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一地鸡毛

    二十九日,天光大亮。

    城里的动静慢慢沉寂下去了,似乎大部分溃兵已然心满意足,见好就收,偷偷溜出城去。

    王府卫兵、官衙差役小心翼翼地上街,试图恢复秩序。

    镇南王行辕後堂的灯亮了一夜。

    孛罗不花没有睡。他坐在胡床上,面前矮几上堆了好几份军报,可他一份也没看进去。

    茶凉了,马奶酒壶空了,羊腿只剩一根白森森的骨头,被啃得干干净净一一不是饿,是焦虑时无意识的动作。

    伯颜掀帘进来,脸色灰败,眼眶发红,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写好的禀帖,在门口站了一瞬,才迈步上前。

    “大王。”

    “说。”孛罗不花声音沙哑地说道。

    “常州城昨夜遭溃兵及暴民劫掠,共计焚毁房屋三百余间,死伤百姓……”伯颜顿了一下,“尚未清点完毕,据各坊粗略呈报,不下二百人。官仓被烧,粮帛损失大半。杂造局、惠民药局、织染局均被洗劫,匠人遭掳走大半。”

    孛罗不花闭了一下眼睛。

    “溃兵呢?”他问。

    “天亮後陆续有逃回报营者,也有藏在城中的。常州万户府正在收拢,但一”

    “但什麽?”

    伯颜压低声音道:“刘胜祖昨夜喝醉了,到现在还没醒。寿童倒是醒着,可他手下没几个人,兵士也不太卖他的账。”

    孛罗不花猛地睁开眼,盯着伯颜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好!好一个常州万户府!烂到根上了!”他站起身在堂中踱了两步,又问道:“石廪村的白莲教呢?奔牛坝的黄帕军呢?”

    伯颜摇了摇头。这种混乱的局面,谁弄得清楚?

    孛罗不花明白了。

    一夜之间,常州境内起了三处火,没有一处能扑灭。

    他又走回胡床边,一屁股坐下去,床板发出一声闷响。想要伸手去拿银壶,发现壶空了,猛地往地上一摔,银壶滚了两圈,碰在墙角,发出一声清响。

    “哈刺不花呢?”他问道。

    “带人去三宝街收拢卫队了。昨夜溃兵冲击行辕,卫队射退了三次,死伤数十人,还溃散了百余。”这个数字让人触目惊心。若非溃兵只顾着挑软柿子捏,而是打他主意的话,後果不堪设想。而今常州正处於一个微妙的状态,光靠剩下的三百来个护兵,能保护自己安全吗?

    孛罗不花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道:“伯颜,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来常州?”

    伯颜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孛罗不花抬起头来,看着伯颜。

    伯颜无奈,只能斟酌着措辞,道:“大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常州。各路援军调令已发,旬日之内,建康、广德两万户府便可抵达。泰州、真州万户府作为後援,也在准备。至於白莲教、黄帕军,不过是癣疥之疾。等援军一到,一举荡平便是。若实在紧急,臣以为可招安陈保二,他其实并无反意,时势所迫罢了。给个小官便是,料能平息。”

    孛罗不花没有接话。他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疲惫。

    “派人去江阴。”他忽然说道。

    伯颜一怔。

    “告诉江阴州,让他们看好自己的地面,别让乱子蔓延过去。我就”孛罗不花摇了播头,道:“不去了。”

    伯颜心中一凛,躬身应是。

    天亮了。

    常州城像一个被撕开了口子的伤疤,惨不忍睹。

    青果巷内,青石板路面上到处是血污、碎布、踩烂的菜叶。

    两边的民房有的烧得只剩黑架子,有的门板被砸碎,屋里翻得底朝天。

    一个老妇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抱着一个死了的孩子,不哭不喊,就那麽抱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天井巷那边,官仓烧了一整夜,到现在还没完全灭。

    焦糊味顺着风飘过来,呛得行人纷纷走避。

    几个昨夜没来的百姓蹲在灰烬里扒拉,看能不能找到点没烧焦的粮食,手上脸上全是黑灰,像从灶膛里爬出来的。

    局前街上,惠民药局的门大敞着,里面空空荡荡。

    门口的招牌被人踹成了两半,一半倒在地上,另一半不知去向。

    隔壁的杂造局更惨,连门板都没了,院子里堆着碎铁、烂木头,炉子还冒着青烟,可再也听不见打铁的声音了。

    织染局的染缸不知道被谁砸了,蓝靛水流了一地,把半条巷子都染成了蓝色,踩上去一脚一个蓝印子。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胆大的探头探脑,看见穿官服的扭头就跑。倒是乞丐多了不少一一不是真乞丐,是昨夜被烧了房子的百姓,衣裳都没来得及穿齐整,缩在墙根下,眼神空洞。

    常州总管府里,达鲁花赤忽都不花瘫在椅子上,两眼发直。

    判官李茂站在他面前,衣裳皱巴巴的,脸上有道血痕,也不知道是在哪里碰的。他身後站着两个差役,一个胳膊上缠着布条,另一个拄着一根木棍当拐杖。

    “清点出来了?”忽都不花有气无力地问道。

    李茂点头,声音发涩:“官仓存粮约一万二千石,被烧了七千,剩下的被抢了。库房绢帛、棉布合计一万五千余匹,如今只剩不到两千。杂造局、惠民药局、织染局三处,基本搬空,匠户及其家口被掳走数百。”

    忽都不花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

    “那三个局的官吏呢?”

