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猿妖跌跌撞撞冲出洞口,脸色激动得通红。
“大王……大王有请!”
它喘着粗气,看向赵晓雯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警惕和敌意,而是一种混杂着敬畏、好奇,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它活了几十年,跟了大王五十年,从没见过大王笑。刚才那一瞬间,大王脸上绽开的笑容,让它愣在原地足足三息。
那笑容……
它形容不出来。
只觉得那一刻的大王,不像那个让六妖俯首、让百里妖众胆寒的“灵明圣猿”,不像那个坐在主峰之巅俯瞰众生的万妖之王。
而像一个——
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有人来接他。
赵晓雯收起那片柏叶。
她对着那猿妖微微颔首,动作从容而自然,仿佛这不是深入虎穴,只是寻常的拜访。
“有劳。”
然后,她迈步走向洞口。
洞门大开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息从深处涌出,拂过她的脸颊。那气息里混杂着野兽特有的腥臊、某些草药的苦涩、陈年酒液的醇厚,还有一股极淡极淡的、她无比熟悉的味道——
是悟空。
那气息的核心处,是悟空。
五十年了。
它一直在。
她深吸一口气,踏入洞中。
洞内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也大得多。
两侧石壁上,每隔数丈便镶嵌着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珠子,散发着柔和的莹白光芒。那是夜明珠,每一枚拿到外面都价值连城,足以让凡人一生衣食无忧,在这里却只是照明的寻常器物,随意嵌在石壁间,像嵌着满墙的星辰。
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的珠光和她月白色的身影。通道时宽时窄,宽处可容十余人并行,窄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像是一头巨兽蜿蜒的肠道。
沿途不时能看见岔洞,有的通向更深的地方,有的则被粗重的铁栅栏封住。栅栏后隐约可见堆积如山的箱子,有的敞开,露出里面明晃晃的金银、叠得整整齐齐的绸缎、随意丢弃的玉器古玩——那是六妖这些年从周边村镇劫掠来的财物,日积月累,已成小山。
赵晓雯没有多看。
那些东西,与她无关。
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前方。
锁定那道越来越近的、她已经在心里想了无数遍的气息。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通道忽然开阔。
一个巨大的洞厅出现在眼前。
洞厅高约十丈,方圆百步,穹顶呈圆弧状,像是被某位巨人用手掌生生挖出来的。穹顶上镶嵌着数百枚夜明珠,密密麻麻如同星河倒悬,将整个洞厅照得亮如白昼。那光芒清冷而柔和,洒在洞壁的青石上,映出幽幽的光晕。
洞厅正中央,一块巨大的青石静静伫立。
那青石高约两丈,宽约三丈,表面光滑如镜,显然是被人反复打磨过,边缘处还残留着利爪划过留下的细密痕迹。青石顶部,铺着一张完整的虎皮,虎皮上的花纹依然清晰,金黄与墨黑交织,仿佛那头虎只是刚刚睡去,随时会醒来。
而青石之下,散落着许多东西。
有酒坛。
空的,满的,横七竖八,堆成一片。有些坛身上还贴着封条,字迹已经模糊,显然年份久远。
有兽骨。
啃得干干净净,白森森的,堆成一座小山,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有兵器。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都是人类工匠打造的精良之物,此刻却随意丢弃在地,有的已经锈迹斑斑,有的依然寒光凛冽。
还有——
一张画。
赵晓雯的目光落在那张画上,心猛地一颤,像被什么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是一张泛黄的宣纸,边缘已经破损起毛,被小心翼翼地裱在一块木板上。画上是一个年轻道士的背影,青衫负剑,站在一棵古柏下,眺望远山。山是云台山,柏是山门前那棵千年古柏。
画工拙劣,比例失调,甚至有些幼稚可笑。
可那画里的人,那一身青衫,那一柄长剑,那一棵古柏——
是清风观。
是师尊。
那拙劣的笔触里,有一种东西在无声流淌。
那是思念。
那是五十年来,日日夜夜、从未间断的思念。
那张画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比那些金银、那些兵器、那些酒坛都更靠近青石。它面前甚至还摆着几枚野果,已经干瘪,却依然放在那里——像是供奉,像是祭奠,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这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赵晓雯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移开目光,落向青石上那道金色的身影。
那身影背对着她。
坐在青石边缘。
一只手臂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指节泛着淡淡的金色。
那姿态那么熟悉。
又那么陌生。
熟悉的是轮廓——五十年过去,悟空的体型几乎没有变化,依然是那高大而矫健的金色猿猴,毛发依然泛着淡淡的光泽,在珠光下像一尊鎏金的雕像。
陌生的是气息——
那气息太沉了。
沉得像一座山。
沉得像背负了什么太重太重的东西,压得它直不起腰,喘不过气,连背影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赵晓雯停下脚步。
站在洞厅中央,站在那满天“星光”之下。
她看着那道金色的背影。
嘴唇动了动。
然后,那两个字终于从喉咙深处涌出。
“悟空。”
声音不高。
甚至很轻。
可在这寂静的洞厅里,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回荡开来,撞在石壁上,折返回来的回音一遍遍重复着那个名字——悟空,悟空,悟空。
那道金色的身影——
猛地一颤。
那一颤极剧烈。
剧烈到它身下的青石都跟着震动了一下,虎皮滑落一角,一个酒坛咕噜噜滚开,撞在另一坛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它没有转身。
依然背对着她。
赵晓雯看见,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猛地蜷紧,指节泛白,连金色的毛发都跟着微微竖起。
它在忍。
忍什么?
