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劫方消,余威犹在。
李牧尘静立原地,周身隐隐有细碎的电弧游走,那是尚未完全吸纳的雷灵之气,也是羽化仙体初经天雷淬炼后的自然异象。他闭目凝神,调理着体内因硬撼八十一道劫雷而略有激荡的法力与元神。
登仙之劫,绝不可能仅止于雷霆洗礼。天地之道,阴阳相济,外劫锻体,内劫炼心。
果然,就在他心神刚刚沉静,体内气机渐趋圆融之际——
一种无形的、无质的、却比雷霆更加难以捉摸、更加直抵本源的异样感,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甚至连一丝能量的波动都未曾引起。
仿佛只是意念的一个恍惚,又或是时间长河中一个微不可察的涟漪。
李牧尘眼前的景象,他身处的这片刚刚承受了雷火洗礼、尚未来得及恢复平静的山谷,甚至包括他自身的存在感,都在一瞬间……扭曲、变幻。
雷霆的轰鸣、山风的呜咽、泥土的焦糊气息……所有来自外界的感知被彻底切断。
他仿佛坠入了一片绝对的寂静与绝对的“内在”之中。
下一刻,无数画面、声音、情绪、乃至早已沉淀在记忆最深处、以为早已释怀或遗忘的细微末节,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粗暴地翻搅出来,化作最真实、最鲜活、也最锋利的幻象之刃,从四面八方、从神魂深处,狠狠地刺向他毫无防备的道心!
第一幕:时光之叹
眼前,是清风观那熟悉的、却比记忆中更加斑驳古旧的山门。朱漆剥落,门环锈蚀,石阶缝隙里长满了荒草。一个佝偻苍老、白发稀疏的背影,正吃力地、一下又一下地,扫着门前永远扫不尽的落叶。那是赵德胜。他动作迟缓,不时停下喘息,望向山下的浑浊老眼中,再无昔日的精明与期盼,只剩下日复一日的麻木,与一丝深藏眼底、几乎看不见的、对某个身影的漫长等待。
山门内,古柏树下,一个庞大的金色身影蜷缩着。是悟空。它曾经油光水滑的金毛如今干枯黯淡,失去了所有光泽,庞大的身躯瘦骨嶙峋,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它那双曾闪烁着灵动与忠诚的铜铃大眼,此刻半开半阖,里面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疲惫,与一种跨越了物种、穿透了时光的、对主人的永恒守望与无声哀伤。
百年……闭关百年……人间早已换了多少春秋?故人可还安好?是否在自己追求大道、闭关不出的漫长岁月里,他们早已在孤独与等待中耗尽了寿元,化作了观后山坡上一座不起眼的荒冢,一杯冰冷的黄土?自己所谓的“道”,所谓的“长生”,在这样真实而残酷的时光流逝面前,究竟有何意义?是否最终只剩下“山门依旧在,故人皆成空”的永恒寂寥?
一股深沉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悲凉与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李牧尘的心神。
第二幕:未竟之诺
场景陡然切换。风雪交加,荒郊野岭。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几乎看不清面容的老妇,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的积雪中艰难前行。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样东西——半枚焦黑、残破的平安符。口中反反复复,颠来倒去地呢喃着破碎的句子:“斌斌……回家……妈等你……观主说……登仙了……就能找到……”
是王淑芬。那个曾一步一叩首,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他的母亲。如今,她却疯癫潦倒,在无尽的绝望与等待中,耗尽了最后的心力与生命。最终,她脚下一滑,重重倒在风雪中,手中的平安符滚落一旁,迅速被雪花覆盖。那双至死未曾闭合的眼睛,空洞地望向灰暗的天空,里面没有了恨,也没有了期盼,只剩下被命运彻底碾碎后的虚无。
紧接着,陈斌那张年轻、苍白、布满血污与恐惧的脸,在黑暗中猛地浮现!他正被无形的力量拖拽向深渊,眼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对母亲的无限眷恋,嘴唇翕动,无声地呼喊:“妈……救我……观主……”然后,在龙爪余波那刺目的光芒中,如同脆弱的纸片般,寸寸瓦解,化为飞灰!
未能救下的生命,未能兑现的承诺,那份沉重的无力感与迟来的愧疚,再次化为最尖锐的毒刺,狠狠扎向李牧尘的道心!他修行、他变强、他渡劫成仙,可曾真正弥补了当年的遗憾?可曾对得起那份以生命为代价的托付与信任?
第三幕:至高之影
所有的悲凉与愧疚尚未平息,眼前的幻象再次剧变!
天空被无边的暗金色彻底覆盖!一只庞大到无法形容、遮天蔽日的暗金龙爪,缓缓自九天之上压下!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如镜,倒映着李牧尘渺小如尘埃的身影。龙爪之后,是一双冰冷、漠然、充满了绝对掌控与高等存在对低等生命天然蔑视的黄金竖瞳!
