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初手里拎着两个印着“大家乐”醒目logo的外卖纸袋,推开虞卿办公玻璃门时,里面空无一人。
她熟门熟路地往里间的小阳台走,果然看见虞卿瘫在那张老旧的小竹椅上。
虞卿双脚交叠搁在矮凳上,一本厚重的书盖住了整张脸。
阳台外,细雨正滴滴答答敲打着遮雨棚,远处林立的高楼在雨雾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灰影,看不真切。
“和解书拿到了?”
沈念初把外卖袋放在旁边的小圆桌上,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塑料椅脚摩擦地面发出轻微声响。
虞卿慢了好几拍,才伸手拿开脸上的书。
她眯了眯眼,用手背遮在额前,适应了光线,才侧头。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疲惫:“算是……解决了吧。”
顿了顿,才补上那句让她心口发堵的话:“代价是一百万。”
“点解?”
沈念初瞬间拔高音调,漂亮的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傅肆凛他缺这点钱?他名下哪辆车的一个轮子不值这个数?他这摆明了就是故意搞你!”
“谁知道呢。”
虞卿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却失败了。
她的目光落在沈念初拆开的外卖盒上。
是“大家乐”经典的“一哥焗猪扒饭”。厚切的猪扒裹着浓稠酸甜的秘制酱汁,混合着炒香的洋葱和软烂番茄的香气,随着热气蒸腾起来。
这是她们学生时代最常点的套餐,那时总觉得一份不够,酱汁拌饭能开心地多吃一碗。
可此刻,她用筷子夹起一块裹满酱汁的猪扒送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心里却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涩巴巴,味同嚼蜡。
她放下筷子,默默划开手机屏幕。
银行APP的推送赫然显示着余额变动,那一长串数字并未因为刚刚的破财消灾而有丝毫轻松,反而因为这一笔巨额支出,显得更加捉襟见肘。
弟弟确诊PNH(阵发性睡眠性血红蛋白尿)后,每个月昂贵的检查费和营养支持像一座大山。
而母亲自从她生下弟弟后,精神状况就一直起伏不定,大部分时间需要静养和专人看护,家里的开销大部分都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这次咬牙回国,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打听到港城“安灵科技”正在研发一款针对PNH的新型靶向药,虽然还在临床试验阶段,但已是目前最大的希望。
才回来,一共被坑了两百万……
虞卿烦躁地推开几乎没动的饭盒,随手捏起果盘里一颗沈念初带来的车厘子。
果子硕大红艳,色泽诱人,可她看了两眼,又没了胃口,轻轻放了回去。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了。
她曾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设想过与傅肆凛重逢的场景。
或许是某次酒会的角落,或许是港城某条熟悉的街头。
她以为自己可以修炼得云淡风轻,甚至能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坦然说一句:“傅肆凛,好久不见。”
可现实却给了她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重逢在如此不堪的情景下,她像个慌不择路的猎物,而他是游刃有余、掌控一切的猎人。
所有的心理建设,瞬间土崩瓦解。
窗外的雨似乎更密了,雾气层层漫上来,将远处的楼宇吞噬得只剩朦胧轮廓,就像她眼下看不清、摸不透的未来,一片混沌,寒意侵骨。
“卿卿,”沈念初察觉到她身上弥漫的低气压,放下筷子,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别一个人硬扛。还有我呢,嗯?”
虞卿回过头,看着好友眼中真诚的关切,心头微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知道啦,沈大小姐。”
沈念初是在蜜罐里长大的,家境优渥,父母开明,人生最大的烦恼可能就是新款包包没抢到。
虞卿的许多苦楚,无法,也不愿对她细说。
当年她走投无路选择出国,连沈念初也瞒着,直到决定回国前才拨通那个电话。结果可想而知,被电话那头又哭又骂地数落了一个多小时。
可那责备里,满满都是心疼。
沈念初或许不懂人间疾苦的具体重量,但她给的温暖,是真实的。
虞卿抬手,用力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仿佛想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按回去。
掌心交错的生命线、事业线在指腹下清晰可辨,却看不出命运的丝毫提示。
她的心情,就像被窗外这港城无休无止的春雨彻底泡透了,湿冷的疲惫和茫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缠在心头,成了散不开、也驱不散的浓雾。
而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回半小时前,那个失控的瞬间。
傅肆凛问她。
“去国外谈了几个男朋友?”
虞卿乜了他一眼,觉得问得莫名其妙,前男友还管起了月老的差事了。
她自己都闹不清这股执拗是哪来的。
是对当年被绿的耿耿于怀,还是纯粹看傅肆凛不顺眼,横竖就是想刺他。
她扯着嘴角,语气平平:“我算算,五年。一年一个,算不算多?”
随后掰着手指数,“黑的、白的、黄的,什么样的都交过。”
再抬眼,男人眼底的怒火燃了又灭,最后沉成一片化不开的墨色。
多滑稽啊,当年明明是他嫌弃她的腿,如今连孩子都有了,再提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没等她反应过来,傅肆凛突然探身,食指和拇指捏住她的下颌。
他盯着那一翕一合的嘴,只觉得无端的烦。
想也没想,带着木质果香的气息笼罩下来,唇瓣毫无预兆地覆上她的。
虞卿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了。
她猛地偏头,在那片侵占的柔软上狠狠咬下。腥甜的铁锈味在彼此唇齿间炸开,这味道让她恶心,却也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傅肆凛吃痛,终于松了口。
“你有病啊!”
啪的一声脆响,又一记耳光狠狠甩了出去。
他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咬牙切齿。
“这回又是什么借口?”
虞卿觉得自己被狗咬了一口,抓起桌边的纸巾,用力擦拭着嘴角。
她回了一个借口,“我…PTSD。”
……
十分钟后。
季北隅捏着张烫金邀请函,整个人几乎趴在傅肆凛的办公桌上,脑袋凑得极近,像在鉴赏什么出土文物。
他盯着傅肆凛脸上那左右对称、微微肿起的红痕,从喉咙里憋出几声闷笑,最终彻底破功,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阿凛,你这新造型,是打算进军谐星界?左右开弓,还挺讲究对称美学!”
傅肆凛没理他,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机用黑屏反光照了照。
指印清晰,火辣辣的疼感还在。
虞卿……下手是真没留情。
他指尖无意识地擦过嘴角一处细微的破皮。
“笑够了?”
傅肆凛抬眼,眸光没什么温度,“有事说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