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你这钢笔是送给姑爷的?」
这两日由於吴家生意江河日下——
整个公馆内都是一片愁云惨澹,就连自家小姐也每日紧锁眉头——
今个儿好不容易出来,坐在一旁的丫鬟,便不由得打趣道。
只不过吴语棠并没有回话——脑海中却不由自主的浮现那道挺拔清俊的身影,嘴角刹那弯起一抹笑容。
「停车——停车!」
汽车驶过南京路,走了八九分钟,拐进一处街道时。
前面冒出来四五个汉子——手里提着棍棒匕首,凶神恶煞,直接把汽车截住。
「他们——这是要干什麽?」
突然刹停的汽车,让吴语棠不由身子一晃,看着外面几人,来者不善——顿时间有些惊慌——
没等司机接着起步,车门被猛然打开。
吴语棠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混合着汗臭和菸草味道——传来。
「小姐!」
眼巴巴望着,自家小姐被人从车里拖拽出来——一块粗麻布罩住,塞进了汽车的後备箱。
随着引擎发动,车身猛地一窜,彻底消失在拐角。
「老爷!老爷!不好了!小姐————小姐被人绑走了!」
吴公馆,司机几乎是连滚带爬、魂飞魄散地从未外面跑进来——
而丫鬟同样发髻散乱,衣服摆沾满了尘土,脸上惊恐久久未散。
「什麽?」
刚从银行回来的吴敬亭,坐在沙发上闻听此讯,眼前一黑,手里的茶碗「哐当」摔得粉碎。
「在————在哪里?光天化日————」吴老爷哆嗦着手指着两人,一口气几乎上不来,,巡捕呢?报警了没有?」
「没、没看见巡捕————那些人,一下子冲出来,把小姐拖上车,车————车往西边开了!老爷,快去救小姐啊!」丫鬟哭得几乎瘫软在地。
司机争执中,也受了伤,额头淌着血迹未乾,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当时的惊险:「————
五六个人,都穿着短打,蒙着脸————车子是黑色,没看清牌照————」
吴老爷子喘着粗气,到底是经过风浪的,心中虽然焦灼,但仍旧强自镇定下来,「快!备车!去警察厅!和巡捕房————————对了——快去找人让振业回来————」
不敢有任何的耽搁——吴家的汽车风驰电掣般冲向警察厅。
申市警察厅,位於老城厢附近,门房里,两个穿着黑制服的警员正围着一个小炭炉,炉子上坐着个吱吱作响的铜壶,壶嘴喷着白汽。
「他娘的,这鬼天气,湿冷湿冷的。」一个瘦高个啐了口花生壳。
「知足吧,好歹屋里还有个火。」另一个矮胖的警员懒洋洋地剔着牙,「比出去站马路吃灰强————你瞧瞧——自打上头换了人——总务科,督察处都换了一茬——」
两人一边剥着花生,一边闲聊——
「————前些年——烟馆,赌档,多少油水进了他们的口袋——咱们连口汤都喝不上————依我说——都该给他们抄了——」
正说着,大门被「砰」地撞开,一阵哭喊声传了进来。
只见丫鬟扶着门框,脸色惨白,後面跟着铁青的吴老爷子——
「长官!报案!我家女儿被人绑了!」吴敬亭扑到接待台子前,声音变了调,但仍旧强撑的说道。
两个警员被惊动,这才慢吞吞地转过身。
只见瘦高个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在吴老爷身上停了停。
一身的缎面马褂,也算是个体面人。
「绑票?」矮胖的那个打了个哈欠,显然见怪不怪,言语中有几分不以为意,「啥时候?啥地方?绑匪留话没有?要多少赎金?」
「就在刚才!南京路不远,没留话!长官,求求你们快派人去追啊!」丫鬟急得直跺脚。
「南京路那边啊————」瘦高个挠了挠耳朵,和同伴交换了个眼色,靠着租界——
和洋人扯上关系,这事有些麻烦。
「那边靠近租界,又是光天化日————会不会是认错人了?或者自家小姐跟人————
「放肆!」吴老爷气得浑身发抖,拐杖重重顿地,「我吴敬亭的女儿,岂是————咳咳「」
「哎,老先生别动气嘛。」矮胖警员摆摆手,依旧是一副懒散模样,带着敷衍的说道,「这年头,上海滩哪天没几起绑票勒索?怎麽查的过来——
这样你们先填个单子,把情况写清楚,住址、姓名、被绑人相貌特徵、有无仇家、怀疑对象————写好了交上来,我们按程序受理。至於追查嘛————」
两人拖长了声音,「得等上头派任务,哪能说去追就去追?谁知道车子跑哪儿去了。」
「程序?我女儿现在生死未下,你们跟我讲程序?!」吴老爷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老先生,话不是这麽说。」瘦高个接口,带着点教训的口吻,「我们警察厅有规矩的。再说了,没头没尾的,让我们怎麽查————说不定就是几个小毛贼抢了钱财,看你们小姐穿得好,顺手捞走,吓唬吓唬,过两天也就放了。这种案子,我们见得多了。」
