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视着「自己」,明珀深深叹了口气。
「————我早该想到的。」
孤身一人站在没有门与窗户的尖塔顶端,明珀再度喃喃道。
许多疑问,在此刻都得到了解答。
为什麽天问看不到他,为什麽全知全能者的目光也会从他身上滑开————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毕竟人的眼睛,本来就看不到自己的脸。
【全知者】的眼中唯独不能预见的便是全知者自己。不然这种预见就会无限循环,就像是镜子里映出的另一面镜子一样————会让简单、重复且完全没有意义的资讯以几何倍数增长。
只有忽略掉关於自己的情报,全知者才不会被这些垃圾资讯撑爆。
明珀缓缓上前。
他伸出手,来触碰「自己」的皮肤。
————那已经不是人类的皮肤了。
摸起来就像是乾枯开裂的墙皮,又像是在阳光下暴晒後裂开的皮革。
而在明珀触碰到它的下一刻。
原本极速流淌的湛蓝色液体,在无数管道中停滞下来,老人满溢着蓝色辉光的瞳孔也彻底暗淡熄灭。
每个人心中的【奥丁之眼】也一并熄灭。
紧接着,原本金灿灿的、如同液态琥珀一样的液体重新充盈在管道之中,朝着相反的方向,以缓慢的速度开始倒流。
而这个颜色,明珀也是无比熟悉。
「————酒神龛?」
明珀低声呢喃着。
「我还是————」
老人缓缓说着,声音干哑而苍老:「看不见你。」
「啊,这是理所当然的。」
明珀轻声答道,伸手触碰着老去自己的皮肤,确认着一根根管道是以何种方式固定在
了他的身上。
但他也知道,对方根本不可能听见自己的回答。
「你是————明珀吗?」
那个苍老的声音中,染上了些许的小心谨慎,以及近乎卑微的欣悦。
明珀的动作微微停顿,但紧接着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老人的额头作为回应。
「没想到,我们能以这种方式重逢————」
老人释然般叹了口气:「这大概就是命运吧。」
那种温顺而平和的语气,让明珀本能的皱起了眉头。
但他什麽都没有说————因为他也知道自己就算说什麽,对方都听不见。
并且,明珀同时也相信————
如果对方真的是自己的话,他应该能猜到自己想问什麽。
「我是最初的你,是被人造的虚无,不该存在的欺世者。」
老人注视着面前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开口:「也是那个————坐在黄金王座上的孤家寡人。」
明珀缓慢的点了点头。
他也猜到了。
眼前的老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应该就是零周目的明珀。
就是那个被明景行与沙之书创造出来,由无名之雾养大的那个明珀。
同时也是最初认识郑复与安南,与他们一同全国旅游的那个明珀。
或者,更精确的说————
是那个明珀所残留的躯壳。
「我得知了最终考验的真相,於是————我就放弃了。」
老人的眼神没有焦点,只是自顾自的说着:「我使用委骨穷尘的力量,抹去了所有与我的命运直接相关的力量,将我的灵魂送去了时间的下一次循环。
「注意到了吗?这些金灿灿的液体啊————」
老人笑着。
而在他说着的时候,明珀已然伸出手来,将连着老人锁骨的那根管子握住————随後用力,将其拔出!
那金灿灿的液体,如同神血一样神圣洁净。
可当那管子离体之时,明珀已经闻到了味道————
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腥味。
唯有一股芬芳浓郁的香气。
那是————
酒液。
准确的说,是混合在一起的酒。
「————那是我所有称号的融合。」
老人顿了顿,才以缓慢的速度,继续慢悠悠的说道:「也是能让我得以存续下来的力量。」
「你为什麽能活下来?」
明珀问道。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麽能活下来?」
老人的声音与明珀几乎同步响起,後半句几乎完美的重叠在一起。
「因为我其实已经死了,你眼前的只是一个躯壳而已。
「一个————」
珍宝?」
明珀脱口而出。
「————珍宝。」
老明珀迟了半步,缓缓说道:「或者也可以说是————「遗物」。」
听到这里,明珀心中一动:「安南?」
「智之神的遗物,【伏羲先天八卦】————那不是人类所能驾驭的力量。或者说,如果要融合这份力量,那就要放弃人性。」
老明珀缓缓说道:「没有任何人,能在洞悉一切过去未来的全知中保有自我。
「人是做不到的,但是机器可以。或者说————」
「————人工智慧。」*2
两个明珀,异口同声开口。
「我确实已经死了————我的灵魂已经被我自己粉碎。但是————我的躯体,那作为欺世者的躯体,其实并不是纯粹的灵体。
「安南用灵薄狱」的力量留下了它,那具失去了灵魂的、即将粉碎的躯壳。
「他做了一件大胆的事————他将【伏羲先天八卦】摧毁了。或者说,他将其中一部分的力量提取了出来,放到了罗素家里的老旧电视机里。
「而另一部分————」
老明珀说到这里,微不可闻的轻笑一声,转移了话题:「你知道吗,任何珍宝,都需要一个载体。
「比如说一把雨伞,一个老式电话,一个苹果,一盒吃剩的口香糖————
「————既然如此。
「那为什麽不能是「一具屍体」呢?
