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翼狠狠一夹马腹,靴子上的马刺扎进马肋,那匹青灰色的蒙古马吃痛,嘶鸣一声,速度骤然提了起来。
他是山海关镇游击,实授怀远将军(游击的散阶),今年三十有五。
十七岁顶了战死老爹的缺,在军中已经厮混了整整十八年,做过夜不收,当过高第的家丁亲卫,後来放出来做总旗,再到百总、千总,去年才升了游击。
此刻他伏在马背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码头,握着马刀的右手虎口处老茧厚实,刀柄被汗水浸得滑腻腻的。
五百步。
这个距离对於骑兵冲锋来说,已经进入了最後加速的阶段。
张翼能感觉到胯下这匹蒙古马粗重的喘息,能感觉到马蹄敲击大地传来的震动,能听见身边两千多骑兵如雷鸣般的马蹄声混杂着巨大嘶吼声。
风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股隐约令人兴奋的血腥气。
就在此时,码头上突然响起几声炮响。
「轰!轰!轰!————」
张翼心头一紧,本能地压低身子。
在辽东跟建虏打了十几年仗,他对火炮声有着近乎本能的警惕。
但随即他就发现,打过来的炮弹好像并不多。
第一发从头顶呼啸而过,落在左侧五十步外,溅起一大片泥土,随即弹了起来,继续向前,撞到一匹马,余势未减,又向前滚了十几步,砸倒了三四个躲闪不及的倒霉鬼。
第二发打高了,不知道飞哪去了。
第三发正中锋线中央,接连撞翻了三五个骑兵。
第四发————
张翼亲眼看见了第四发炮弹的轨迹。
那发实心弹以低平的弧线飞来,直接命中了右翼冲锋阵列,砸在地面後连续弹跳,像死神的镰刀般扫过一整队骑兵,数骑瞬间倒下,惨叫声被马蹄声淹没。
他前方二十步外一名骑兵的左前胸整个塌陷下去,肋骨断裂的「咔嚓」声即使在马蹄轰鸣中也能听见。
马上的骑兵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後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在地上,再也没动。
四发炮弹,造成的伤亡加起来不到二十人。
对於两千余骑兵的冲锋集群来说,这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张翼心中一定,甚至咧了咧嘴,露出被两排熏黄的牙齿。
新洲藩兵?
就这?
他抬眼望去,码头防线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
呵,那是什麽防线?
不过是依托十几栋砖瓦仓库和民房,用些车架、门板、木梁胡乱堆起来的矮墙,最高的地方也不过齐胸,许多地方缝隙大得能钻过一只羊。
墙後能看到一些黑色和灰色的人影在晃动,像是在匆忙布置什麽。
人数————
张翼看得不真切,但粗略估算一下,正面宽度约三百步,按照常见的防守密度,最多一千二百人,可能还不到。
而且,这些藩兵刚刚登陆,多半还都是一群软脚虾,连站都站不稳吧。
这样的兵,能有什麽战斗力?
「弟兄们!」张翼兴奋地大声嘶吼,声音在马蹄声中传得不远,但身边的亲兵家丁都能听见,「看见了吗?前面就是一堆破烂木头!————一群晕船的软脚虾!冲过去,将他们都砍了!」
「吼————」身边的骑兵发出一阵嚎叫。
张翼心中盘算着,冲到那道粗陋的拒马墙前大概会有些麻烦,那些堆叠的车架、门板需要绕开或者撞开,可能会损失百十来人。
但只要冲破障碍,後面的战斗就简单了。
骑兵冲进步兵阵中,尤其是在这种仓促构建、毫无纵深可言的防线里,那就是屠杀。
这些新洲藩兵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四散奔逃,然後被马刀从背後一个个砍倒O
他甚至开始想战後能缴获什麽。
新洲藩兵据说很有钱,装备精良,那些火炮、火统、甲具,还有海船上运来的物资————
对了,总镇说要捉些俘虏,跟天津城里的守军换些粮食————
你们不是不给粮吗?
我们用你们自己人的命来换!
四百五十步。
已经能看清仓库小窗,能看清矮墙上插着的几面红色旗帜,能看清拒马墙後那些藩兵的慌乱的动作。
突然,海上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轰鸣。
不是刚才那种零星的炮响,而是连绵的、密集的、仿佛天际裂开般的巨响。
离岸一里外的海面上,七八艘巨大的战舰侧舷喷出数十团火焰和浓烟,白烟瞬间连成一道墙,将半边海面都遮蔽了。
然後,天空中出现了无数个黑点,尖啸着扑来。
「海上有炮!————海上!」有人凄厉地大喊。
然後,弹雨落了下来。
真正的弹雨!
