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名单的密文
程府书房内,烛火噼啪作响。
程颐蘸墨挥毫,在特制的薄绢上书写密文。每个符号都如蝌蚪蜿蜒,看似杂乱,实则对应《字韵谱》的变体规则。苏轼在旁观看,不禁赞叹:“程公此套密文,比司马公原谱更加精妙。”
“这是先叔晚年所创,只教了我一人。”程颐笔尖不停,“他当年便说,若真有人能逼得你用此密文,那朝局已危如累卵。”
密文写完,晾干。程颐将其卷成细卷,不过小指粗细:“此卷需藏于诗稿夹层。蔡京既知《字韵谱》在你处,必会设法盗取。届时,他会发现这卷密文,以为是名单真本。”
“但他若有疑心,找他人破解呢?”
“破解不了。”程颐眼中闪过自信,“此密文需两重密钥:一是《字韵谱》原本,二是我自创的‘倒序读法’。即便蔡京找到原谱,按常规方法解读,也只能得到一堆乱码。”
他将密卷递给苏轼:“你要做的,是‘不小心’让蔡京知道三件事:一、名单以密文形式存在;二、密文需《字韵谱》解读;三、你已找到密文,藏在诗稿中。”
苏轼接过密卷,入手微凉:“然后等他来盗?”
“等他来盗。”程颐点头,“李诫那边,我已托杨时暗中联络。开封府会在你府邸周围布控,一旦蔡京的人动手,当场擒获。”
计划缜密,但苏轼仍有不安:“蔡京行事谨慎,未必亲自出手,可能派手下盗取。即便抓住盗贼,他也可推说不知情。”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他不得不亲自现身的理由。”程颐从案下取出一封信,“这是吕希哲今早送来的。”
信是蔡京写给吕希哲的密令,要求他三日内“务必取得苏轼手中司马光遗物”。信末有一行小字:“事关重大,若事不成,尔之前程尽毁。”
“吕希哲为何将此信给你?”苏轼讶异。
“因为他怕了。”程颐冷笑,“书房被焚,警告信,加上蔡京越来越急迫的催促——吕希哲终于明白,自己在蔡京眼中只是随时可弃的棋子。他找我坦白,愿做内应。”
“可信吗?”
“我让杨时试探过,应当可信。”程颐道,“吕希哲虽浮躁,但不蠢。他知道,若蔡京真得了势,第一个灭口的便是他这种知情人。”
苏轼沉吟:“所以我们要让吕希哲向蔡京汇报,说密文需《字韵谱》与‘程颐亲授口诀’方能解读。蔡京若要真名单,必须亲自来逼你开口?”
“不止。”程颐眼中寒光一闪,“还需让他相信,我也在找名单,且已有所获。如此,他才会急于动手。”
窗外更鼓传来,已是子时。
两人对坐良久,终将计划敲定。临走时,程颐忽然道:“子瞻,此事凶险。若有不测……”
“程公不必多言。”苏轼拱手,“为朝堂清明,轼愿赴险。”
雨后的夜空澄澈,星光点点。苏轼怀揣密卷,踏着积水回府。长街寂寥,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身后不远处,两个戴斗笠的身影悄然尾随。其中一人左肩微沉。
当铺的证物
同一夜,城西裕丰当铺。
李诫扮作古董商人,再次拜访掌柜。这次他带来了螭纹玉佩的拓片,以及从药铺获得的曼陀罗粉。
“掌柜的,你再仔细想想,”李诫压低声音,“那斗笠人除了左肩微沉、袖口墨渍,还有何特征?比如……身上可有特殊气味?”
掌柜皱眉回忆:“气味……好像有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墨香。像是……像是常在书房熏香之人。”
檀香墨韵——蔡京以书法闻名,书房常年焚檀助静,这个特征吻合。
“他说话时,可曾露出双手?”