一个宏大、冰冷、不容置疑的意志,直接在他灵魂最深处轰然回响,不断重复、强化:
“蝼蚁……终究是蝼蚁……”
“纵使你侥幸渡过雷劫,触摸仙道门扉……”
“在我等眼中,依旧渺小可笑,不堪一击……”
“你的挣扎,你的坚持,你的所谓‘道’……”
“在真正的力量与秩序面前,皆是徒劳,皆是虚妄……”
“放弃吧,臣服吧,这才是你的归宿……”
三年前的碾压之痛,对那未知庞然大物的深深忌惮,以及对自身前路可能依旧充满无力与挫折的隐忧……所有关于“力量差距”与“命运桎梏”的恐惧与自我怀疑,被这幻象无限放大,化作最沉重的心灵枷锁,试图将他拖入绝望的深渊,摧毁他所有向上的信念。
遗憾、愧疚、无力、恐惧、自我怀疑……成仙路上可能遭遇的、源自内心最深处的一切负面执念与魔障,在此刻被这“心魔劫”以最极致、最真实、也最诛心的方式,一一呈现,轮番轰炸!
这便是成仙第二劫——心魔劫!
它不伤肉身,不耗法力,专攻道心最薄弱处,勾动修行者过往一切业障、遗憾、恐惧与执念,制造出足以乱真的幻象与心绪冲击。若道心不够坚定,稍有动摇,便会被拉入无边心魔幻境,沉沦其中,轻则渡劫失败,修为大损,重则道心崩溃,神魂俱灭!
然而,面对这如同惊涛骇浪般袭来的、直指本心的幻象与情绪冲击,置身于风暴中心的李牧尘,自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的面容,在变幻的光影与激烈的情绪冲击下,曾有过一瞬间的波动,眉头微蹙,但很快便恢复了那古井无波的沉静。
百年闭关,岂是虚度?
吸纳玄黄龙气,熔炼真龙不朽物质,他的肉身与元神早已发生了本质的蜕变。而更重要的,是百年枯坐中对大道的体悟、对过往的梳理、对自身道心的反复打磨与淬炼。
他的道心,早已不再是当年的锐利易折,也非简单的坚韧不屈,而是被打磨得圆满无瑕,澄澈如镜。
面对时光沧桑,故人或许凋零的幻象,他心中确有涟漪泛起,那是人之常情。但他更明悟“缘起缘灭,各有其道”。赵德胜、悟空,自有他们的缘法与寿数。自己闭关求索大道,亦是自身缘法,强求时刻相伴,反失自然。出关之后,自有分晓,无需此刻以幻象自扰。
面对王淑芬与陈斌的悲剧重演,那份悲悯与沉重感依旧真实。但百年沉淀,早已让他看清,自己当年已竭尽全力,无愧于心。亲赴缅北,斩蛟凝血,直面龙爪,了结因果,便是他对这份缘法最好的交代与偿还。结局或许惨痛,但非他一人之力可全盘扭转。道心之责,在于“尽己所能”,而非“强求完美”。
至于那遮天龙爪与心底魔音的恫吓……
李牧尘的嘴角,甚至泛起了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讥诮。
百年苦修,境界飞升,早已非当年那仓促结丹、面对龙爪只能绝望硬抗的“蝼蚁”。青霄仙剑更利,五雷正法更深,元婴化神再至登仙,对天地法则的领悟与自身力量的掌控,早已天差地别。
对方或许依旧高高在上,强大莫测。
但他李牧尘,也有了更坚实的立足之本,更清晰的抗争之志,与更加坚定不移、不为外物所撼的——道心!
前路或许依旧险阻重重,但那又如何?
“过往种种,无论甘苦,皆为吾道之阶。心魔幻象,虚妄之景,安能乱我分毫?”
他并未嘶声怒吼,只是如同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轻声自语。
声音不高,却仿佛蕴含着一种洞彻本质、照破虚妄的无上定力,如同在惊涛骇浪的核心,投下了一枚最稳固的定海神针。
“镜”中之“影”,如何能乱“镜”本身?
“嗡——”
仿佛有一声无形清鸣,自他道心最深处荡漾开来。
刹那之间!
那逼真无比的清风观山门、苍老的赵德胜、垂死的悟空、风雪中的王淑芬、化为飞灰的陈斌、遮天蔽日的暗金龙爪、冰冷回响的魔音……所有的幻象、所有的声音、所有汹涌而来的负面情绪,如同被投入烈阳的冰雪,又如同被清风吹散的晨雾,纷纷定格、破碎、消散!
来得突然,去得也迅疾。
心魔劫所化的无边幻境,未能在他澄澈圆满的道心之上,留下哪怕一丝真正的裂痕,便已悄然溃散,无影无踪。
李牧尘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神光湛然,比渡劫之前更加深邃、更加通透,仿佛能映照出世间一切虚妄,直达本真。
心魔劫,破。
然而,当他目光再次投向天空时,却发现,那万里劫云并未消散,反而颜色从深紫与雷霆余韵,转为了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不安的——灰白。
如同万物凋零、生机尽褪的颜色,又像是时光本身凝固而成的尘埃,沉沉地压在天幕之上。
一股比雷劫的毁灭、比心魔的扰动更加深沉、更加宏大、也更加……无可逃避的法则气息,正在那灰白劫云之中,缓缓酝酿。
第三劫,将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