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银行大厅里的冷气开得足,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氛,目的是缓解顾客焦躁情绪。
可宁采薇丝毫没被缓解到。
“宁小姐,单日购汇超过五百万美元,系统强制要求补充材料。”
她的私人顾问将平板电脑轻轻推过来,指尖点着屏幕上的条目,“您填写的用途是‘境外生活与投资’,这太宽泛了,我们需要看到一份具体的文件。”
“比如?”
“学校的录取通知、长期的租房合约,或有法律效力的投资意向书……”
宁采薇深深拧起眉头,她重生的时间节点太仓促了,短时间搞不来这些正式文件。
婚礼定在下个月十五,距离现在不到一个月时间。
这期间还有其他资产需要处置,怕时间上来不及。
她努力不让焦灼渗出来:“这是我个人资产全球配置的一部分,我可以签署无限责任声明,所有风险我自己承担。”
顾问歉意笑道:“抱歉,宁小姐,这不是声明能解决的问题。”
“即便购汇审批通过,这么大一笔钱一次性汇往一个……恕我直言,一个开设不久、交易记录几乎为零的外国账户,反洗钱系统百分之百会拦截。”
“最稳妥的建议,是分批次、小额操作,或者,您能让收款行出具一份说明函……”
分批?夜长梦多。说明函?更不可能。
她国外账户的身份资料和“宁采薇”这个名字,关联越少越好。
没想到第一步就卡住了。
宁采薇指尖冰凉,面上却不显。
就他们僵持不下之际,秦家的管家,忠叔,在在银行总经理的亲自陪同下,走了进来。
麻烦了。
宁采薇垂着头,深怕被看到。
在这起卷钱逃婚跑路的计划里,秦家大概是唯一算得上无辜的。
上辈子没什么交集,这辈子无冤无仇。
她不是没想过逃婚后秦家的反应
暴怒?或许。
但以秦执冷清到近乎漠然的性子,大概只会觉得颜面受损,然后干脆利落地换一个新娘。
她刻意不去深想。
骗婚固然缺德,可她一没骗秦家钱财,聘礼会全数退回。
二没骗他感情,他们本来就毫无感情基础。
只要姿态做足,钱财两清,他那样的人物,不至于对她穷追不舍吧?
但想归想,“万一”的刺始终扎着。
最稳妥的,便是天知地知她知。
在尘埃落定前,绝不能让第三个人,尤其是秦家的人,嗅到一丝风声。
可偏偏,撞了个正着。
秦忠看见她,眼中讶异一闪而过,随即恭敬地躬身:“宁二小姐,没想到在这里遇见您。”
宁采薇迅速挂上得体的微笑,站起身:“好巧啊忠叔,我来处理一点个人财务。”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蠢。来银行不是处理财务,难道是喝茶吗?欲盖弥彰。
忠叔却像没察觉任何异样,目光温和地扫过她紧绷的肩膀,以及面前摊开的文件。
“二小姐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宁采薇心念电转。
否认?更可疑。承认,怎么说?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冒出来。
她垂下眼睫,脸上飞起一点薄红,声音低了三分,带着点难为情的羞赥:“是有点小事。”
“我想提前换些外汇,以备不时之需。”
“哦?”忠叔耐心等着。
“我听说,欧洲有几个小岛,风景很好,冬天暖和。”
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忠叔一眼,又低下头,指尖卷着衣角,“我就想着,婚后出国去看看,散散心,旅个游什么的......怕临时准备来不及,所以想先备着点钱。”
忠叔怔了怔,“您一个人去吗?”
宁采薇咬了咬唇:“我也想两个人,但......”
她声音渐低:“考虑到他腿脚不方便,长途飞行太辛苦……还是我一个人去好了。”
原来是想跟少爷度蜜月,又不好意思明说。
忠叔阅尽世事的眼里,漾开一抹怜爱。
“二小姐,别看少爷面冷,他心里啊,最重情分。”
秦忠提点道:“您既是他的妻子,有什么心愿,只要合情合理,他断没有不应的道理。”
“像蜜月这样的事,本就该他费心安排,哪里需要您动用自己的钱。”
没想到,用谎言换回来的,是真诚。
她心头一悸,忽然有点不敢看秦忠的眼睛道:“不不不,秦家在婚礼上破费太多了,出国旅行是我自己贪玩,想看不一样的风景。”
脸颊上的热度,这下倒有七八分是真的了。
一旁的总经理察言观色道:“秦管家,您看看,宁二小姐还没过门,就这般贤惠懂事,处处为秦先生着想,秦先生真是好福气啊!”
忠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看宁采薇的眼神怎么都满意。
“陈总,您也听见了。这位宁二小姐,是我家未来的少夫人,下月就要大婚。她的事,便是秦家的事。”
陈总经理心领神会,立刻吩咐顾问开启最高权限处理。
事情就这样轻巧地迎刃而解。
**
当晚,秦宅书房。
忠叔汇报完婚礼筹备的各项开支,合上账本,像是忽然想起:“少爷,今天下午我在银行,遇见宁二小姐了。
秦执的目光从财报上移开,静默地投向他。
“二小姐在办理一笔数额不小的跨境转账,遇到了些常规的审核,耽搁了些时间。我让老陈给她行了方便,事情已经办妥了。”
忠叔措辞谨慎,只陈述事实。
“跨境转账?”
秦执的眉梢动了一下,“难道她最近有出国的计划?”
忠叔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说是为了度蜜月。”
“二小姐悄悄规划着呢,想婚礼后去欧洲的暖和海岛,连钱都打算用自己的,说是怕让秦家破费太多,不忍再添负担,又体贴您腿脚不便,索性想一个人去。”
“......”
书房里倏地一静。
笔尖悬在半空。
蜜月?
这个词于他而言,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他娶妻,考量的是责任、是合适、是给家族一个交代,也是让嫂子安心。
他设想过最理想的婚后状态,不过是相敬如宾。
次一等,便当是多一个安静合宜的摆设,放在这座宅子里。
他从没预想过婚后还要跟她一起“度蜜月”。
蜜月的“蜜”,是两情缱绻,是情到浓时,难分难舍,才需要找一个世外之处将彼此融进去。
而她,只跟他见过两面。
总是安静垂眸、偶尔抬眼偷看他的小女人,竟在背后偷偷计划这个。
是因为年纪小,对婚姻存着天真浪漫的幻想?
还是说,她对他这个未婚夫,存在好感与期待?
秦执忽觉喉结处有点发干。
握着钢笔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一道凹痕。
“小孩心性。”他点评道。
忠叔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瞧见自家少爷那微微泛红的耳廓。
秦执清了清嗓子,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仿佛随口一问:“她准备了多少钱?”
“听老陈那边说,大约八千万。”
“八千万?”秦执的眉头蹙起,“这点钱够做什么?”
他提起笔,在文件末尾利落地签下名字。
“给她去办张副卡,挂我账上,额度不做限制。”
忠叔低下头,掩住上扬的嘴角,“是,少爷。我这就去办。”
书房门轻轻合上。
秦执独自坐在灯光里,半晌没动。
眼前报表上的数字被扭曲成了她的脸。
瞧着文文静静,做出的事却这么大胆。
说他“画地为牢”,怎么?想把他带出牢笼?
自以为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抬手,松了松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觉得书房里有点太热了。
**
当天深夜,宁采薇独坐在飘窗边抽烟。
手伸出窗外抖烟灰的时候,国外银行的到账通知来了。
一串令人心安的余额数字,静静躺在那里。
她看了好一会儿,闷闷地笑出声来。
窗外城市灯火流转,她抬起头,眼底映着细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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