“伸出过右手接钱,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但左手一直缩在袖中。”掌柜忽然想起,“对了,他右手虎口处,有块旧疤,像是烫伤。”
烫伤!李诫心中一动。他记得卷宗记载:蔡京年轻时在翰林院值夜,曾被蜡油烫伤右手虎口,留下疤痕。
特征一个个对上了。
“还有一事,”掌柜从柜台暗格取出一物,“那少年典当玉佩那日,斗笠人尾随出去后,我在地上捡到这个。”
是一枚青铜纽扣,做工精致,扣面浮雕云鹤纹——这是五品以上文官的常服纽扣样式。
李诫接过细看,扣背面刻着极小的“将作监制”四字。将作监,蔡京曾任该监丞。
“掌柜的,此物我带走。”李诫收好纽扣,“今夜之事,切勿外传。”
离开当铺,李诫绕道去了吕希哲家附近。书房废墟已被清理,但焦糊味仍弥漫巷中。他蹲在墙根,用匕首拨开浮土,寻找可能遗漏的线索。
忽然,匕首触到硬物。扒开土层,竟是个小陶罐,罐口用蜡封着。
李诫小心启封,罐内是一叠信札。最上一封,是蔡京写给司马朴的:
“朴兄:名单之事,程颐似已察觉。他近日频繁接触苏轼,恐有合谋。务必在名单落入二人手中前毁之。旧邸纵火之事,可依计行事。切记,勿留活口。”
纵火是计划好的!李诫心跳加速。继续翻阅,还有蔡京指示如何嫁祸杨时、如何伪造程颐批注的细节。最后一封信,日期是火灾前三日:
“一切就绪。亥时三刻,旧邸后门。携名单至,验真伪后,付酬金。若生异心,尔命不保。”
落款处,画着那个熟悉的圆圈私印。
这些信若为真,足以定蔡京死罪。但李诫反而生疑——如此重要的信件,蔡京为何不销毁?还埋在吕希哲家附近?
除非……是有人故意埋在此处,等官府发现。
他想起吕希哲的转变。这些信,会不会是吕希哲与程颐合谋伪造,用以陷害蔡京?
正思索间,巷口传来脚步声。李诫迅速藏好陶罐,隐于阴影中。
来者是杨时。他提灯笼四下张望,低声唤:“李推官?李推官可在?”
李诫迟疑片刻,现身:“杨公子何事?”
杨时松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吕希哲交给我的。他说,是蔡京让他收集的程门弟子笔迹样本,其中便有我的。”
李诫翻看,册中抄录了十余名程门弟子的文章片段,每段后附有摹仿笔迹的练习痕迹。而在杨时的笔迹旁,有人用朱笔标注:“横折处顿笔,可摹。”
“这册子从何而来?”
“吕希哲说,是从蔡京书房偷出的。”杨时面色凝重,“他还说,蔡京已摹会我的笔法,残页正是他亲手所写。”
证据越来越多,但李诫心中的疑虑却越来越深。一切指向蔡京的证据,都来得太容易,像有人双手奉上。
“杨公子,”他忽然问,“你觉得蔡京是个怎样的人?”
杨时沉吟:“心思深沉,行事周密。以他的城府,不该留下这么多破绽。”
这正是李诫所想。
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困惑。夜风穿过巷子,带来远处更夫沙哑的梆子声。
棋局之上,似乎不止两位棋手。
小坡的煎熬
苏轼府邸,书房隔间。
小坡躺在窄榻上,睁眼望着房梁。月光从窗纸透入,在地上投出窗棂的影子,如牢笼栅栏。
他听见外间苏轼与王朝云的低声对话。
“官人,此计太险。若蔡京狗急跳墙……”
“放心,程公那边已有安排。李推官也在暗中布控。”
“可小坡那孩子……他这几日魂不守舍,妾身担心他承受不住。”
脚步声走近隔间门。小坡慌忙闭眼装睡。门被轻轻推开,苏轼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又轻轻合上。
“他睡熟了。明日我会让他去送封信,引蛇出洞。”
“送信?去哪里?”
