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霜画境中，待荼芯与衔婵的气息彻底远去，云澈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起身，只稍稍凝聚神识，胸腹间便传来一阵剧痛。唇边残留的血迹尚未干透，新的血又缓缓溢了出来。
“主人，荼芯圣祖最后一道烙印失控，是不是你刻意为之？”逆劫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几分迟疑。
“它本就会失控，只不过，我让它失控得更彻底一点而已。”
云澈缓了口气，才继续以魂音回应，“烙印撕扯神魂时，荼芯的读心曾有过短暂中断。他也是在那一瞬间，看清了烙印深处的隐患，以及唯一能够将其彻底祛除的办法。”
“反噬比我预想中更为猛烈。若非衔婵最后撤去本源防备，助荼芯压住了失控的力量，我，也未必能撑到将那份虚无本源，送入她体内。”
逆劫恍然：“那部分虚无本源，是主人故意分离出去的？”
云澈轻轻颔首：“这是为她祛除最后一缕烙印的，最好办法，咳咳.....但那份割舍出去的虚无，她无法真正炼化。若她适可而止，肯念在我帮了她的份上，放弃强夺我全部神源的打算，那，那点儿虚无本源，送她也无妨。”
“我感觉....这个可能性很低，就算她放弃，其他圣祖也不会允许。”
逆劫道：“若荼芯圣祖仍要强夺主人的神源，会发生什么？”
云澈试着动了动右手，指尖却只轻轻一颤，连抬起都做不到。
“那我们也许……有机会能从这里逃出去了。”
他望着上方摇曳的花枝，声音渐低：“希望，不要再出现什么意外。”
话音刚落，结界忽然泛起涟漪。
“有人来了。”
云澈合上双眼，散去强撑的清醒。积压的疲惫与伤痛随之涌来，转眼便将他重新拖入昏迷。
一道倩影疾掠而至，落在他身旁。
……
数月后。
圣殿之内，荼芯与衔婵相对而坐，双掌相抵。
属于魂忝的极小部分虚无本源，在无相之力的牵引下缓缓运转，一点点融入荼芯神源。此次已不同于先前的短暂接引，随着衔婵逐渐收回力量，那缕虚无仍旧安稳留在荼芯体内，未曾散去，也没有反噬的迹象。
轰——！！
气浪骤然铺开，殿内重重帷幕向外扬起，又被荼芯抬手压下。
衔婵收回双掌，凝神感知片刻，终于露出笑意。
荼芯垂眸。掌心之中，虚无法则缓缓缭绕，随着她的心念聚散，运转已无明显滞碍。
下一瞬，她抬手拂过身前，空间随之变幻，两人已出现在九天圣域上空。
虚无之力自她掌下延伸，散向四方。
刹那间，无数逸散于天地之间的圣族之力受到牵引，从山川、城池与荒野深处涌起，汇作一道道光流。其间夹杂着尚未散尽的残魂，魂核微弱，却仍保留着最后一点生机。
衔婵凝神看着。那些本应归于天地、等待轮回的力量，此刻竟在虚无之中重新凝聚，环绕残魂，一寸寸塑出血肉。
咚！！
一声沉鸣震荡长空。
聚集的神光骤然散开，化作一道又一道身影。千余名圣族之灵立于云端，目光起初尚有些茫然，待察觉到身前的气息，纷纷俯身跪下。
“参见，荼芯圣祖！！”
千声齐落，声威震天。
衔婵望着眼前这一幕，眼底多了几分真正的惊叹：“绕过轮回，直接回收逸散天地间的圣祖神力，重塑血肉，创世创生，再造圣族之灵。这份能耐，也只有虚无之力能够做到了。”
“但对虚无之力而言，这不过皮毛而已。”
荼芯扫过那些重获身躯的圣族之灵，淡淡道。
她挥手遣散众人，重新看向掌心。
“云澈并未将得到的魂忝传承全部割离，而只是一小部分，能做到眼下这些程度，于我而言已是极限。”
“不过，比预料中的顺利很多呢。”
衔婵双手叉腰，侧首看她：“玄戈那家伙亲自派人送来了不少从枝干世界掠夺来的根源之息，加上时间之境，云澈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了。这段时间，已有不少你的圣卫找他帮忙祛除圣祖烙印，然而这小家伙却只挑姿色绝佳者给治，治疗的同时，还占尽便宜。”
“身陨之前，这小家伙还想着风流一把，倒真是看得开。”
“......”荼芯眸光微动，只是静静看着掌间动荡的虚无法则。
衔婵看向她，也不再开玩笑，而是回到正事上来：“现在，我们总该进行最后一步吧？”
荼芯没有立即回答。
那缕虚无已经能够稳定承载，方才施展法则，也未曾出现失控。可每当她试图进一步感知其中的变化，便总觉得有所隔阂。能够动用，却远不如自身的命运与魅惑之力那般得心应手。
“虽然成功融合了这部分虚无本源，但为何……我总有种无法真正掌握它的感觉？”
“哦？”衔婵眨了眨眼，“你我虽为圣祖，但对虚无法则却知之甚少，若你觉得不妥，不如——我们去找幽泉请教请教？”
“向他请教？”
荼芯五指握拢，掌间虚无随之消失：“要去你去，我荼芯，不会去见一个观之生厌的人。”
“这不是没别的选择嘛，我们圣族就只有他一个人执掌虚无之力，总不能去找祖灵一族的鸢离吧？”
衔婵无奈地看着她，随后道：“这段时日，承载、接引、撤去无相，你我都反复验证过了。你得到的这点传承本就是残缺中的残缺，又才刚刚融合，暂时无法运用自如，也不奇怪。”
她略作停顿，继续道：“既然你不想去幽泉那里，那就直接开始最后一步吧。”
“……也许吧。”
荼芯眸光微动：“不过……”
