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腊月十一,一大一小两艘船只驶离了马驮沙,往下游而去。
马驮沙大小两个码头依旧忙碌不休。
长期订单支撑之下,一批批的木料、砖瓦、粮食、牲畜被采买进来,堆放得到处都是。
甚至於,因为已经有省里官员下来察访,实力处於半暴露的状态下,邵树义也不再犹豫了,直接花钱在江阴雇佣了一批人手,载上马驮沙,开始营建各种屋舍、仓库,直至腊月底为止,也让这些人在年前赚点宝钞花花。
福山港直接租了一座废旧仓库,改建为兄弟粮铺第四家门店,一期储粮两千石,已向沈娘子下单,并且派出盛业商社的船只前往苏州拉货。
常州澡港同样派人去租仓库了,准备开设第五家粮铺门店,这次向柳夫人下单买了一千石粮食。澡港其实有些偏僻,停靠在那里的船只并不多,但这是邵树义在常州设立的第一个据点,对於今後十分重要。
王白前几天也来了一趟。没别的原因,老王高兴,说他经过不懈努力,加之盐确实卖得好,供不应求,终於可以将每月供应的淮盐数量稳定在二万斤上下了,夏天盛产期甚至能上三万。
邵树义照单全收,又趁着老王高兴,请他帮忙介绍熟人,於泰兴县南境离长江不远的地方,开设了兄弟粮铺第六家门店,预期储粮二千石。
如此大刀阔斧的行动,自然和形势有关。不趁着这会省里投鼠忌器的良机,将某些布局设立起来,待到明年,可就不知道什麽情况了。
嘱咐完家中之事後,他便带上了高、卞、韦三队人,载着一批在江阴、无锡收购的棉布、生丝、蚕茧、绢帛,顺流而下,於第二天抵达了太仓。
上岸时的动静其实相当不小。
久违的海运仓码头之畔,相熟的海船户们听闻邵树义回来了,纷纷前来。
邵树义哈哈大笑,让虞渊出面给众人发了一些宝钞,作为过年礼物。就这样一直忙活到了天黑,他才登上一辆牛车,晃晃悠悠地抵达了盐铁塘郑氏老宅。
仆役得到通报,刚刚打开门,就见到拄着乌黑长矛、身披黄褐色皮甲的高大枪。
老高朝他咧嘴一笑,挥了挥手,十来名夥计蜂拥入内,迅速占据了前面的院子。
他们中有的人站在廊下,有的人立於厢房门前,有的人则盯着沟通前後院的拱门。
“这……”仆役们目瞪口呆。
还没反应过来呢,卞元亨队十余人排着整齐的队列,经拱门入内,分列青石板小路两侧,并仔细打量着周围的草丛、竹木、屋舍。
韦二弟队则留在门外,看守牛车的同时,警惕有无闲杂人等靠近。
最後才是邵树义本人。
“受惊了。”他朝几位郑家仆役点了点头,朝前走着。
虞渊稍稍停下脚步,一人给发了两贯钞。
一行人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前行着,直到抵达甘泽园为止。
郑氏仆人犹豫了下,终於还是上前迎接。
邵树义低声吩咐了几句,将傅氏兄弟等九名卫队成员留在园中,随後便在铁牛、虞渊、王行三人的簇拥下,来到了郑用和的书房内。
现在是敏感时刻,他可没那麽天真,觉得郑用和一定不会对他不利。
凭什麽啊?老郑可是漕府副万户,一生积累的人脉都在官府之中,万一上头有人付出点筹码,让老郑找人伏杀了自己,你敢赌他不会这麽做吗?