“程府。信是假的,但要让蔡京以为是真的。”
声音渐远。小坡睁开眼,泪水无声滑落。老爷在利用他,他知道。但他不怨——自己捡了玉佩隐瞒不说,本就该罚。
只是……只是那枚刻着“程”字的铜钱,还在怀中发烫。
送信去程府?会不会是陷阱?蔡京的人会不会在路上劫杀他?
他摸出铜钱,就着月光细看。刻痕粗糙,边缘还有新鲜铜屑——像是近日才刻的。谁会刻这个字?为何要给他?
忽然,他想起一事:火灾那夜,他跑出旧邸巷子时,曾撞到一个人。那人扶了他一把,左手有力,虎口处有硬茧——像是常年握笔之人。
当时慌乱,未看清脸。但那人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味。
檀香……老爷的书房也熏檀香,但味道不同。老爷的檀香清冽,那人的檀香里混着一丝药味。
是什么药?小坡努力回忆。对了,像是“龙脑香”,他娘亲头痛时熏过。
一个用龙脑檀香、虎口有茧、左手有力的人。
小坡心跳加速。他悄悄起身,从门缝窥看外间。苏轼已回卧房,书房只余一盏夜灯。
他溜出隔间,走到书案前。案上摆着那卷《钱塘集》手稿,旁边是《字韵谱》。他记得老爷说过,名单的密文藏在诗稿中。
鬼使神差地,他翻开诗稿。在《青苗叹》那页的空白处,果然有几行奇怪的符号——不是汉字,像虫爬。
这就是密文?小坡看不懂,但他注意到,符号的墨色有深浅之别。最深的几个符号,连接起来,似乎构成一个图案。
他取来宣纸覆上,用炭笔轻轻拓印。揭下纸,对着灯光看——那些深色符号连成了两个字:
“郑侠”。
郑侠?这名字有些耳熟。小坡努力回想,终于记起:去年老爷与友人论政时提过,说“郑侠因《流民图》流放,死得不明不白”。
难道名单与郑侠有关?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如泣。小坡慌忙收起拓纸,退回隔间。他躺在榻上,心脏狂跳。
郑侠、名单、密文、蔡京、程颐、苏轼……所有这些,似乎都连成一条看不见的线。
而他,正站在这条线的交汇处。
清晨的信使
次日清晨,霜重风冷。
小坡被唤至书房。苏轼递给他一封信,信封未封口,露出的信笺一角可见密文符号。
“你将此信送至程府,亲手交给程颐公。”苏轼神色严肃,“记住,路上若有人拦你、问你,只说送寻常书信。信的内容,你不知晓。”
小坡双手接过:“是。”
“还有,”苏轼从案上取过一枚玉佩——不是螭纹那枚,而是普通的青玉佩,“将此佩佩在腰间。若遇危险,摔碎它,会有人来救你。”
小坡低头系好玉佩,冰凉触感贴着肌肤。他深吸口气,转身出门。
长街清冷,早市刚开。小坡快步走着,不时回头张望。经过汴河石桥时,他果然感觉有人在跟踪——不远不近,两个戴斗笠的身影。
他心跳如鼓,手摸向怀中那枚刻“程”字的铜钱。要不要摔碎玉佩?但老爷说,要引蛇出洞……
正犹豫间,前方巷口忽然转出一人,正是吕希哲。
“小坡兄弟!”吕希哲笑着迎上,“这么早去哪?”
“吕、吕公子……”小坡后退半步,“我去程府送信。”
“程府啊,正好顺路,我陪你。”吕希哲不由分说揽住他肩膀,低声道,“别怕,我是来帮你的。有人要抢你的信,我带你绕路。”
小坡看向身后,那两个斗笠人已加快脚步。他咬牙:“好。”
吕希哲带他拐进小巷,七弯八绕,竟来到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在这里稍等,我去引开他们。”
小坡缩在庙门后,听着脚步声远去。他拿出怀中的信,犹豫着要不要拆看——老爷说不能看,但……
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他小心抽出信笺,展开。
纸上根本不是密文,而是一行工整小楷:
“鱼已上钩,按计行事。程。”
是程颐写给老爷的回信?可这封信明明是老爷让他送去程府的……
小坡猛然醒悟:这封信本身就是诱饵!老爷和程公早已串通好,要借送信之机,引蔡京的人现身!
