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堂,血誓厅。
昏暗的厅堂内,仅点着几支牛油火把,光影跳动,映照出韩烈那张半隐在阴影中的脸。
他身材并不高大,但坐在那里,却像一头蛰伏的凶兽,周身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龙九跪在下方,断腕处草草包扎,脸色惨白如鬼。
一旁的赵刚靠在椅子上,右手伤口已被厚厚包裹,但每一次心跳,都似乎能牵扯出剧痛,让他蜡黄的脸颊不住抽搐。
“十寸刀芒……真武夫……”韩烈的声音嘶哑低沉,像砂纸摩擦,“十六岁……呵呵,好,好得很。”
他缓缓站起,阴影随之移动。
“我黑虎堂在周县立旗十五年,刀下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丢面子的事有过,”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但像今天这样,被人把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还踩进泥里的……这是头一回。”
“堂主!”
龙九猛地抬起头,脖颈青筋暴起,声音凄厉。
“请您下令!属下愿为先锋,今夜就踏平听雪楼!鸡犬不留!那小子……那小子要活捉!属下要亲手把他一身骨头,一寸寸捏碎!”
说罢,他完好的左手死死抠进地砖缝隙,仿佛那就是陈浪的骨头。
赵刚嘶声补充:“还有……楼里那些贱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厅中侍立的十余个核心帮众,呼吸纷纷粗重起来,眼中凶光毕露,手已按上刀柄。
沸腾的杀意几乎要顶开沉重的屋顶。
韩烈背对着众人,面朝墙壁上一副模糊的猛虎下山图。
片刻后,他豁然转身,眼中杀意升腾。
“传令!”
“黑虎堂所有护法即刻集合!”
“今夜……就血洗听雪楼!”
龙九顿时狂喜。
赵刚同样眼神热切。
在场帮众,无不热血澎湃。
十六岁的真武夫又如何?
惹了他们黑虎堂,就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然而,众人气血上涌之际——
“堂主三思!属下有要事禀告!”
一个清亮却急切的声音打破了即将凝固的杀意。
江宇一步跨出队列,抱拳躬身,姿态恭敬,声音却清晰无比地传遍大厅。
刷!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淬毒的箭矢,瞬间钉在这个平日并不起眼的“神偷手”身上。
龙九更是猛地扭头,独眼几乎要瞪裂:“江宇!你找死?!”
韩烈慢慢转过身,阴影中,他的目光落在江宇身上,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江宇后颈的寒毛瞬间立起。
“说!”韩烈只给了一个字。
江宇深吸一口气,压下本能颤栗,语速快而清晰:“堂主,诸位兄弟!报仇雪恨,天经地义!我江宇也恨不能生啖其肉!”
他先表忠心,稳住众人情绪,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但请堂主细想,那陈浪年方十六,此前籍籍无名,为何能一夜之间刀法通神,成就武夫?”
他目光扫过众人,见有人露出思索之色,才继续道:“属下归来前,特意在听雪楼附近探查。楼中并无异样,但……属下隐约感觉,暗处似有目光窥视,绝非寻常。此子崛起之速、手段之狠、底气之足……绝非无根浮萍!”
“高人指点”这四个字,虽未明说,却已如冰冷的鬼手,攥住了厅中不少人的心脏。
在周县,能轻易造就一个十六岁武夫的,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沸腾的杀意,悄然渗入了一丝迟疑的冰水。
韩烈眼中的阴影微微波动,他重新坐回了那张铁木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江宇,”韩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照你这么说,孙厉白死,龙九、赵刚白残,我黑虎堂的脸面,就这么算了?以后是不是随便哪个阿猫阿狗,都能来踩上一脚?”
压力如山,瞬间回到江宇肩上。
江宇却似早有准备,腰杆挺直了些,声音也沉稳下来:“堂主明鉴!仇,当然要报!而且要报得堂堂正正,让整个周县都看着,得罪我黑虎堂的下场!”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属下提议,依江湖规矩——向陈浪提出复仇约战!”
“派人递上战帖,言明前因,约战陈浪。时间可由他暂定,地点则由我们来定,以示我堂‘公道’。只要他敢接帖应战,便是生死各安天命!届时,众目睽睽之下,我堂高手阵斩此獠,就算他背后有人,也挑不出理来!”
厅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火把噼啪作响。
众人脸上的狂怒渐渐被思索取代,连龙九和赵刚,眼中也闪动着权衡的光芒。
韩烈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下了。
他深深看了江宇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皮囊,直抵内心。
半晌,他嘴角缓缓扯起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很好。”
“江宇此议……甚合我意。”
“传令:血爪、影梭,暂停手中一切事务,即刻返堂。”
“明日午时之前,我要看到一份万无一失的‘约战’方案,以及……确保那小子必须‘接受’这份好意的办法。”
“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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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宅。
李俊安书房。
黄云躬身立着,添油加醋地将今晚之事汇报完毕,尤其强调陈浪“目无王法、当众杀人、刀挟公差”。
李差头是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手指轻轻敲着桌上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那来自他在东城区的眼线,提及今晚听雪楼事件的情报。
“十六岁的真武夫……姜家玉佩……”李差头沉吟,“黄云,你觉得,我们按律法办,有几成把握拿下他?拿下之后,又如何处置?”
黄云咬牙:“大人,此子桀骜不驯,武力惊人,若放任成长,必成祸患!应趁其羽翼未丰,以雷霆之势剿灭!至于姜家……我们依法办事,姜家也说不出什么。”
李差头瞥了他一眼,心中冷笑:愚蠢。
姜家给出玉佩,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哪怕只是施舍游戏,也轮不到你我来破坏规则。
“缉拿文书照发,程序要走。”李差头缓缓道,“但告诉下面的人,遇到陈浪,以围困劝降为主,没有我的直接命令,谁都不许动手。尤其是,如果黑虎堂的人先动手了……我们就‘维护秩序’,‘防止事态扩大’。”
黄云一愣,随即明白:这是要坐山观虎斗,甚至驱虎吞狼。
让黑虎堂去碰姜家的钉子,城卫司再见机行事。
“另外,”李差头补充,“查一查听雪楼林娘的底细,看看有没有别的把柄。有时候,对付猛兽,不需要硬碰硬,抓住它的软肋,一样能锁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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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密室。
王员外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密室里来回踱步。
他对面坐着一个师爷模样的人。
“老爷,县尊那里已经打点好了,答应明日会‘关注’此案,但暗示我们,证据要‘充分’。”师爷低声道。
“证据?什么证据!那小子当众杀人是铁证!”王员外低吼,随即又泄气,“可他成了真武夫……还有姜家……”
“老爷,正因如此,我们才不能直接冲在前面。”师爷眼中闪过狡黠,“黑虎堂死了护法,韩烈必不会罢休。城卫司丢了面子,李差头也要找回来。我们只需……火上浇油。”
“如何浇?”
“散布消息。”师爷阴冷一笑,“就说,陈浪身上有异宝,或得了某种古老传承,才能如此年轻成就真武夫。”
“他斩杀孙厉用的刀法,疑似失传的顶级刀法《金光斩》……”
“总之,要让人相信,他身上有天大的机缘。”
“届时,眼红的,可就不止黑虎堂了……”
“周县乃至附近县域的亡命徒、独行客,都会像闻到血腥的鲨鱼一样扑来。”
“我们,只需坐收渔利,或者……在适当时机,‘买’下听雪楼的地契。”
王员外眼睛一亮,肥脸上露出狠毒的笑容:“好!就这么办!去,找几个口舌伶俐的,连夜把消息散出去,要快!”(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