不是四发,是四十发、六十发、也许更多。
一颗颗巨大的弹丸以各种角度砸进冲锋的骑兵集群中。
第一颗炮弹砸在张翼右侧四十步外。
它不是直接命中人群,而是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大片泥土碎石。
然後,弹跳起来的炮弹变成了最恐怖的死神—它保持着几乎水平的角度,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横扫而过。
「噗嗤!」
「咔嚓!」
「噗!」
连续三声。
第一匹被击中的战马整个侧面塌陷,马背上的骑兵双腿瞬间粉碎,惨叫着栽倒。
炮弹继续前进,擦过第二匹马的脖子,颈骨折断,马头歪向一边。
随後又直接命中第三名骑兵的胸口,棉甲像纸一样被撕开,整个人被拦腰打断,上半身飞起,下半身还留在马上。
一颗炮弹,三条人命,两匹战马,仅眨眼的功夫。
而这只是开始。
更多的炮弹落下,有的直接命中骑兵,把人马一起砸碎。
有的在地面弹跳,在人群中型出血胡同。
有的击中地面的石块,炸成无数碎片,呈扇形扫倒一片。
张翼左侧三十步外,一颗炮弹落地後,可能是虚土太多,没有弹跳,而是翻滚着前进,连续撞断了三匹马的腿。
战马惨嘶着倒地,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有人摔断了脖子,有人被後面的马蹄踩中,胸骨凹陷,口喷鲜血。
「不要停!冲!————加速冲!」在阵中督战的副将王敖嘶声大吼,声音已经变调,「只有冲过去才有活路!————停下来的都是死!」
这话是对的,骑兵冲锋最忌讳停滞,一旦停下来,就没了冲击力,会成为敌人的活靶子。
张翼咬牙,双腿再次狠狠一夹马腹部,马刺更深地扎进去,战马吃痛,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再次提速。
但他能感觉到,整个冲锋集群的速度明显慢了。
不是骑兵们不想快,而是不断倒下的战马和人体成了障碍,需要绕开,需要跳跃,需要闪避。
原本整齐的楔形冲锋阵型,已经被无数的炮弹打得七零八落。
队形开始散乱,有些骑兵下意识地勒马减速,想看清楚前面的情况,随即被後面不知情的同袍撞上,人仰马翻,造成更大的混乱。
二百五十步。
海上的第二轮炮击来了。
这一次,炮弹少了许多,但却是数十串恐怖的链弹。
而且,炮手调整了角度,炮弹落点更靠後,直接阻断了後续冲锋的骑兵。
每条链弹都由两枚铁球以铁链连接,在空中展开、旋转,成为直径一米多长的死亡圆环。
它们不追求直接命中,而是像农夫挥舞镰刀割草般,扫向骑兵队列最密集的地带。
一匹战马被链弹擦过,马腿像脆弱的树枝般折断,骑兵也被甩出十几步远。
另一串链弹直接撞进四人并排的队列,铁链缠绕、撕扯,人马俱碎,瞬间清出一片扇形的真空地带。
试图恢复冲锋阵型的队伍再次被打乱,开始扭曲、挤压、碰撞。
张翼不用回头也知道後面发生了什麽,更多的同袍在倒下,更多的战马在哀鸣。
他听见有人凄厉地喊「我的腿!」,听见战马垂死的嘶鸣,听见骨骼碎裂的「咔嚓」声————
「老天爷————」身边一个亲兵看着附近惨烈的场景,喃喃自语道,声音里满是恐惧。
张翼想骂他想抽他一马鞭,让他打起精神,但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像是被沙土堵住了。
他参加过宁远之战、松锦大战,见过建虏的重箭齐射,也见过火炮轰击,但从未见过如此密集、如此精准、如此有效率的————大规模炮击。
建虏的箭雨落下,总有人能活下来。
寻常火炮轰击,火力密度有限,更多是威慑。
但眼前这种,是真正的、前所未有的恐怖杀戮。
二百步。
冲锋集群进入了那片该死的陷马洞和铁疾藜区域。
最前排的骑兵显然发现了异常,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小坑,还有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光泽的四角铁刺。
但马匹奔行的速度太快了,根本来不及反应。
第一匹马踏进了陷马洞。
「咔嚓!」
清脆的骨折声。
马腿以诡异的角度折断,向前扭曲,战马惨嘶着向前栽倒,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十几步远,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团尘土。
那骑兵试图爬起来,但右臂显然断了,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露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不断有战马踏入那些小坑,不断有人马摔倒。
更可怕的是铁蒺藜,一匹战马踩中了两颗,铁刺穿透磨损的马掌,扎进蹄肉里。
战马疼得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兵掀翻,然後发疯般乱冲,撞倒了旁边两骑O
冲锋的锋线彻底乱了。
张翼拼命控马,左手死死拽住缰绳,右手握紧马刀,试图绕开那些阻碍的陷阱和倒伏的马匹。
他看见一个陷马洞里插着半截马蹄,蹄铁还在,断口处血肉模糊,那截蹄子还在微微抽搐,看见一颗铁蒺藜扎在一个倒地骑兵的脚背上,那骑兵正试图把它拔出来,满脸痛苦,转眼间被一匹马撞飞,看见三匹战马互相堆在一起,堵住了一条通道,後面的骑兵不得不绕行,速度再次减缓。
但此时已经无法回头了,後面的骑兵还在不断涌来,停下来的会被撞倒,掉头的会制造更大的混乱。
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
只能向前,咬着牙向前,赌一把冲过去就能活。
该死的,这些新洲藩兵居然有这般凶猛的炮火!(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