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槃不妄先是一怔,随即陷入漫长的愣愕。
他眼底没有半分惊喜,只剩沉沉的茫然与难以置信——他根本不信,亦或是不敢去信这番话语的真实性。
哪怕这句话,是他最为尊敬尊崇的师父所传达。
“......你说什么?”
“你听得真切,我亦无需重复。”
风乾面无表情道,“你应该知道——神无忆拥有的玲珑玄界。”
“玲珑…玄界?”
槃不妄瞳孔微缩,旋即似猛地意识到什么,“难不成......”
“不错。”
风乾颔首,道:“当年,神无厌夜亲自下令,命神无忆灭杀神无情。作为与神无情互许终生、痴恋至深的人,槃不妄,你应该比任何人都知晓,神无厌夜是个怎样的疯女人,以及她的残暴,她命令的不可违抗!”
“但即便如此,你错仇恨厌愤的神无忆,依然冒着巨大风险,暗中将神无情收入玲珑玄界,护她周全!”
“原来......竟是这样么?”槃不妄低声喃言,原本唯有黯淡灰寂的眼神,渐渐地有了一丝光彩与希冀。
她有些迫不及待想去见到神无情。
“所以......”
风乾冷冷瞥了槃不妄一眼,道:“你不但没资格恨她,反而对她有一辈子也偿还不完的恩情!”
听到这句话,槃不妄从脑袋的懵然与巨大惊喜中回神,旋即满是羞愧地低下了头。
他张了张嘴,先是问了一个问题:
“风乾统领,我对你所言之语,师父可能听到?”
“......”风乾没有回答,但沉默已是最好的答案。
下一瞬,一声沉闷如金石坠地的“噗通”震响,槃不妄双腿骤然屈膝,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膝下尘土微扬,周身气息都因这骤然的跪拜沉凝下来。
他这一跪,是对云澈,更是云澈身侧的神无忆。
他双膝跪地的身姿绷得笔直,满是极致的恭敬与赤诚。
“师父,您对不妄有知遇再造之恩,师娘对无情,亦有活命再生之德,此情此恩,弟子纵万死万世,亦难偿清分毫!”
“请师父师娘,受徒儿一拜!”
嗓音激昂震颤,字字皆是呕心沥血的恳切,话音未落,槃不妄不再有半分迟疑,头颅重重叩向地面。
身为枭蝶神国至高无上的神尊,此时此刻,槃不妄额头狠狠抵着尘土,行的是世间最郑重的叩拜大礼,满心感恩与敬畏尽数藏在这俯首叩拜的动作里。
遥远的远处,只一丝神识借助渊尘窥探此境神无忆。
“......”听到‘师娘’二字,她那平静的眸光轻轻眨了下。
默然片刻,遵从云澈的意志,风乾沉声道:“做好你该做的。”
“是!!”槃不妄声音前所未有的明亮。
......
遥远的远处。
云澈突然蹙眉。
“有何异处?”神无忆看向他,淡声问道。
云澈:“槃不妄身上......有着一股明显不属于槃冥祈恒诀的魔气,应是来自高位的魔神源血。”
“高位魔神源血?”
千叶影儿金眸微动,“莫不是渊皇所予?”
顿了下,她话音一转,继续道:“毕竟『槃冥破虚镜』乃魔族圣器,以它为核心衍生的破虚大阵,以黑暗魔气补充神力是最佳的选择。”
“且魔神之力越强,达成的效果也无疑越好,按照这个道理——渊皇末苏会培养槃不妄,也不算奇怪,反而再正常不过。”
“按常理来说,的确如此,但他身上的魔气,似乎有点儿问题......”
事已至此,云澈不敢有一丝一毫的疏忽大意,“但距离太远,无法具体探清什么问题。”
“你的黑暗永劫远在我之上,有关黑暗玄力的问题,难道还能难得住你不成?”
千叶影儿倒是毫不在意,“等汇合之后,你帮他抹去隐患不就好了?”
云澈依旧锁眉。
千叶影儿金眸微敛,唇角浅笑,忽地调侃道:“谨慎至此,啧啧......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狗男人,哪去了?还真是怀念。”
“今时不同往日,欲成此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岂能不谨慎?”
云澈冷冷剐了她一眼,沉声道:“蠢女人,我最近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也许吧。”
千叶影儿深深看了画清影一眼,但转瞬便又收回视线,意兴阑珊、阴阳怪气道:“不过你纵容还是严苛,在我身上花的时间是多还是少,我都无所谓。最好以永远都别在我身上画心思,我也乐得清净自在。”
龙裳蹙眉,带着疑惑与好奇凑近画清影,小声问询道:“她看你的眼神什么意思?”
