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默的声音落下后,茶室里陷入漫长的沉默。
那沉默很重。
重得像窗外那座山。
赵青柠坐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她看看跪在地上的程默,看看那道月白色身影旁静立的赵晓雯,再看看茶桌后那道始终如一的青衫——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见证某个了不得的时刻。
程默跪着,额头还抵着青石板。他不知道自己那番话会换来什么回应,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滇省的百姓。
妖王岭下的村子。
他父亲程大山。
那张在电话里第一次露出疲惫神色的苍老的脸。
如果这仙长拒绝……
他不敢往下想。
赵晓雯的目光在程默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师尊。
她看见李牧尘闭着眼。
那道青衫身影静如山岳,呼吸悠长得几乎听不见,整个人仿佛与这茶室、这庭院、这座山融为一体。可她知道,师尊不是在入定,他是在推演。
她在清风观修行这些时日,已经渐渐能感知到师尊的一些习惯。每当遇到重大抉择时,他都会闭目片刻,像在倾听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这一次的闭目,格外漫长。
良久。
李牧尘睁开眼。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丝程默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慈悲。
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复杂的、像被触动了什么尘封往事的波澜。
赵晓雯忽然开口。
“师尊。”
她的声音清脆,像泉水击石,打破了茶室里的沉默。
李牧尘看向她。
赵晓雯咬了咬下唇,犹豫了一瞬,还是问了出来:
“那猿形大妖……金猿,灵明圣猿……会不会就是……”
她顿住了。
那两个字像卡在喉咙里,说与不说,都是一种重量。
李牧尘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目光像在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出来。
赵晓雯深吸一口气。
“悟空?”
两个字。
轻轻吐出。
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
程默猛地抬起头!
他听不懂这个“悟空”是什么,可他听懂了这个名字的分量——能让这位仙姑用这种语气问出来,能让这位真仙沉默这么久——
那个金猿,有来历。
有大来历。
茶桌上,那盏凉透的茶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风吗?
还是别的什么?
赵青柠下意识看向窗外。
古柏的树冠在阳光下静立,没有任何风吹动的迹象。
李牧尘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着眼帘,像在咀嚼这个名字。
悟空。
那只金色的猿猴。
一百年前,他在清风观后山收服的那头小妖。
那时候它还不会说话,只会用那双灵动的眼睛表达情绪——愤怒时龇牙咧嘴,高兴时翻跟头打滚,饿的时候,会蹲在厨房门口,用爪子轻轻扒拉门框,发出极轻极轻的“吱吱”声。
赵德胜心软,总是偷偷给它留吃的。
赵晓雯还骑在它肩上摘过果子。
后来,他远赴缅甸,再战金龙。
悟空就守在观里,替他守着这座山门。
五十年前,它炼化横骨,口吐人言。
它对赵晓雯说,它感应到与主人的契约联系变得极其微弱飘忽,但它确信主人还活着,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它不能再在这里空等了,它要去找他。
它向赵晓雯磕了三个头。
然后离开道观,深入后山。
再也没有回来。
李牧尘回忆着这些往事。
五十年的寻找。
它去了哪里?
经历了什么?
为何最终会出现在滇省?
为何会与那六头大妖结拜?
为何会做出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他睁开眼。
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穿透了茶室的墙壁,穿透了这座山,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那遥远的滇省边境。
推演的结果,他已经有了。
九成把握。
那个“灵明圣猿”,就是悟空。
赵晓雯看见师尊那微不可察的颔首,心瞬间揪紧了。
真的是悟空。
那个在她童年记忆里背着她在山间奔跑的金色身影。
那个在她太爷爷去世后,用粗糙的手掌替她擦眼泪的温柔存在。
那个在离开前,对着她磕了三个头,说“我一定要找到他”的忠义之猿。
它怎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会与那些大妖为伍?
怎么会坐视它们伤害百姓?
赵晓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相信悟空会主动作恶。
这其中,一定有隐情。
一定有。
她望向李牧尘。
“师尊……”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求师尊去救悟空?
可悟空若真的参与了那些恶行,凭什么被救?
质疑程默的话?
可程默跪在这里,用四十多年的眼泪做担保,他的话怎么可能有假?
她只能看着师尊。
等师尊开口。
李牧尘终于开口了。
“悟空在五十年前离开清风观,说是要寻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程默浑身一震!
那个金猿,果然和这仙长有关!
