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寺上空,风平浪静。
江水恢复了平静,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上的云和月。乌云散了,雷电熄了,那些青莲也一朵一朵消散,化作点点青光融入夜色中。天地间一片宁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斗法从未发生过。
可法海知道,一切都变了。
他站在山门前,看着虚空中那道青衫身影。那人负手而立,衣袂飘飘,月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他的面容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像深不见底的湖水,像能看透一切、包容一切的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他是金山寺的住持,是佛祖亲封的金身罗汉,降妖除魔,护持佛法,是他的本分。他不怕,也不能怕。
“这位施主,”他开口了,声音沉稳,“不知如何称呼?”
李牧尘看着他,目光平静。“贫道李牧尘。”
法海的眉头微微一动。道士?他本以为这人是从天宫来的神祇,或者是某位隐世多年的仙长,没想到是个道士。道士与和尚,虽同属修行之人,可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修佛,信道,见过不少道士,可从未见过这样的道士。
“李道长,”法海拱手行了一礼,“贫僧法海,金山寺住持。不知道长驾临,有何指教?”
李牧尘从虚空中落下,站在法海面前,两人相距不过数丈。月光下,一僧一道,相对而立。一个穿青衫,一个着袈裟;一个腰间悬剑,一个手持锡杖;一个面容清俊,眉眼温和;一个面容刚毅,目光如炬。
“指教不敢当。”李牧尘的声音很轻,“只是有几句话,想与大师说说。”
法海看着他。“道长请讲。”
李牧尘没有立刻说话。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江水。月光下,江水波光粼粼,像一条银色的绸带,蜿蜒着伸向远方。江风吹来,带着水草的清香,带着泥土的芬芳,带着夜的凉意。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大师,你为何要拆散许仙和白素贞?”
法海沉默了片刻。“人妖殊途,不该在一起。”
“为何不该?”李牧尘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江水。
法海皱起眉头。“妖就是妖,妖性难改。白素贞虽是蛇妖,修行千年,可她终究是妖。妖与人在一起,只会害人。许仙本是个好端端的人,有前程,有家业,有父母在天之灵。可自从遇见白素贞,他便官司不断,流放苏州,险些丧命。之前又被白素贞吓死,魂魄离体——这些,难道不是妖害的?”
李牧尘转过身,看着法海。“大师说妖性难改,那人心呢?人心就一定是好的吗?这世上,人害人的事还少吗?贪官污吏,欺压百姓;奸商恶霸,鱼肉乡里;盗贼匪徒,杀人放火。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人?他们的心,比妖又好到哪里去?”
法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道长此言差矣。人作恶,是迷失了本性;妖作恶,是本性如此。人与妖,不可同日而语。”
李牧尘摇摇头。“大师错了。妖也好,人也罢,本性都是一样的。人心有善有恶,妖心也有善有恶。白素贞修行千年,从不害人,反而施药救人,积德行善。这样的妖,比那些作恶多端的人强了百倍千倍。大师为何偏偏容不下她?”
法海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李牧尘,那双眼睛里有复杂的光芒在闪烁。“道长,你可知道,白素贞与许仙的缘分,本就是一段孽缘?许仙前世救过白素贞一命,白素贞今生来报恩。报完恩,缘分便尽了。强留在一起,只会两败俱伤。”
“缘分尽了,便不能续吗?”李牧尘的声音很平静,“天道无情,可人有情。许仙爱白素贞,白素贞爱许仙,他们愿意在一起,愿意为彼此付出一切。这样的情,难道不值得成全?”
法海摇摇头。“情是苦海,爱是枷锁。修行之人,当断情绝爱,方能超脱轮回。许仙本有佛缘,若肯皈依我佛,潜心修行,他日必能证得正果。可白素贞拖着他,让他沉迷红尘,耽误了他的前程,误了他的修行。道长,你说,这不是害是什么?”
李牧尘看着法海,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很平静,可那平静里,有一种让法海说不出的东西。“大师,你修佛是为了什么?”
法海毫不犹豫。“普度众生,超脱轮回。”
“那你自己呢?”李牧尘问,“你超脱了吗?”
法海一愣。“贫僧……”
“你超脱了吗?”李牧尘又问了一遍,“你真的看破了红尘,放下了执念?你若真的放下了,为何还要执着于降妖除魔?你若真的看破了,为何还要执着于人妖之分?你若真的超脱了,为何还要执着于许仙的归宿?”
法海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这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刺在他心上。他修行数百年,自以为早已看破红尘,放下执念。可此刻,他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他还在执着,执着于降妖除魔,执着于人妖之分,执着于许仙的归宿。这些,都是执念。
“大师。”李牧尘的声音很轻,“你修佛,是为了普度众生。可众生包括妖吗?妖也是众生,是众生便应有被度的机会。你一味降妖除魔,可曾想过,有些妖也需要度,也值得度?”
法海沉默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眼中,有光芒在闪烁——不是佛光,不是神光,而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李牧尘看着他,没有催他。他转过身,继续看着江水。月光下,江水波光粼粼,像一条银色的绸带,蜿蜒着伸向远方。江风吹来,带着水草的清香,带着泥土的芬芳,带着夜的凉意。
过了很久,法海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道长,你说的这些,贫僧从未想过。贫僧从小入寺,师父教贫僧降妖除魔,贫僧便降妖除魔。贫僧从未想过,妖也有好坏,妖也值得度。”
他顿了顿,看着李牧尘的背影。“道长,贫僧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牧尘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江水,看着月光,看着那片他暂时停留的土地。“一个过客。”
“过客?”
“路过这里,看看风景,帮帮人,积积功德。”他的声音很轻,“然后离开。”
法海沉默了片刻。“那道长为何要帮白素贞?”
李牧尘转过身,看着法海。“因为她的故事,不应该以悲剧收场。”
法海愣住了。“道长,你——”
李牧尘抬起手,打断他的话。“大师,放了许仙吧。让他回去,回到白素贞身边。他们有情人,该成眷属。你若执意要拆散他们,便是逆天而行。”他的声音很轻,可那轻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逆天而行的后果,你承受不起。”
法海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锡杖。那锡杖上的铁环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月光移动了一寸,久到江风吹过了三次。
“好。”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贫僧放人。”
李牧尘微微一笑。“多谢大师。”
法海转身,向寺内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李牧尘,淡淡开口。“道长,贫僧还有一问。”
“大师请说。”
“你到底是仙,还是神?”
李牧尘沉默了片刻。“都不是。”
法海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李牧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天空,看着那轮明月,看着那些闪烁的星辰。他的眼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光——不是仙光,不是神光,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清澈的、仿佛从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光芒。
“一个修行的人。”他轻声说。
法海站在金山寺的山门前,看着那道青衫身影渐行渐远,渐渐消失在夜色中。月光下,那道背影很瘦,却很高,像一座山,像一棵松,像一柄出了鞘的剑。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向寺内走去。身后,江水滔滔,奔流不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