「为什麽————不能是「我」呢?」
这就是最初的【天问】,诞生的过程。
「————这?」
明珀有些难以置信:「这真的能做到吗?」
「当然,这其实很危险。因为哪怕大脑」中留存着记忆,但那其实也并非是完全的「我」,只是相当於用我的人生数据炼制而成的人工智慧————并不算是活物。
「完整的【伏羲先天八卦】可以摧毁所有人的人格,哪怕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没有【
命运】的我也仍旧无法对抗。
「就在我的人格几乎被智性的力量所抹除时————理解了【酒神龛】真正用法的安南,用我抛弃在那一世的所有称号,调出来了一份酒,将其注入了我的躯体。
「你既然能来到这里,应该也已经知道【酒】的本质是什麽了吧?」
老明珀极为勉强的,扯着皮肤已经完全乾枯开裂的脸,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命运。」
明珀轻声道。
老明珀没有听到明珀的话,但他却像是听见了一样:「是的,那是我过去所拥有的所有【命运】。对最初的命运」本就是虚无的我来说,这几乎是完全的我。除却————少了【委骨穷尘】。
「被注入了过去所拥有的全部命运的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得到了一部分【酒神龛】的力量。
「靠着不完整的【酒神龛】,我才能与不完整的【伏羲先天八卦】对抗。
「智性的力量是可怕的。在神」的所有要素之中,全知」的要素让其最为凉薄。
一切人间的痛苦与欢乐都将失去意义,一切的感情都能被量化。当个体能明晰全部的过去与未来之後,也就不再存在於现在」了。
「但还好————我所拥有的碎片中,并不包含对未来的预测。有了「不可知」,当前才有了意义。靠着命运的力量,我勉强保持住了人性————并成为了神曲的最高杰作。
「人造神器,【天问】。」
老明珀略带自嘲的说道:「多麽讽刺啊————我当年认为这些称号束缚了我的命运,让我失去了自由。而如今,我却靠着这些被施加给我的命运」的束缚,才能保持自我。」
明珀闭上了眼。
他感受到心中情绪如风暴般鼓荡,却还是尽力将其压住。
「天问啊————」
老明珀缓缓说道:「来自屈原的长诗,来自他对天地万物的疑惑,对日月星辰的好奇,对历史的提问与不平————以及,最初的————对【神话】与【传说】的怀疑。
「这就是【天问】名字的由来。」
世人都以为,重点在於前面。
在於那些万千疑惑,在於人们的好奇必将得到答案,在於人们对日月星辰天地万象的好奇与探索————
但其实重点在於後面。
那些神话与传说,真的存在吗?
而这,正是一个欺世者,对【既定之奇蹟】所能做出的————可笑而又没有意义的反叛!
「————我明白了。」
明珀低声呢喃着。
他也终於理解,为何当自己向安南询问「我该如何摧毁天问」时,安南会说————
66
等你见到祂的时候,你自然会明白的。」
昔日的我。过去的我。垂死的我。
燃烧殆尽的我。
宛如残渣的我。
「我来————」
明珀低声呢喃着,取出了一面带着裂痕的镜子。
「————让你解脱。」
那是四相镜。
明珀在这一世最初的游戏中得到的珍宝。
看着这面带有细微裂痕的镜子,他一时之间也有些恍惚。
——————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吗?