他跪在地上,心跳如擂鼓。
“它往西南而去。”
李牧尘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滇省,横断山脉,确实在西南方向。”
“它若一路西行,翻山越岭,最终落脚妖王岭——”
他顿了顿。
“不无可能。”
程默的呼吸都停了。
这道人承认了!
那个金猿,那个“灵明圣猿”,那个排名七妖之首的大妖——
与他有旧!
程默不知道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好消息是,如果那金猿与这道人有旧,那这道人出手的可能性就大了无数倍。他总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故旧沦为妖魔,无论如何都会管一管。
坏消息是,那金猿若真的做了那么多恶事,这仙长会怎么做?会护短吗?会包庇吗?会为了那只猿,与整个滇省百姓为敌吗?
他不知道。
他只能跪着等。
赵晓雯却想得更深。
悟空寻找师尊五十年,最终落脚妖王岭。
它为什么不继续找了?
以它对师尊的执念,怎么可能停下?
除非——
它遇到了什么。
遇到了让它无法继续寻找的事。
遇到了让它不得不留下的理由。
那六头大妖,就是那个“什么”。
它们来找它“结拜”,软硬兼施,用周边村落百姓的性命威胁它——
悟空被逼着入了伙。
被逼着当了那个“大哥”。
赵晓雯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
金色的猿猴站在妖王岭之巅,面对着六头来势汹汹的大妖。它不想与它们为伍,可它更不忍心看着那些无辜的百姓被它们屠戮。
它只能答应。
只能成为它们的“大哥”。
只有这样,才能在内部牵制它们。
才能让那些恶行,至少不那么肆无忌惮。
赵晓雯的眼眶有些发热。
她想开口说这些,想替悟空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没有证据。
这一切只是她的猜测。
她只能看着师尊。
等师尊裁决。
李牧尘的目光落在赵晓雯脸上。
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似乎毫不相关的话:
“你筑基已成,感觉如何?”
赵晓雯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师尊会在这种时候问这个问题。
可她很快反应过来,恭声回答:
“弟子侥幸,筑基之后,方知修行之妙。”
“真气运行自如,神魂凝实,耳目清明,能感知百里之外的气机波动。”
“师尊所授《基础导引术》,弟子日日修习不敢懈怠。”
李牧尘微微颔首。
“筑基,是修行的真正开始。”
他说。
“之前种种,不过是打基础。练气期,最多算个‘强一些的普通人’。到了筑基,才算真正踏上道途。”
“筑基之后,便可御气飞行,施展法术,神识外放,感应天地。”
他顿了顿。
“也可——”
“下山历练。”
那四个字落在赵晓雯耳中,像一道惊雷。
下山历练。
她听懂了。
师尊是在说——
你该出去走走了。
赵晓雯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当然知道,修士不能永远躲在师父的羽翼下。不经历风雨,如何见彩虹?不历经磨难,如何铸道心?当年师尊在筑基期时,经历过多少血战,才磨砺出今日的境界?
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她抬起头,望向李牧尘。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波澜,只有平静。
平静得像山。
像海。
像星空。
可那平静里,分明藏着某种——
期待。
赵晓雯忽然懂了。
师尊是在给她机会。
给悟空机会。
给那个五十年前离开道观、至今不知所踪的金色猿猴,一个被找到、被理解、被救赎的机会。
也是在给——
清风观的传承,一个接力的机会。
师尊总有一天会飞升。
会离开这个世界。
到那时,清风观谁来挑大梁?
她。
只能是观中弟子。
可若她从未下山历练,从未经历过真正的风雨,从未亲手解决过真正的难题——
她凭什么挑起大梁?
她凭什么接过师尊的道统?
她凭什么让这座一百年来从未断绝香火的清风观,继续屹立在云台山巅?
赵晓雯深吸一口气。
她跪了下去。
不是跪程默那种五体投地。
是端端正正、恭恭敬敬的弟子之礼。
“弟子愿往。”
四个字。
清清脆脆。
掷地有声。
程默跪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听懂了。
这道人要派他的弟子下山!
去滇省!
去妖王岭!
去面对那七头大妖!
狂喜如潮水般涌来。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李牧尘又道:
“不急。”
程默愣住了。
赵晓雯也愣住了。
李牧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姿态云淡风轻,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闲聊。
“你刚筑基,根基尚需稳固。贸然下山,与送死无异。”
赵晓雯低头:“弟子受教。”
“三日之后。”
李牧尘放下茶盏。
“三日后,你下山。”
赵晓雯抬起头,目光坚定:“弟子遵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