瞧着两个警员你一言我一语,丝毫没有行动的意思。
吴敬亭顿时急火攻心,眼前一昏,差点就要栽倒下去。
「呦——吴老爷——您怎麽在这儿?」
一道略带惊讶的声音从旁侧传来,随即一只手扶住了吴敬亭险些倾倒的身子。
吴敬亭稳住心神,擡头一看,心中顿时燃起一丝希望。
来人约莫四十多岁,穿着深灰色警官制服,面容瘦削,正是过去打过几次交道的行政李振林。
之前吴家生意顺遂时,这位李科长没少来「拜会」,也算是有些点头之交的情分。
「李——李科长!」吴敬亭反手抓住李振林的胳膊,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您可要救救小女!语棠她——她被人当街掳走了!」
李振林闻言,脸色顿时也严肃下来,对着方才那两名警员斥道,「没点眼力见!还不给吴老爷看座,倒杯热茶来!」
「李科长——吴老爷——稍等!」
只见瘦高个儿警员,立即变了态度,点头哈腰,连忙应下去拿茶碗——
「吴老爷,慢慢说,究竟怎麽回事?」
吴敬亭强压惊慌,将事情经过简要说了一遍,声音发颤「李科长,看在往日情分上,请您务必立刻派人去追查————绑匪没留话,我怕迟了——
迟了语棠她————」
李振林听着,眉头却渐渐锁紧,露出为难的神色,最後叹了口气,压了声音「吴老爷,您的事,我李某个人是十万分想帮的。令千金遭此大难,谁听了不揪心?
可是————」
这一可是,让吴敬亭,心头猛的一颤!
果然,紧接着话锋一转,「哎————今时不同往日啊。您也知道,这几天里,厅里上上下下,换了不少人。」
说着,眼神往里面办公室的方向瞟了瞟,「新来的厅长,是张大帅的人,尤其是——还牵扯到租界附近或者可能涉及帮会势力——
谁不知道如今张大帅和青帮关系走的近——
更要谨慎————没得到上面明确指令,谁也不能擅自行动,怕——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可这是绑架!人命关天!」吴敬亭急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啊。如今这警察厅是谁管事——难道见死不救?」
「是林宪祖——只不过林厅长军务繁忙,不大常来,如今是李子文,李厅长管事!」
「李子文?」吴敬亭喃喃自语重复两句後,并不认识这人。
这才重新回过神来——
「李科长,通融一下,日後吴某必有重谢!」
李振林苦笑着摇头,拍了拍吴敬亭的手背,「吴老爷,您是老江湖,应该明白。不是我不通融————这两天上多少人被革职查办,现在还在班房里蹲着呢。」
看着吴敬亭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似是心中不忍,不由得语气放缓,带着无可奈何,「再说了,您看我这————唉,不瞒您说,我现在也就是个空架子。
————行政科管的是户籍、治安这些日常琐事,真正的侦缉、抓人,那是司法科和下面分局、侦探队的事。没有上头批的条子,我连一兵一卒都调不动。各科室现在都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
吴敬亭听着一颗心直往下沉,寒意从脚底窜起。
旁边炭炉上的铜壶依旧吱吱作响,喷着白汽。
「————或许,您可以再想想别的门路?上海滩这麽大,有些事,警察厅办不了,未必就没人能办————再想办法,瞧瞧!」
吴敬亭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绝望——颤巍巍地站起身,对李振林勉强拱了拱手,声音嘶哑,「多谢————李科长。」
就在这扯皮当口,警察厅厚重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只见一阵冷风卷入,吹得炭炉里的火苗明灭不定。
一个穿着挺括的深灰色中山装,外罩呢子大衣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李厅长好!」
「李厅长好!」
见得来人————李振林和刚才两个慌忙起身,神色肃穆,身子笔挺的行礼喊道。
李子文的目光扫过大厅,看着眼前几人——,眉头微蹙。
今个儿和洋行周旋——有些疲惫——哪里还有心思,搭理这些日常琐碎,脚步未停,只是看了一眼——就打算直接穿过大厅去後楼自己的办公室。
「————小姐!我家语棠小姐啊!你们不能不管啊!」
听见来人是警察厅的厅长——只见那丫鬟,却动了心思——
如果警察厅不管——小姐可真就危险了。
便顾不得许多,带着哭腔的尖叫,混杂着「吴家」、「绑架」、几个字眼,猝不及防地刺入李子文的耳膜。
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语棠?
