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那天。
司家特意将宴会设在了族地东边仙氲缭绕的瀑边。
地方宽敞,四面通透,远处是青山,近处有流水,景致开阔。
长长的桌案摆开,灵果、佳酿、各色美食琳琅满目。
谢长生、周衍、宋迟、洛清音都到了,几人坐在司辰旁边那桌。
黑山和赤风坐在他们下首,红豆蹲在司辰肩头,好奇地左右张望。
司家这边,父亲司凯、二叔司澈抱着小司明、三叔公等长辈都在主桌。
族中几位有头有脸的管事、执事也各自落座。
人不少,气氛却算不上特别热闹。
因为……该来的,都没来。
司朔坐在三叔公旁边,从宴会开始前就坐立不安。
他眼睛时不时往入口方向瞟,手心一直在冒汗。
宴席进行到一半,他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旁边的执事:“那个……真没人来?”
执事恭敬地回答:“三爷,宾客名单上的贵客,除了谢公子几位,其余……确实都未至。”
司朔愣了愣,脸上的紧张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口。
酒是烈酒,入喉烧得慌。
他垂着眼,盯着杯底残留的酒液,看了很久。
宴席上,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这边,司朔已经走到三叔公面前。
他端着酒杯,膝盖一弯,直接跪了下去。
全场安静了一瞬。
三叔公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跪在面前的侄子,花白的眉毛动了动,没说话。
“三叔。”
司朔双手举杯,头低着:
“这些年,给您添麻烦了。”
“侄儿不孝,总惹您生气。”
“这一杯,敬您。”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三叔公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旁边侍女递来的酒杯。
老人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很慢地喝了一口。
然后摆摆手:“起来吧。”
司朔站起身,又走到司凯面前。
“大哥。”
他又跪下,举杯:
“这个家,辛苦你了。”
“以后……还得继续辛苦。”
司凯闻言失笑,他端起酒杯,跟司朔碰了一下,两人同时饮尽。
“上去以后,自己小心。”司凯只说了一句。
“嗯。”
司朔点头,起身走向司澈。
“二哥。”
他还是跪着,这次笑了一下:
“小时候我爱惹事,还总让你背锅。”
“八岁那年,爹在你被窝里发现的那本《春宫图》...是我放的...”
司澈怀抱着小司明的手一抖,眼睛瞪圆了:“特么的原来是你干的?!”
“十五岁那年,那个在南域假扮你...四处宣扬自己喜欢男人的...也是我。”
“三十岁那年...”
司朔每说一句,司澈的脸就黑一分。
等他说完,司澈整张脸已经黑得像锅底。
“对不住了二哥。”司朔笑着道。
司澈腾出一只手,端起酒杯,深吸一口气:“行,你小子…上去了要是缺灵石,记得托梦,家里给你烧点。”
说着,看着自己的弟弟,又叹了一口了气,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上去以后……好好的”
“别……别再瞎折腾了。”
“知道了。”
司朔笑着喝完酒,站起身,拍了拍司凯和司朔的肩膀。
“大哥、二哥,咱们上界再会!”
谢长生那桌,几人都看着这一幕。
宋迟小声嘀咕:“怎么搞得像……生离死别似的?”
周衍用扇子敲了敲掌心:“飞升不就是生离?至于死别……谁知道上界什么样。”
..........................
第二天一早,司家的飞舟启程。
飞舟很大,这是司家历代送人飞升用的船,叫“渡星舟”。
众人穿过族地小世界的屏障,进入外界夜空。
船头,司朔站在最前面,一身黑衣。
没人去打扰他,他只是站在船舷边,看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
飞舟速度很快,一夜之间便飞过数万里。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飞舟前方,出现了一片绵延的山脉。
就在飞舟要飞越山脉时,前方云层忽然散开。
一道身影,静静悬在半空。
那是个穿着墨色长裙的女子,长发如瀑,眉眼如画。
她就那么悬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酒坛子。
夜雨楼主,慕芊芊。
飞舟缓缓停下。
司朔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的女子,嘴巴张了张。
慕芊芊也没说话,只是抬手,将酒坛子抛了过来。
司朔接住。
坛口封泥已经拍开,酒香飘出来,是当年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喝的那种。
慕芊芊看着他,终于开口:
“这坛酒,藏了五百年。”
“本想等你来娶我时再开。”
“现在……送你上路吧。”
司朔抱着酒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多谢。”
慕芊芊看了他最后一眼,
“滚吧。”
“别再回来了。”
话音落下,她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云层深处。
飞舟继续前行。
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片花海。
合欢宗主苏妙音,就站在花海中央。
她还是那身素雅长裙,手里拿着一支刚折下来的海棠。
飞舟停下。
苏妙音走到船前,将海棠递过来。
“司朔。”
她看着他,眼里有笑,也有别的东西:
“你说你要去看星辰大海。”
“现在真要去了。”
“这枝海棠,是我院里开得最好的一枝。”
“带上吧。”
“就当……我也看过了。”
司朔接过海棠,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他想说什么,苏妙音却摇摇头,转身走入花海,没再回头。
飞舟再次启程。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云海里,山巅上,江河畔。
一个接一个的女子出现。
有的送来一瓶丹药,有的送上一件护身法器,有的只是远远站着,看一会儿,点点头,然后离开。
有的会骂他两句。
“负心汉!”
“混蛋!”
“上去以后别再祸害人了!”
骂完,却还是会丢过来一样东西,或是一枚玉佩,或是一缕青丝。
有的什么都没说,只是红着眼睛,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没入云雾。
司朔从头到尾都很安静。
他接过每一份礼物,认真收好。
对每一句骂,都点头说“是”。
对每一个远去的身影,都轻轻说一句:
“多谢。”
黑山从一开始的幸灾乐祸,渐渐笑不出来了。
他趴在船舷边,掰着指头数。
数到后来,他自己都数乱了。
赤风看不过去,帮他记着。
等到飞舟终于飞出东域地界,进入无尽海上空时,赤风报了个数:
“八十三个。”
“这还不算那些只远远看着没露面的。”
甲板上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船头那道黑衣背影。
宋迟张了张嘴:“……朔前辈,真乃神人也。”
谢长生点头:“佩服。”
周衍感叹:“这...”
众人看向司朔的眼神,已经从同情变成了敬畏。
这得是多大的本事,才能欠下这么多情债?
而且,有这么多人……甘愿来送他。
..................
半月之后,飞舟终于抵达无尽海。
海面一望无际,浪涛平静。
天空是瑰丽的紫红色,云层很低,压在海天交界处。
已经有其他观礼的人到了。
玄一道门、天机阁、藏锋山、璇玑宫……各大宗门都派了人来,各自乘坐专属飞舟。
见渡星舟到来,纷纷起身致意。
司朔最后看了一眼来路。
云海苍茫,来时的路已经看不见了。
他转身,看向前方的祭坛,深吸一口气。
飞升劫,要开始了。
就在这时,飞舟上的司辰轻轻“咦”了一声。
他抬眼望向九天之上。
那里有一股凡人察觉不到的气息,或者说...情绪。
那好像是...愉悦?
嗯?
愉悦什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