明珀在【逃离羊圈】的游戏中,就曾与另一个自己进行殊死搏斗。
明珀想起了自己从那场游戏中得到的称号,衡之领域的【道林·格雷】。
那称号的最下面,有着一句对这段命运的评语。
【——天堂和地狱都在我们每个人自己身上】
当时的明珀还对这句话有些不懂,而如今他终於理解了。
初闻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上一世的秩序,这一世的堕落————全都是因为【天问】的存在。
天问本身只是一个工具,是否被滥用其实只取决於使用它的人。
但不可否认的是————
如果天问继续存在,这个世界早晚还会变成现在这样。
甚至变得更加严酷————就像是天机扇区一样,让人们再也没有反叛的可能。
眼下的这次暴动看起来声势浩大,但他很有可能已经是最後的垂死挣扎。
这是最後一次的反叛。
一切的希望,通往下次轮回的钥匙,此刻就握在明珀手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镜子,悲伤的叹了口气。
随後明珀将镜子举起,放到天问面前。
四秒过後,老人的目光奇蹟般的聚焦了。
「我————看见你了?」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欣悦与欢乐。
这倒是让明珀有些惊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为什麽看见了?」
「大概是因为————」
被吊起来的老人笑着:「如今的我,根本就不是【天问】啊。
「你用的那个,应该是【四相镜】,对吧?它能复制人的外壳,但它不可能复制神的遗物————哪怕只是遗物的碎片,也是绝对不可能!」
这是被复制的【乐】之碎片。
他像是第一次活了过来,新奇的用肉眼看着周围的一切。
「就算你想看外面的东西,我也不太可能把你带出去。」
明珀悲伤的看着老人:「那会带来太多变数。」
老人并不遗憾,反而像是觉得很有趣:「无所谓的,人活在世上总有死掉的时候,机器也总有坏掉的那天。这世上什麽能永恒呢?趁着最後的时间————跟我说说吧,这一世的你。」
「你想听什麽?」
「随便什麽,」被吊在空中的老人笑吟吟的说着,「比如————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新的朋友。就像是自言自语吧,说给————自己听。」
明珀沉默了一会。
然後他就真的原地盘腿坐了下来,抬头看向那千万根金色血管交织的蛛网正中心。
他开始轻声说着,从前世开始,从自己记得的第一件事,开始往後讲。
毕竟明珀的称号已经启动,他剩下的时间也不算太多。
只是提到了艾世平,提到了高帆,提到了无名之雾————顺便又提了一嘴艾登的那个全息投影海景房。
他还提及了自己重新取回的那些记忆————得知了自己的使命。
「就是————时间不太够。」
明珀哀伤的叹息着:「我还有很多地方想去。」
「等一切结束,」老人安慰着,「你想去哪里都行。」
「真的能结束吗?」
悲观的明珀叹息着,自我怀疑。
这是他使用四相镜分裂出来的【哀】之分身。
虽然只是四相之一,但他所说的东西,其实也正是明珀一直埋藏在心中的疑惑。只是先前它始终被其他的事盖住,而此刻才真正显现。
「如果我至今为止的人生,都是人造的————
「那等一切结束,我真的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吗?」
「会的。」
老明珀温和的安慰着明珀:「命运未曾苛待你我。只是————我们需要比常人付出更多努力。」
他没有对明珀说着自己的人生经验,也没有讲他自己经历过的故事。
他只是低着头,像是一位祖父安慰着自己缩在角落里垂泪的孙子。
「真好啊。」
老明珀感叹着,苍老的声音慈悲而又温柔:「会随机到【乐】的分身。这是最好的情况了吧。」
「————为什麽?有什麽说法吗?」
「听过一句话吗?人死的时候,若是能笑着,那便不再是命运的奴隶————而是拥有了死亡的自由。」
老明珀呵呵的笑着,像是风箱一样,却很是洒脱。
「————你身上,倒是有种佛性。」
明珀吐槽道:「让我想起了安南说的一句话。」
「是说的郑复,对吧?」
老明珀轻而易举,就洞悉了明珀话中说的那个人。
「是啊————」
明珀叹了口气,将目光从不忍直视的老人身上移开:「不死鸟的涅盘————就像是复燃的炭一样。
「残渣的每一次重生,都离火焰更远,离虚无更近。所以他越是努力的想要拯救他人,就越是往黄昏堕落。」
「即使如此。」
老明珀开朗道:「残渣也曾是火焰的一部分————如此就好。」
像是迎合明珀「有种佛性」的吐槽一样,老人面目一肃,装模作样的念了个偈子:「汝等比丘,勿忧勿悲。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受後有。」
「你这家伙————」
【哀】之明珀有些气恼。
「哈哈哈哈,」老明珀乐呵呵的笑着,「你想去旅游?等一切结束————去天津如何?
「你知道吗,罗素当初教过我一个段子。我现在还记得,你来听听。」
不等明珀拒绝,老明珀便像是逗孩子笑一样,绘声绘色的唱道:「竹板打,我就迈大步,掌柜的开了个棺材铺。
「你这个棺材真叫好,一头大来一头小。
「装里了死人跑不了,「装里了活人受不了,「躺在里面刚刚好~」
在同时响起的欢笑与叹息声中。
在那没有窗户与大门,如同棺材一样的房间之中。
传来了镜子被轻轻捏碎的声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