吴语棠?
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在脑袋,李子文原本冷峻的脸上,终於出现了变化。
倏地转过身,目光如炬,看着满脸泪痕的丫头,又瞧了眼旁边摇摇欲坠、面色灰败的吴老爷子,一股不详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
几乎是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怎麽回事?」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瞬间让丫鬟也止住了嘴。
「李、李厅长!————是来报案的——说是他们家的小姐被人绑架了——」
两个警员连忙站直了身子,言语有些哆嗦回道——
李子文根本没看他们,目光紧紧锁住丫鬟和吴老爷子,「你说清楚,你家小姐叫什麽「」
「吴————吴————语棠!」看着慑人的目光,丫鬟强撑着哆嗦回道。
这三个字,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子文的心头——精神一阵恍惚,身後老谢连忙扶住——
「语棠,怎麽了?」
丫鬟连忙,语无伦次地哭诉:「小姐————小姐从永安公司出来,被人————被人拖进一辆黑汽车绑走了!车往西边跑了!老爷和我来报案,他们————他们————」
李子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语棠被人绑走了!
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带着愤怒,猛地转向那两个警员,眼神锐利好似寒冰!
「接案记录呢?
现场勘查派人了没有?
沿途巡捕房通知了没有?
追查车辆的指令下达了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又快又急,砸得两个警员张口结舌,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李厅长————这、这个————他们刚来,单子还没填————「」
「废物!」李子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里的寒意让周围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不再理会他们,迅速对跟在身後的老谢下令,「谢哥,立刻带几个人,开车去南京路及周边区域搜索,询问所有可能目击者,尤其是报童、黄包车夫、路边摊贩!重点是黑色汽车,往西方向!快!」
「是!」老谢毫不迟疑,转身便走。
李子文又看向惊魂未定的吴老爷,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吴伯父,您先别急,坐下缓口气。这里交给我。」
看着李子文他大步走到接待台,一把扯过空白的报案记录簿。
吴敬亭不由得一怔,虽然不知道这位新上任的警察厅长怎麽认识语棠——
但心中明白——这次自家闺女或许有救了——
只见李子文,手中的笔落下,游走龙蛇,记录一些信息。
接着对旁边噤若寒蝉的警员下令,「立刻通知刑侦科、交通科所有不当值的人,全部取消休息,半小时内到厅里集合!————联系西区各个分局、巡捕房,设卡盘查可疑车辆,尤其是黑色轿车————
还有——查今天中午以後,所有从南京路方向驶出的黑色福特车记录!」
虽然心中焦虑,但李子文却格外的冷静,一道道指令——带着股斩钉截铁的狠劲。
整个警察厅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肃杀起来。
电话铃声开始急促响起,脚步声变得匆忙。
语棠————
无论是谁,敢动她,都要他们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李厅长——李厅长!」
李子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戾气,扭头盯着一旁——欲言又止的李振林。
「李厅长——这事毕竟发生在租界附近——我们警察厅去查————有些时候反而顾忌不少——」
「继续说!」
瞧着李子文脸色和缓一些,李振林带着几分讨好和狡黠,连忙接着说道,「而且这夥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绑走吴小姐——定然背後有所依仗——其中或许有帮派影子——若是能让黄老板,杜老板这些青帮大佬出面,或许能事半功倍。
听完李振林的话,李子文眼神一凝,没有片刻的犹豫。
「备车——去杜公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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