在涉及到自身安全这件事上,邵贼可是非常小心的。除非郑家施展美人计
咦,大长腿一天比一天长开了,今天好漂亮啊。
邵树义只稍稍瞥了一眼,便把目光投向郑用和,躬身行礼道:“郑公安好。”
“苟延残喘罢了。”郑用和洒脱地笑了笑,道:“自己找椅子,都坐下吧。”
邵树义应了一声,坐到郑用和面前。
铁牛立於身後,扫视屋内,虞渊、王行则一左一右,坐在邵树义身侧。
“今年偷了个懒,还没到腊月十五呢,便回家了,不料府中冷冷清清,好不寂寥。”郑用和笑了笑,说道。
外面的动静他自然知道,但没有丝毫的不满,仿佛理当如此一一当然,他这种官场老狐狸便是真不满了,你也看不出来。
“明公操劳了一辈子,理当好生休养。”邵树义说道:“小可行事有些操切,以後还要向明公多多请教呢。”
“小虎过谦了。”郑用和叹了口气,道:“纵横宦海数十年,不知不觉间,人已经被抹平了棱角,抚去了意气。而今老来惊醒,却已有心无力。有些时候,看着你这股敢打敢拚的冲劲,我都很羡慕。曾几何时,我也曾上书针砭时弊,哪怕得罪权贵,亦在所不惜。可惜年过三十五之後,我便很少这麽做了。”“郑公有家眷、族人需要照拂,想必是有难处,不得不如此。”邵树义说道。
“你是会说话的。”郑用和笑道:“可惜家人宗党被我宠坏了,而今担得起大任的没几个。”邵树义正待说话时,郑宁已煮好茶端了过来,道:“公子请用茶。”
“多谢。”邵树义起身弯腰,接过茶盏。
他今天外面披了件羊皮袍子,里头则是质孙服。袍子领口很低,弯腰之时,露出一截红绳和半个铜镜。大长腿身材高挑,估摸着有一米七三、七四,不经意间瞥到了铜镜,脸微微有些热,於是连忙给虞渊、王行送茶。
虞渊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双手接过。
王行则目不斜视,亦双手接过。
郑宁还来到铁牛身旁的矮几上,亦给他奉了一碗茶。
做完这一切後,她便回到角落里,轻声招呼了两个婢女,让她们去准备点心。
郑用和将茶盏端在手里,与其说准备喝,不如说是在暖手。
片刻之後,他开口说道:“我年轻时游历大都,听过一件旧事。世祖皇帝有一次问姚枢,“天下何以治?’姚枢说“治天下有三要,曰:亲贤、远佞、慎刑。’世祖又问“何以得贤?’姚枢说“公其心,则贤者至。’”
他顿了顿,看着邵树义,问道:“小虎,你觉得姚枢说得对吗?”
邵树义想了想,道:“姚枢说得对,可那是治世之道。这年头,公其心的官员,坟头草都长三尺高了。“放肆。”郑用和语气不重,倒像是在笑骂:“你这是在骂满朝文武?”
“不敢。”邵树义亦笑道。
“夫为国家者,莫不以忠孝为道,以文武为才。然忠者不佞,佞者不忠;文者不武,武者不文。二者兼得,天下鲜矣。”郑用和摇了摇头,道:“而今这个天下,莫说身具才能了,便连忠孝之人都少之又少。如此下去,则一”
郑用和没有继续说,但言语间透露着一股悲观。
这种悲观从他督粮至大都後就产生了,而今越来越深重。
“小虎,你听说过灵辄这个人吗?”郑用和忽然问道。
“不曾。”邵树义摇了摇头。
“春秋时,晋国有个赵盾,在首阳山打猎,歇在一棵桑树下,看见一个饿倒的人,叫灵辄。赵盾问他怎麽了,灵辄说已经三天没吃饭了。赵盾给他食物,灵辄吃了一半,把剩下的一半包起来。赵盾问他为什麽,灵辄说,家里还有老母亲,不知道她有没有吃的。赵盾又给了他许多饭和肉,让他带回去。”郑用和顿了顿,看着邵树义。
“後来呢?”邵树义问。
“後来,灵辄做了晋灵公的甲士。晋灵公想杀赵盾,埋伏下甲兵,赵盾逃进山里,灵辄倒戈相向,救了赵盾一命。赵盾问他叫什麽名字,他说,我就是那个桑树下饿倒的人。”
郑用和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问道:“小虎,你说赵盾救灵辄的时候,想过让他报答吗?”邵树义想了想,道:“应该没想过。赵盾又不认识他,救他只是顺手。”
“若换了你,会怎麽做?”
““灵’可不是什麽好諡,想必晋灵公已搞得天怒人怨,换做是我,直接问赵盾要不要废了灵公,自己做主。若愿,便追随之。不愿,则退而保其家。”
郑用和忍不住笑了起来,道:“你还是这麽有冲劲。人和人果然不一样,你不是灵辄,灵辄也不是你。今後一一多多少少注意点就行,有些时候不要太过於张扬。”
“是。”邵树义应了一声。
郑用和沉默片刻,又道:“宋时张咏在成都,有百姓告发军中有人谋反。张咏审查之後,发现不过是军中几个士卒酒後斗殴,说了几句狂话。他既没有诛杀,也没有上报,只是把那几个士卒打了一顿鞭子,便放了。”
说完,他叹了口气,道:“彼时尚有五代遗风,军士动辄鼓噪作乱,张乖崖这麽做是对的。人生在世,得审时度势,不同时候有不同的做法。有些时候,有些事,就是不能深究。深究了,小乱变大乱,大乱变亡国…”
说到最後,郑用和笑了笑,看着邵树义,道:“无事。晚上陪我吃顿饭,自三郎去了庆元,家中许久没来客人了。”
“是。”邵树义行礼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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