    “死了几个,跑了几个。”李茂说道:“大使、副使还在,都赶过去了。”

    忽都不花无力地摆了摆手。

    “先别急着报上去。”他说道:“我再想想办法。”

    李茂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镇南王要是追究下来”

    “追究?”忽都不花苦笑一声,道:“不会的,他比我们急。”

    李茂若有所悟,不说话了。

    “奔牛坝那边是不是也败了?”忽都不花又问道。

    “让总管府派人去招抚吧,给陈保二一个巡检当当。我待会就写信,杭州那边不会不同意的。”忽都不花又道。

    他做这个决定真的一点没和镇南王府通过气,但就是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招一一其实都是常规操作啦。“镇戍军那边一”忽都不花又道:“我亲自去安抚一下。肆虐了一整夜,这帮畜生也该满足了,下面就好好给我守城。香军若来,全都死无葬身之地。你去整顿巡检司吧,尽可能调集更多的弓手入城。”“是。”李茂应道。

    “昨夜是谁抢的局前街?”忽都不花突然问道。

    李茂正欲告辞呢,闻言思索片刻,道:“却不知也,得查了才知道。”

    “先别急着查。”忽都不花叹了口气,道:“待局势稳定後再说吧。”

    李茂心下苦笑,这是怕了,其实他也怕……

    从常州城到澡港的距离其实不近。

    梁泰他们走了整整一夜,到天亮时分,离澡港依然有二十里之遥。

    没办法,牛车、马车、驴车,加上几百号人,像一条笨重的长蛇,在坑坑洼洼的官道上慢慢蠕动。中间歇了三次,一次是车轮陷进泥坑里,花了两盏茶的工夫才撬出来。

    另外两次则是队伍里的老人小孩实在走不动了,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二十九日下午,当远远看见澡港的栈桥时,众人长出一口气,终於到了。

    澡港没甚名气,也不太大。

    一条土堤伸进江里,堤头用石块垒了个简易码头。

    港汊里泊着几艘渔船,还有两艘破旧的漕船,船板朽了半边,没人管。

    江面很宽,对岸的芦苇荡灰蒙蒙一片,几只水鸟贴着水面自由飞翔。

    码头上站着几个人,似乎是弓手模样,战战兢兢地想要上来询问,在吃了一箭之後,立刻远远散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梁泰等人顺利占据了澡港码头,将仅有的几间房屋让给老弱妇孺,其他人在外紮营一还好临出发前从织染局带了一批毛毯出来,不然夜晚还不知道如何度过呢。

    “人手散开警戒。”梁泰将卞元亨、高大枪等人召集过来分派任务,只听他说道:“江阴那边的船大概还要两三天才能来,至少今明两晚,我等都要住在这里。先清点下干粮,然後分发下去,省着点发。夜里加强戒备,看紧点,别让人跑了……”

    他吩咐得很详细,甚至过於详细了,连哪个士兵站哪个地方警戒,明暗哨、游动哨、巡逻队如何安排都要不厌其烦地一一确认。

    是的,他也有点紧张了,比在混乱的常州城里时还要紧张,越接近胜利越紧张,害怕功亏一篑,煮熟的鸭子飞了。

    一切吩咐完毕後,他还不太放心。

    晚饭过後,又亲自至各处检查,确保执行层面无误。

    二十九日夜里又逃走了十来个人,还有几个人试图逃跑被抓了回来。这次没杀,只是拿鞭子抽了好一顿三十日一整天无事。

    当天傍晚,杨循常带着自家老小过来了,还有部分刚做好的干粮。

    其父泰半积蓄被镇南王吃光,一狠心之下,把身为长子的杨循常及家小“赶”了出去,投奔邵树义。他甚至还带来了外界的消息:香军并未趁势追击,可能他们也没什麽信心,转而在附近“传功”,借着胜势发展教徒。

    梁泰对此不做评价。

    白莲教在浙西没什麽根基,其实怎麽做都成不了事。

    说难听点,就是让他们攻下杭州又如何?站不住脚的。

    地方土豪、士绅官员不支持你,一个征粮都头大无比,即他们没法让人主动献粮,只能动手强征,这就要牵制太多人手和精力了,还干不干其他事了?早晚被人打出去。

    不过这不关他的事,他的主要任务就是把“战利品”顺带带走。

    闰十月初二,数艘遮洋浅舟出现在了远处的江面上。

    及近,一面红色的三角旗升了起来。

    接应的船队终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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