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黑石林深处,二十年前,秋。
刘大疤还不是疤脸刘。他那时二十二岁,是北境最有天赋的年轻猎人,能凭一把猎弓在永冻雪原边缘猎杀冰爪狼,是部落里姑娘们偷偷爱慕的对象。
他脸上也没有那道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的狰狞疤痕。
改变一切的,是一场“意外狩猎”。
那年秋季,部落长老接到天机门北境分阁的悬赏:黑石林深处出现“浊化妖熊”,已伤十七人,需猎杀,报酬三百下品灵石。
刘大疤主动请缨。他带着最好的猎弓、淬毒箭矢,和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进了黑石林。
第四天黄昏,他们找到了妖熊巢穴。
那熊大得离谱,肩高近一丈,浑身黑毛脱落,露出下面腐烂流脓的皮肤,眼睛猩红,口中滴落的涎水腐蚀地面“滋滋”作响。
“这不对劲……”刘大疤拉弓的手有些抖,“这不像寻常妖兽……”
但箭在弦上。四人同时放箭!
妖熊怒吼,箭矢射入它腐烂的皮肉,却如泥牛入海。它狂扑而来,一爪拍碎了一个兄弟的脑袋。
“跑!”刘大疤嘶吼。
逃亡途中,又一人被妖熊追上,拦腰咬断。
只剩刘大疤和年纪最小的阿木。两人慌不择路,逃进黑石林更深处,却误入一片诡异的黑雾区域——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归寂之眼”浊气泄露的边缘。
黑雾中,视线不清,妖熊的咆哮却越来越近。
阿木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刘大疤回头去拉他,妖熊的巨爪已至眼前——
他下意识推开阿木,抬起猎弓格挡。
“咔嚓!”
猎弓断裂,熊爪划过他的脸。剧痛!视野一片血红!
但预想中的死亡没有到来。
一道清冽剑光破雾而来,如星河垂落,精准刺入妖熊眉心!妖熊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黑雾中走出一个青衫男子,约莫三十多岁,面容清俊,气质出尘。他手中提着一柄古朴长剑,剑身云纹流转。
“能站起来吗?”男子问。
刘大疤捂着血流如注的脸,咬牙点头。阿木早已吓傻。
男子查看妖熊尸体,眉头紧皱:“浊气侵蚀到这种程度……泄露又加重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两枚丹药:“服下,可暂缓浊气侵体。”
刘大疤接过丹药,没有立刻吃:“前辈……是天机门的高人?”
男子顿了顿:“算是吧。我叫云崖。”
云崖真人。
刘大疤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在北境修士中意味着什么——天机门第七代掌印,当世最顶尖的阵法与封印大家。
云崖真人简单处理了刘大疤的伤口,又给了他一瓶祛浊丹:“每日一丸,连服七日,伤口不会恶化。以后尽量别接浊化妖兽的悬赏,你们对付不了。”
刘大疤想问更多,比如这浊气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天机门要管这些,但云崖真人已转身准备离开。
“前辈!”刘大疤忽然跪下,“我想跟您学本事!我想……以后能保护部落的人,不再被这种怪物伤害!”
云崖真人回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你的脸会留疤,”他说,“你的修行资质也很普通。这条路,比你想象的要难得多。”
“我不怕!”刘大疤抬头,眼中是年轻人特有的倔强,“至少……我想知道,我兄弟到底是为什么死的!”
云崖真人沉默良久,最终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子。
“这是最基础的《引气诀》和《破邪箭术》。若你能在三年内入门,可来问道城天机分阁找我。”
他顿了顿:“但记住——修行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守护你想守护的东西。若你被仇恨蒙蔽,我会亲自废你修为。”
说完,他身形化作青烟,消失于黑雾中。
刘大疤握紧册子,对云崖真人消失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此后二十年,他再没见过云崖真人。
他脸上留下了疤,部落里的人开始叫他“疤脸刘”。他资质确实普通,三年才勉强引气入体,十年才到炼气二重。
但他从未停止修炼那本《破邪箭术》,也从未停止猎杀浊化妖兽——不是为了悬赏,是为了不让更多猎人像他兄弟那样不明不白地死。
他也偶尔会去问道城天机分阁附近转悠,想碰碰运气再见云崖真人一面,但每次都被告知“云崖真人云游未归”。
直到三年前,天机门覆灭的消息传来。
疤脸刘在猎屋里坐了三天三夜。他想不通——那样强大、那样正义的云崖真人,怎么会“勾结古魔”?
但他什么都没做。因为他记得云崖真人的话:“修行不是为了复仇。”
他只是一个炼气三重的小小猎人,改变不了什么。
直到那个午后,他在老余记客栈,接过一个额头缠布条的少女递来的修补符箓。
符箓边缘那冰蓝色的纹路,让他想起了二十年前黑雾中那道清冽剑光的气息。
他问余三娘这丫头什么来历,余三娘只说“远房侄女,可怜人”。
疤脸刘没再多问,但他悄悄跟了江曳雪几次——看到她被影鼠盯上,看到她独自在暗巷中搏杀,看到她眼中那股不肯屈服的光。
那光,像极了二十年前黑石林中,推开兄弟迎向熊爪的他自己。
于是,在江曳雪需要冰魄寒蕊时,他托少年带话、给灵石、指路孙瞎子。
在江曳雪进入天机分阁后,他每隔几天就会去老余记坐坐,看似喝酒,实则是告诉那些暗中窥探的眼睛:
“这丫头,我疤脸刘罩着的。”
他知道自己罩不住什么。但他记得云崖真人的恩,记得那本改变他一生的册子。
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要为。
因为猎人最懂——有些踪迹,一旦放过,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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