而他,是那个挂在鱼钩上的饵。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听见庙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那小子肯定藏在这里!”
“搜!”
小坡环顾破庙,无处可藏。他想起腰间的玉佩,正要摔碎,庙门已被踹开。
三个蒙面人持刀闯入,眼神凶戾。
“信交出来!”
小坡后退,背抵神像:“你们……你们是谁的人?”
“少废话!”为首者挥刀劈来。
小坡闭眼等死,却听“铛”的一声,刀被格开。吕希哲持剑挡在他身前,喝道:“蔡京的人好大胆!光天化日敢行凶!”
“吕希哲,你果然叛了!”蒙面人冷笑,“蔡大人早料到你不可靠。今日连你一起收拾!”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小坡趁机往外跑,却被另一蒙面人拦住。慌乱中,他抓起香炉砸去,灰烬迷了对方眼睛。
“小坡,快跑!”吕希哲肩上中了一刀,鲜血直流,“去开封府!找李推官!”
小坡冲出破庙,拼命奔跑。身后喊杀声渐远,他不敢回头,直到看见开封府的匾额,才瘫倒在地。
门卫将他扶起时,他怀中那封信已皱成一团,但紧紧攥着。
鱼饵还活着。
鱼,也该现身了。
李诫的疑云
开封府二堂,李诫展开那封被汗水浸湿的信。
“鱼已上钩,按计行事。”他念出这八字,看向惊魂未定的小坡,“送信路上,发生了什么?仔细说。”
小坡断断续续讲述了经过,包括吕希哲救他、蒙面人提到蔡京之名。
“吕希哲现在何处?”
“还在土地庙……他受伤了。”
李诫立刻带人赶去。土地庙已空无一人,只有地上几滩血迹,和一截断剑——剑柄刻着吕希哲的名字。
“人被抓走了。”李诫面色凝重。他命衙役扩大搜索,自己则在庙内仔细勘查。
在神像底座下,他找到一枚纽扣——与当铺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云鹤纹,将作监制。
又是蔡京的纽扣。但这次,李诫注意到一个细节:纽扣的缝线处,有被利器割断的痕迹。若是打斗中脱落,应是线断扣掉;而这枚扣子,线头整齐,像是被人故意割下丢弃。
有人故意留下指向蔡京的证据。
他想起昨夜与杨时的对话——蔡京不该留下这么多破绽。
除非……这些破绽是别人伪造的。有人要陷害蔡京,所以处处留下他的物品:玉佩、纽扣、信件。
谁会陷害蔡京?程颐?苏轼?或是第三方?
李诫回到开封府,范纯仁正在等他。
“李推官,刚接到密报。”范纯仁递上一张纸条,“蔡京今日告假,未上朝。他家仆说,他感染风寒。但线人看见,清晨有马车从蔡府后门驶出,往城北方向去了。”
城北——司马光旧邸方向。
“还有,”范纯仁压低声音,“程颐半个时辰前进宫,请求面见太皇太后。具体所为何事,不得而知。”
程颐入宫,蔡京去旧邸,苏轼在府中布防——三方都在动。
李诫忽然问:“大人,您觉得此案真凶,是蔡京吗?”
范纯仁沉吟:“证据指向他。但……老夫总觉得,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推动这一切。”
“那双‘手’的目的呢?”
“或许是新党余孽,或许是朝中其他势力。”范纯仁望向窗外,“元祐四年,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各方都在为将来布局。此案,可能只是序幕。”
序幕之后,将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李诫握紧那枚纽扣,金属边缘刺痛掌心。
他决定,再去一个地方——郑侠的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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