衔婵等了片刻，却没有等到下文。她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淡去，目光从荼芯掌间移向了她的面容。
“荼芯妹妹，你别告诉我，你真的被那小子舍己而为你的举动，动摇了心境啊。”
荼芯：“……我没有。”
“最好如此。”
衔婵笑了笑，语气却认真了些：“此计关乎我族族运。包括我在内，其他圣祖不和你抢夺那小子，其一，是因我们早有约定，先到先得，其他人不得染指；其二，便是你足够强大，震慑大多圣祖绰绰有余。”
她看着荼芯，继续道：“而唯二有可能从你手中抢夺的，却皆为你倾心，尤其玄戈……幽泉更是有更紧急的事情需要处理。”
荼芯：“……”
“不过，玄戈送来那些根源之息，也不只是为了讨你欢心。”
衔婵抬手，替她拂去肩头一缕被风吹乱的长发：“东西送到了，我的无相也准备好了，云澈的伤势更不再是阻碍。其他圣祖们也都在等你成功的好消息，若你功成，我圣族亿万载所求最终目标，不日便可成真。所以，荼芯妹妹，你还要等什么呢？”
荼芯没有接话。
“若你真的下不去手，那不如让给我……我来代劳。虚无法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你却在这里踯躅犹豫，实在……不像我认识的你啊。”
云海自两人脚下缓缓流过。荼芯沉默片刻，终于深深吐出一口气，转身望向栖霜画境。
“……走吧，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衔婵笑意嫣然：“这就对了嘛，我们走，此事了结之后，祖灵一族也就基本……”
……
九天圣域之外，幽暗的虚空中，两道身影正无声前行。
鸢离掌间，那枚以圣族核心炼成的罗盘轻轻震颤，指向远处一片不断变换方位的朦胧光域。
数月追索，数次修正方向，她们终于找到了这里。
青华望向前方，刚要开口，罗盘表面忽然裂开一道细纹。维持至今的核心终于耗尽，碎裂的刹那，一缕属于九天圣域的气息逸出，与远处的护域阵纹遥遥相应。
青华立即抬手，将那缕波动抹去。
但圣域之内，已经有人抬起了头。
……
衔婵的话音骤然一顿，目光直射远方天际。
“这气息是……？”
似乎察觉到行迹已经暴露，对方也行动迅速，不再选择隐匿，速度百倍暴涨！！
呼！！
穹宇深处骤然裂开一道长痕，层层云海向两侧翻卷。两股强大无比、与此方天地格格不入的神威，轰然压下！
下方圣域之中，无数圣族之灵身形一僵，纷纷抬头。方才重塑身躯的千余人尚未远去，便被这股威压迫得俯身，惊骇望向苍穹。
“发生了什么？！”
“这股神力威压……祖灵一族反攻了不成？！”
衔婵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
“是……鸢离？还有另外一道圣祖气息。她们疯了不成，单单两人便敢擅闯我虚界圣域！！还有，她们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别忘了，她可是鸢离。”
荼芯望着不断裂开的天穹，声音沉了下来：“另一人，应是执掌光明与生命法则的圣祖，青华。”
没有丝毫迟疑，衔婵抬手凝出一道玄妙法阵，数缕神光接连没入其中。
“必须马上通知幽泉他们。”
“十二圣域彼此相隔遥远，短时间内他们赶不到。”荼芯目光未移，“此二人，应是为云澈而来。”
“那怎么办？”衔婵蹙眉，“鸢离的实力你我都很清楚，再加一个青华，哪怕你现在强于过去，你我二人也根本不是对手。”
荼芯没有说话，只缓缓抬起双臂。
九天圣域深处，一座座沉寂已久的阵基同时亮起。山川之间，亿万道神纹破土而出，贯穿城池与圣殿，化为通天光柱，直抵苍穹！
第一重天幕，自圣域边缘升起，轰然合拢。
紧接着，第二重、第三重……
九重天幕层层展开，将整片圣域尽数笼罩。阵纹在天幕之间交错流转，方才压落的祖灵神威被隔绝在外，下方惊乱的人群终于得以喘息。
九霄万象封天大阵！
衔婵仰头望着成形的天幕，眉头却未舒展：“此阵虽强，但又能撑几时？”
“所以……”
荼芯掌势再变，体内虚无本源被全力催动。一道玄妙神光自她掌间冲起，直入天幕，随阵纹迅速蔓延。
九重屏障之上，虚无缭绕。原本各自运转的阵纹在其牵引下隐隐相连，最外层天幕向外一震，将已经侵入的几缕剑意生生逼退！
轰！！
几乎就在同时，一道剑气洪流从天而降，重重撞在大阵之上。
云海尽碎。
九重天幕接连亮起，磅礴冲击沿阵纹向四方分散。纵然如此，下方群山仍齐齐一震，无数人立足不稳，惊骇地望向头顶。
天幕之外，两道身影终于显现。
青华凝眸望向阵内，鸢离则缓缓收住剑势，目光落在那层缭绕不散的神光之上。
“哦？反应还真快，不过这气息……”
她忽然停住，眼底寒意骤然凝聚。
“虚无法则的气息，也就是说……你已经动过他了？”
声音不大，却穿过重重天幕，从圣域四面八方同时响起。荼芯身前的阵纹随之震颤，苍穹之外，方才散去的剑意正以更为骇人的速度重新汇聚。
“圣祖荼芯……你好大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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