新启用新党。而苏轼、程颐这般旧党中坚,自然是眼中钉。

    “好大一盘棋,”苏轼喃喃,“你我皆是棋子。”

    程颐将手稿递还:“此稿你收好,莫要再藏于此地。至于蔡京……”

    他顿了顿:“老夫自有计较。”

    离开旧邸时,日已西斜。苏轼回头望去,废墟如巨兽匍匐,阴影渐长。

    蔡京的棋局已布好,下一步,他会如何落子?

    而执棋者,真的只有他一人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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