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多崎透伏在案前,一面翻阅着歌词本,一面又记录着他此刻的所思所想。
说不上是否算受了【他】的影响,多崎透在来到这个世界後,也有了时常用笔记录心情的习惯。
这与日记不同,更像是灵感发作时的随笔。
就像写出《春日影》与《迷星叫》时那样,多崎透便是藉由当初那些潦草的随笔,才创作出符合这两首曲子的歌词。
在来到这片土地之前,多崎透心中确实是存有胆怯的。
可当他真正到达後,却发现自己的心情并不沉重。
倒不如说,恰恰相反。
他决心接受这具身体的过去,这一决定促使他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人生苦短,争的就是那一瞬朝夕。
梦想并没有优劣之分,成为改变世界的英雄,就一定比在家乡的田野种上庄稼,来得伟大麽?
名声,财富,这些东西,多崎透早就在前世得到过了。
不过如此。
与他真正想要的东西,相差甚远。
或者说,他当时所行走的路,这些东西都只是梦想实现时的附赠品罢了。
这世,也一样。
他有了新的目标,新的梦想。
让那些乐队少女们,乘着他写的歌,站上一个又一个的舞台。
曾经的多崎透,身旁没有亲近之人。
因此,他只为自己写歌。
而现在,他想为别人而写。
怀揣家人期待,屡战屡败的乡下巫女。
被豪门裹挟,决心反抗的富家千金。
在寒风中对着空气弹唱,站在大荧幕前的街头歌手。
多崎透遇到了太多太多,形形色色,性格迥异,却又怀揣着同一个梦想,并为之奋斗的女孩儿们。
让她们的努力获得回响,令她们的梦想得以成真。
就是如今的多崎透,最大的梦想。
自动铅笔在纸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工整的黑色字符,每一个都倾注了他的心血O
如果她们是迷途之子,多崎透便决心成为带她们走出迷雾的灯塔。
翌日,清晨。
多崎透早早醒来。
——
这说法有些不够准确,事实上,他仅仅睡了四个多小时。
但这一点都没有影响多崎透的精神状态。
甚至於说是,昨夜久违来了灵感,他的身体至今还在雀跃,恨不得立刻飞回东京,将自己锁入琴房。
洗漱完毕,多崎透穿戴整齐,来到小日向美佳的房间前。
小日向美佳也已经起床,只是女孩子,在出门前要做的准备,总归是要比男孩子繁琐些的。
女孩儿打开房门後,便让多崎透坐在床上,等待她洗漱。
小日向美佳不怎麽擅长化妆,手脚又不灵活,出门前会花去不少时间。
不过距离约定去扫墓的时间还早,多崎透倒也不着急。
准备完毕後,二人离开旅馆,去附近的面馆吃些东西。
在青森,随处都能看到诸如此类的独立面馆,单独杵在一片空旷之处,仿佛是凭空生成的。
多崎透想,或许这是因为每家面馆,都有一头熊作为常客。
生怕这些熊相见後引发争抢地盘的流血事件。
总之,大清早最是适合胡思乱想的时候。
坐在面馆内,小日向美佳指着菜单上的面品,下意识问道:「刀削面是什麽?」
店主大叔笑得十分爽朗:「喔呀,小姑娘你不晓得麽?」
女孩儿茫然地摇摇头。
「就是一只手拿着面团,另一只手里拿刀,站在开水锅前,把面团削成细长的薄片下进锅里煮的那种面。」
小日向美佳听得似懂非懂,脑袋倒是十分配合地点了起来。
吃完面後,两人搭乘电车,来到相约的地点。
在附近的出站口,站着一位穿着朴素黑装的中年妇女。
对方见到多崎透後,明显露出惊讶的表情。
在多崎透的记忆中,他应当见过这位妇女,只是次数不多。
「您好,请问是中村女士麽?」
「我是中村,你是————」
虽然在心中有了猜想,可当多崎透说出自己的名字时,她还是流露出不小的震惊。
父亲生前,收养过许许多多的孤儿,其中有不少都是有身体缺陷的孩子。
而多崎透这个名字,更是时常听父亲提起,中村女士也曾有过几面之缘。
只是曾经的【多崎透】无法言语,除了院长之外,没有人能与其交流。
因此当中村女士,见到曾经那个自闭儿童,如今成了举止端正的俊美青年,心中便觉得不可思议。
只能在心中感叹一句,实乃医学奇蹟。
跟随中村女士乘坐进私家车,来到一片墓园。
多崎透虽是外人,却从小由院长抚养长大,在中村女士看来,同父亲的孩子无异。
多崎透站在墓碑前,安静地将水浇灌在冰冷的墓碑上,水流淅淅沥沥的流淌而下。
小日向美佳与中村女士站在墓园入口,心照不宣地没有上前打扰,明白多崎透一定有满腔的话,想要倾诉。
「那个,高木小姐是吧?」
「唔————是。」小日向美佳下意识挺了挺胸,面色紧张。
「请问你与多崎先生是?」
「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小日向美佳斟酌了会儿,如此说道。
「这样啊,不过他愿意带你来这,想来你们是无比亲密的关系。」
良久,中村女士看向远处多崎透的背影,不禁长吁道:「多崎先生他,真是个苦孩子。
「自幼患病,被父母遗弃。
「几年前,他父母还来寻过他,可多崎先生却说什麽都不愿意跟他们回去。」
「欸?」
小日向美佳猛地一愣,这还真是她头一回听说。
然而,中村女士的脸上,却浮现着轻微的愤慨之色。
「说是做生意发达了,想带他回去治病,多崎先生不愿意,孤身离开了福利院,只有家父能与他取得联系。
「事後,那些人也来找过几次家父,却从未透露过多崎先生的行踪。
「直到家父仙逝,便再也不曾出现。
「那些人,全然只将孩子当成是自己的附属品。
「哪里是幡然悔悟,只怕是因为亏心事做多了,想让自己心里好过些罢了。
「多崎先生,他真的太苦了。」
小日向美佳望着站在远处的墓前,挺拔又单薄的背影,心中格外不是滋味。
一时间,又想起他说起自身时,口吻平静着说自己无家可归的模样。
心中的那根琴弦,像是被他狠狠拨动,发出颤抖的音色,久久无法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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