“......”画清影未言未语。
她大概知道其中缘由。
毕竟最近这半年来,云澈对她可谓寸步不离。
虽然大半原因都是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助她有最大的实力提升,并帮她强行贯通领悟了折天九十九剑的第九十剑。
相比于她,千叶影儿早已被云澈调到了最佳状态,关键时期,自不会再另花费时间和精力在她身上。
更重要的是——因为太过忙碌,云澈事先应下的一个许诺未能如期兑现,千叶影儿虽可体谅,却也不可能毫不计较。
面对千叶影儿这副姿态,云澈缓缓抬手,在她如玉无瑕的眉心处,轻轻弹了下。
面对千叶影儿这般执拗模样,云澈缓缓抬起指尖,轻轻落在她莹白如玉、不染尘埃的眉心,屈指一弹。
细微轻响一瞬消散,千叶影儿骤然吃痛,细腻白皙的眉心瞬间晕开一抹绯红。
“你!!”千叶影儿切齿,抬手捂向眉心。
“等完事儿了再收拾你。”云澈面无表情声无波澜道。
“哦?”千叶影儿微怔,旋即满是挑衅地看向云澈,“我很期待,你会有什么新花样。”
......
净土,荒神神域。
荒神神域,是净土中独属于大神官的神域。
神域之内——不循天地玄理,没有祥云瑞霭,亦无仙光梵音。
绵延何止千万里,入目尽是苍古荒芜,天地呈一片沉哑的古白肃穆,天穹低垂如亘古巨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荒寂薄雾。
日月星辰,皆隐没无踪,唯有冥冥之中一缕缕亘古的大道荒气,亘古流转,生生不息。
这里的大地不是凡土灵壤,而是龟裂百万年的玄古岩陆,沟壑纵横交错,深不见底的裂谷间溢散着苍凉亘古的道韵,寸草不生,无花无木,不见半点生灵踪迹。
四下静得可怕,没有风声,没有兽啸,连灵力流动都近乎凝滞,只剩荒神之息的威压沉沉覆压天地。踏足此地,便似踏入了岁月尽头、万物归寂的荒芜原点。
“唉......这里好无聊啊。”云星落小手托着香腮,百无聊赖地看着前方。
“我也这么觉得。”
画星沉躺在一块荒岩上,比他身高还长的玄剑插在脑袋旁边。
他叹了口气,看着天上流转了古白色云彩,道:“到处都是同一个样子,母亲在闭关,只有那个叫殿九知的叔叔偶尔会来看看我们,陪我们练练剑,送给我们一些护身的玄器......关键是母亲不让我们离开这里。”
“我搞不懂——”
云星落香腮微鼓道:“这里可是净土唉,能有什么危险?偶尔出去荒神域又有什么关系嘛!”
“母亲自有母亲的道理,不过也快了,母亲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出关了。”
画星沉动作不变,躺在荒岩上看云舒云卷,沉默片刻道:“星落......”
云星落:“嗯?”
画星沉:“你说......父亲真的是坏人么?”
“当然不是!!”
云星落毫不犹豫道:“我相信爹爹不可能是坏人!”
“可父亲的的确确做了不少坏事,对母亲的欺骗和利用,也是真的,否则凭母亲对他的执念和感情,若不是伤了心凉了意,绝不会舍得离开。”
画星沉眸光暗沉,“不过......灭神国、戮神尊、夺神源、杀神官,虽然父亲做了许多坏事,但从到净土的第一天我就在想这个问题——净土,就一定是好的么?”
“唔?什么意思?”云星落侧眸看向他,眸露好奇。
“我在想,等某一天我们到了永恒净土,以绝对碾压的实力统治了那里,对那里的人来说,我们就是好人了么?”
“如果那里的统治者誓死捍卫自己的神国......不,那里没有真神,也没有神国,听剑尊们说,那里似乎以星界划分不同的势力......”
“如果他们誓死捍卫自己的星界,而净土不得不将之灭除,以儆效尤,这样的净土,是好的么?”
“而且还有个更近的例子——永夜神国,也就是云曦神国以前的名字。”
“剑尊们讲过,永夜神国的神尊暴虐无道,万兆子民深受其害,足足万余年,但净土始终未曾插手过问。”
“如果净土是好的,如果净土骑士标榜的骑士精神是真的,一定不忍那种事情发生......但现实和事实却是,他们听之任之,不闻不问......”
“对待深渊之世的子民尚且如此,净土真的会在意永恒净土之人的死活么?”
云星落听得脑子有些乱,正要说些什么,一道人影突然闯进了视线。
“九知叔叔!”云星落轻唤,注意力被打断。
“九知叔叔,我们的对话你都听见了?”画星沉眼角微抽,讪讪笑道:“这个话题,会不会对净土不敬?”
“会。”
殿九知一身尊袍,却很是自然地坐在画星沉身边,将荒岩当做椅背,后靠在上面。
对眼前这个五官与云澈七分相似的男孩,他抱着一种很复杂的心情。
“不过我不会说出去,况且童言无忌,即便被大神官得知,应也不会予你计较。”
“这样啊......呼......虚惊一场。”
画星沉擦了擦额间冷汗,旋即话音一转道:“那我刚才的问题,九知叔叔能解答么?”
“问题?净土是好是坏的问题?”
“对!”画星沉颔首。
“我也想知道。”云星落附和。
“这个嘛......”
殿九知短暂思考了一下,末了道:“我只能说,不好也不坏。”
“啊?”
画星沉、云星落同时露出疑惑,“什么意思?”
“到底还是孩子......”
殿九知笑着摇头,旋即道:“我教你们一句俗世之语,用来回答这个问题,应该再合适不过。”
画星沉:“俗世之语?”
“那就是......”殿九知摸了摸他的头,像教导亲族子侄般道:“大人的世界,只分利弊,小孩子的世界,才分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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