忍了五十年的孤独?
忍了五十年的委屈?
忍了五十年的思念?
她不知道。
她只是继续看着它。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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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厅里静得可怕。
那些夜明珠的光芒静静洒落,将两道身影笼罩在同一片光里,像一幅凝固了很久很久的画。
良久。
那道金色的身影终于动了。
先是肩膀。
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又像是要把什么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咽下去。
然后是脖颈。
缓缓转动,像是每一个动作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像是脖子生了锈,像是五十年没有这样转过。
最后是——
整个身体。
它转过身来。
那一刻,赵晓雯的眼泪涌了出来。
是它。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神情——
是悟空。
五十年了,它几乎没变。金色的毛发依然浓密柔亮,眉骨依然突出,鼻梁依然挺直,嘴唇依然微微抿着,下颌依然轮廓分明。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变了。
不再是五十年前那样,灵动、清澈、带着少年特有的好奇和顽皮,像两汪山间的清泉。
那双眼睛里,多了太多太多东西。
疲惫。
那是日日夜夜不得安眠、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的疲惫,是眼窝深处一层淡淡的青色,是眼底那一抹挥之不去的灰暗。
沧桑。
那是见过太多生死、背负太多重量的沧桑,是眼睛里沉淀下来的、像淤泥一样堆积的东西。
痛苦。
那是被困在妖王岭五十年、被迫与那些它不屑的妖物称兄道弟的痛苦,是每一次违心欢笑、每一次强颜附和之后留下的伤痕。
还有——
惊喜。
那惊喜像一道光,从所有疲惫、沧桑、痛苦的最深处亮起,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几乎要溢出眼眶,把那双眼睛重新点亮。
它看着她。
看着这个一百年前骑在它肩上摘果子的女孩。
看着她在岁月中青丝变白发,看着她佝偻了脊背,看着她眼角的皱纹一年比一年深。它离开的时候,她还是个凡人,已经白发苍苍,寿元将尽。它以为那一别就是永别,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机。
它万万没想到,再相见时,她又变回了初见时那副青春灵动的模样。
月白色道袍,青莲剑,清澈的眼眸,挺直的脊背——
像时光倒流。
像命运终于开恩。
它的嘴张了张。
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五十年没有说话。
五十年没有和任何人说过真心话。
五十年没有叫过那个名字。
此刻,那名字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艰涩,破碎,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比任何声音都更响亮。
“晓……雯……”
“真的……是你……?”
那声音落下的瞬间,赵晓雯的眼泪彻底决堤。
五十年了。
它终于又叫她的名字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点头。
点头。
再点头。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像雨滴落在干涸的土地上。
“是我。”
她的声音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悟空,是我。”
“我来接你了。”
“师尊让我来接你了。”
悟空浑身剧烈颤抖。
那张毛茸茸的脸上,疲惫、沧桑、痛苦——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崩塌,像积了五十年的雪崩,像压了五十年的山塌。
它从青石上跃下。
踉跄了一步。
险些摔倒。
五十年没有这样失态过。
五十年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它这样。
可此刻,它什么都顾不上了。
它几步冲到赵晓雯面前。
那双巨大的手掌伸出,颤抖着,想要触碰她,想要确认这不是梦,想要确定她真的站在面前,想要抱住她——
可它停住了。
悬在半空。
那双沾满鲜血的手,那双二十年来被迫参与过无数次劫掠的手,那双连它自己都觉得肮脏的手,那双它无数次在噩梦中看见的手——
怎么能碰她?
怎么能碰那个从清风观来的、那个带着师尊气息的、那个干干净净的晓雯?
她那么干净。
那么纯粹。
那么像当年的清风观,那么像当年的阳光和山风。
它不配。
它配不上。
赵晓雯看着它那双悬在半空的手。
看着它眼中一闪而过的——
自卑。
那自卑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她心里。
五十年了,它被逼着做了多少它不愿做的事?
五十年了,它独自背负了多少它不该背负的东西?
她抬起手。
轻轻握住它悬在半空的爪子。
那爪子粗糙,冰凉,指尖还残留着某些洗不掉的血迹,指缝间还有干涸的泥垢。
可那温度——
那温度,是活的。
是真实的。
是悟空。
她把那只爪子贴在自己脸上。
闭上眼睛。
感觉那粗糙的触感,那微微颤抖的力度,那透过皮毛传来的、属于悟空的温度。
“悟空。”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我来接你了。”
“不管你经历过什么,不管你做过什么——”
“师尊让我告诉你:回家。”
“回清风观。”
“回我们的家。”
悟空那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终于碎了。
那是五十年来一层一层裹上去的硬壳。
那是它独自扛着一切、从不向任何人示弱的倔强。
那是它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的——
眼泪。
金色的泪水从那灵动的眼睛里涌出,顺着毛茸茸的脸颊滑落,滴在赵晓雯手上,滴在青石板上,滴在它五十年来从未向任何人敞开的心底最深处。
它跪了下去。
跪在赵晓雯面前。
那高大的身躯跪下来时,像一座山在缓缓倾倒。
五十年了。
它终于可以不用再撑着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